趙靈敏

3月16日,新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企業所得稅法》在十屆全國人大五次會議上獲得表決通過,將從2008年1月1日起實施。這項法律在終于實現了外商投資企業與內資企業所得稅制并軌的同時,也終結了被認為是經濟特區的“最后一項優惠政策”。新稅法頒布前后的猜測與爭論,連同所有的嘆息、追憶與感懷,都聚焦在特區作用最典型和集中的深圳。
“1995年,深圳已經把內外資企業的所得稅統一到15%,所以兩稅合并對其它一些地區的內資企業來說意味著所得稅將由原來的33%降到25%,從而實現減稅。但對于深圳特區內的企業,所得稅反將由原來的15%提高到25%。”綜合開發研究院深圳經濟研究中心主任曲建博士告訴記者。
“深圳有關方面的表態是‘這是產業升級的動力,不當回事,但實際上情況很嚴重。雖然今天的外商在華投資已到了主要不是靠稅收優惠政策定去留的地步,雖然深圳目前在全國獨樹一幟的高新技術產業恰好符合新稅制的產業傾斜方向,并稅對它們沒有多少影響,但畢竟深圳的傳統產業占了很大比重,對它們來說,增稅10% 是一個很大的負擔。”深圳某資深媒體人這樣認為。
除了這些非常具體的影響,兩稅合并對深圳的最大震撼是在心理上,它被看做是深圳“被拋棄”趨勢的延續:自1990年代以來,隨著國家對外開放重點的轉移,浦東新區和濱海新區的開發和形形色色的開發區、保稅區、綜合改革配套試驗區等的出現,深圳當初享受的那些特殊政策已經普遍化,特區漸漸不“特”,而現在,連稅收優惠這塊作為特區的最后遮羞布也被揭下,昔日集萬千寵愛于一身的盛況已成為遙遠的記憶。
深圳市市委書記李鴻忠認為,特區今日之特,在于特別能改革、特別能創新、特別能開放。胡錦濤和溫家寶在深圳視察工作中也要求深圳在制度創新方面要有更大的作為,繼續發揮“試驗田”和“示范區”作用。但是,談何容易?和成立之初的一無所有相比,近30年的高速發展已經在深圳培植出強大的既得利益群體,進一步改革的難度可想而知。當多年以來形成的對特殊政策的路徑依賴近乎積重難返,當改革和創新有可能變成只是掛在嘴邊的一種政治正確時,深圳向何處去?
改革精神在消退?
在上世紀80年代的深圳精神地圖里,處處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戰的壯麗景象:袁庚用“晚年政治生命孤注一擲”,換來了蛇口工業區開天辟地;梁湘頂著“變天論”,短短5年時間便讓特區變了模樣;李灝披肝瀝膽,大膽突破計劃經濟體制。在那個拓荒的年代,他們摸著石頭過河,他們“進不求名,退不避罪,唯民是舉”。他們的試驗,他們的成果,甚至他們的失誤,一直是中國改革開放進程的一個極重要的參照系數。
無疑,那是一個意氣風發、勇往直前的年代,而今天的深圳,從官到民,理想主義激情的日益消退似乎是一個不爭的事實。悲劇開始叩問深圳:是繼續創業,還是開始享樂,是讓“富貴病”、“官員病”吞掉開拓創新的才思,還是繼續一往無前地探索?
在深圳的話語里,對進一步改革的堅持和強調是毋庸置疑的,并曾轟轟烈烈進行過“富而思源”和“富而思進”的全民教育。但現實,似乎指向著另一個答案。
“有人說深圳現在GDP這么高,財政這么寬裕,應該強調發展,強調如何有效地花錢,而不是反復強調繼續改革。這種說法是一種典型的小農意識的反映,我是堅決反對的。”深圳大學經濟學院教授蘇東斌告訴記者。
蘇老師的想法折射出很多人對深圳的普遍擔心,這種擔心并不僅僅是一種臆測,而是其來有自的:自1990年代以來,深圳的多項改革措施均因為既得利益者的強烈反對或流產或不了了之,既得利益者罔顧民意和政府權威的程度讓人瞠目。
深圳是全國出租車起步價最高的城市,2004年9月深圳就開過出租車降價聽證會,但后來此次聽證會上達成的降價措施沒有落實。而2007年4月30日剛剛結束的深圳市出租小汽車油價運價聯動機制聽證會,卻意外地成為一個漲價會。舊的聽證會將出租車當作“公共交通的重要組成部分”,新的聽證報告則將其改變為“公共交通的重要補充,而非公共交通”。根據新的屬性定位,出租車既然作為非公用產品,政府就有理由不去補貼它的虧損,而將油品漲價捆綁在出租車運價上,那么消費者對高運價出租車“埋單”也就是順理成章的。由此來看,深圳出租車漲價聽證會實質上已不再是一個技術性問題,而發展成為政府如何拆解壟斷利潤及肅清行業黑幕的現實問題。

2006年前三季度,深圳新房價格平均高達9691元/平方米,同比去年前三季度高漲了31.9%;據國家發改委和國家統計局聯合公布的調查顯示,當年6月~8月深圳連續3個月房價漲幅名列全國第一。與房價居高不下相輔相成的,是深圳一些小區不時出現的“黑衣人”砍殺維權業主的事件,以及同樣居高不下的物管收費。
當然,這種情況的出現有一定的必然性。當初那些基本上來自內地的建設者,在深圳還沒有自己的利益,他們或深受“文革”之苦,或是希望擺脫舊體制的束縛,改革的熱情自然很高。而改革的不斷推進,讓大部分人都得到了好處,在這種情況下,人們是發自內心支持改革的。
近30年之后,那批最早的建設者有的已經離開,能留下來的多數成了所謂的成功人士或政府中高級管理者,他們已人到中年,和當年的一無所有不同,他們已從現有體制和利益架構中得到了很多,心態自然轉而保守起來。
事實上,這種現象在全國其他地方同樣存在著,既得利益者以自己的組織、資源優勢,或是以其話語優勢,或是利用一些弱勢群體利益受損之后的過激情緒,扼殺甚至挾持改革的事情屢見不鮮,但深圳的情況有所不同,深圳最初的吸引力是改革開放的氛圍,以及比內地傳統體制更寬松的機制和內地所無法提供的創新機會。靠改革創新起家、靠改革創新發展、靠改革創新而聞名中外的事實本身則證明,改革創新不僅僅是深圳的傳統,而且還是深圳重要的政治資本。沒有了這個資本,深圳將不可避免地成為一個普通的城市。
我國的經濟改革現在已經行至這樣一個階段:目前所有能涉及的經濟改革空間,已幾乎全被觸及。要進一步推進改革,已不是單個產業部門或職能部門的事情,而是涉及比較深層次的問題,必然會碰到現行體制或制度的天花板。
因此,如何保持改革的動力,已不是深圳獨有的困惑,而是具有普遍性。顯而易見,這個是不可能靠號召、呼吁或道德批評來實現的,沒有外部壓力,壓力沒有大到足夠程度,既得利益者是無論如何不愿意打破現有利益格局的。在此情況下,就必須要建立一種相關利益者反復博弈、使各方利益關系均衡的機制,如新聞監督、民眾政治參與、民間組織的壯大等等。如果深圳能對這個根本問題的解決提供富有想象力的答案,那它的改革“排頭兵”地位將不可動搖。深圳的領導層看來也認識到這一點,所以先后表示:我們要始終站在時代前列,從全國大局出發謀劃改革創新,在一些改革的重點、難點問題上率先突破,為全國的改革發展探索路子,積累經驗。
事實上,中央早已賦予了深圳特區自我發展的機制,那就是特區的授權立法——香港作為自由港的特殊性就是通過授權立法逐步建構起來的,可見這是一個十分重要的制度建設的利器——但迄今為止,包括深圳在內的五大經濟特區都沒有充分利用好授權立法,沒有重點去構建那些異質性和特殊性制度,而是用它來制定一般性地方法規和條例。
迫在眉睫的改革
除了上述的一些制度層面的創新,深圳目前還有一些迫在眉睫的改革領域需要突破,而這些領域的改革,在國內其他地區同樣鮮有進展。
一個很重要的領域是產業結構。過去,“三來一補”的加工業支撐了深圳的超高速發展,而現在,對中國其他城市來說,深圳與其說是一個模式,不如說是對“經濟增長高于一切發展模式”的局限性的一個預兆。深圳土地面積只有2020平方公里,是24個中心城市中唯一一個沒有設縣、沒有腹地的大城市,土地成本以及水、電、勞動力成本都比較高。
因此,深圳提出要告別GDP崇拜,轉而看重每萬元GDP的能耗,要把那些低產值、高污染的企業遷出去。但遷到哪里去、怎么遷卻是個問題。近日,深圳提出要在湖南衡陽、廣東惠州、河源等地建設產業轉移園區,鼓勵和引導本地一些勞動密集型企業轉移,但問題是深圳70%多的企業都是外向型的,必須依賴港口才能生存,遷到遠離港口的地方,這些企業如何生存?況且河源還是深圳的水源地。
近些年,深圳一直在大力鼓勵高科技產業和服務業的發展。以服務業為例,它是和人打交道的,對制度和法治環境的依賴度很高。過去幾年里,證監會把新公司股票上市都安排到上海證券交易所,而不放到深圳證交所。在官方的鼓勵下,外國銀行和金融公司也陸續落戶上海。然而,雖然這只“看得見的手”如此垂青上海,上海服務業在其2004年GDP中所占份額只有47.5%。而在之前的兩年里每年下降0.5個百分點。
這種情況不唯上海、深圳獨有,“過去幾年所有大城市服務業占GDP的比重都在下降”,深圳經濟研究中心主任曲建告訴記者。根據耶魯大學陳志武教授的統計,2004年,中國GDP有15.4%來自農業,51.1%來自工業,33.5%來自服務業。而印度的服務業占GDP之比為51%,美國的服務業則更是高達79.4%。實際上,在所有人口超過100萬的國家中,中國的服務業水平最低,位于最不發達的行列。深圳的服務業份額雖然在40%左右,高過全國平均水平,但未來要有突破性的發展,還是會遇到制度環境的制約。
另一個牽一發動全身的改革是外來人口的管理。深圳和北京、上海、廣州等城市的一個最大的不同,就是后者有大量的本地人口,從農村涌入的農民工不會在數量比例上改變整個城市的人口結構。深圳則不一樣,1200萬人里只有200萬左右有戶口,有意識無意識地壓低戶籍人口,固然可以節省地方政府的社會福利支出,但長此以往,卻給深圳的服務業發展和社會文化發展帶來了重大的負面影響。
鳳凰衛視時事評論員朱文暉博士就認為:“這些外地戶籍人口長期在深圳居住,卻無法根留深圳,他們往往傾向于破壞而不是維護深圳的形象。最典型的是深圳的數萬出租車司機,他們每天需要向政府有關管理部門交納大量的稅費,但卻無法獲得深圳市民應有的身份和待遇,因此他們的心態極不平衡,深圳出租車的宰客現象在全國比較發達的城市是最惡劣的。”
這種隱藏于社會心理深處的無根文化,造成了彌漫于深圳的短期、浮夸、尋租現象,早期創業過程中的“孺子牛”精神大受侵蝕。同時,這種人口政策的負面影響已波及深圳第三產業發展,正如《深圳統計年鑒》指出,“戶籍人口過小,嚴重影響住宅消費、教育消費、醫療消費、文化消費、體育消費、休閑消費客觀上制約了第三產業發展。”從長遠看,該政策更可能負面到影響深圳的高科技產業的創業環境、深圳作為支柱產業的文化產業的環境培育。因此,深圳在短期內必須就這個問題作重大決策。
還要追求特權嗎?
深圳的成功和國家早年的特殊優惠政策是分不開的,雖然這些優惠并不是深圳一家獨享,其他3個經濟特區也有。但深圳畢竟有了試驗的機會,而且在長達10年的時間里獲得了中央高層的偏愛和加持。早年,深圳引進外資牽涉“資本再次剝削中國工人”的重大原則問題,出讓土地使用權更是觸動了一些人對“租界”的回憶,后來又有質疑特區社會主義性質的全國性爭論,在當時的政治環境下,這些指責劍劍封喉,暗藏殺機,最后都由中央高層出面才化解。
對已經步入后特區時代的深圳,是否能擺脫對特權的路徑依賴是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一方面,深圳如果能在國家改革重心偏移的情況下,不是致力于恢復特權,而是致力于一些深層問題的解決和政治體制的革新并取得重大突破,深圳的成功才是切實可靠的;但另一方面,如果沒有國家層面的制度供給、支持或默許,政治體制方面的探索很容易觸礁。
這正是中國現實的吊詭之處:理論上,人們會質疑各種優惠政策損害了公平競爭原則:在同一個政府管轄下,為什么不能同享國民待遇?但現實層面,你不得不承認,沒有政策優勢,很多東西根本突破不了。你要強行突破,后果會很嚴重。所以李鴻忠在一次講話中,談到改革時希望干部發揮“敢于犧牲奉獻的精神”,培養“工兵”意識,就是要“探雷挖雷”,敢于“犧牲”。這樣的言論,在一個制度完備定型的國家里是不可能出現的,但在中國,它們是再現實不過的東西。
因此,在改革的共識已經被打破、改革的動力日益缺失的情況下,如何穩妥地推進政治制度方面的變革,解決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筑日益不自洽的矛盾,更重要的是,如何賦予不同主體平等明晰的改革試驗權,鼓勵他們進行探索和試驗,是對深圳、對改革前途的重大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