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沖動的錢盯上傳統民間藝術

本刊記者 胡家源 發自上海

“捏”出來的100萬

張書嘉從小就有個比較特別的愛好：當別的小朋友在外面玩耍，她卻呆在家里和面團打交道。幸運的是，10歲的時候，她成了民間藝人“面人趙”的關門弟子，后來她便代表中國出訪美國、德國和法國等7個國家進行文化交流。

十幾年后，誰也不曾想，這個當初在老上海城隍廟看趙鳳林捏面人的小姑娘，出人意料地憑借“民間藝術市場化”的概念，拿到了100萬的風險投資。

這一時刻出現在上海某電視臺舉辦的一個大型創業體驗式真人秀節目上，不過時間已經指向了2007年。歷經3個月激烈的全封閉模擬商戰，還須接受眾多風險投資人的重重考問，想要獲得這百萬創業基金當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張書嘉最終以微弱優勢成為首位奪魁的女贏家。

夢想開設一間民間藝術學校但缺乏資本，創業伊始的張書嘉能夠勝出幾乎可以說是一個奇跡，因為參評的很多創業團隊帶來的都是風險投資人一貫最感興趣的創投項目，它們都包含了“高科技”、“連鎖經營”這樣的關鍵詞。

2006年暑期，張書嘉開辦 “書嘉面人培訓班”，報名者從5歲的孩子到65歲的老奶奶不一而足，這讓她看到了這一市場的巨大潛力，不過，要讓民間藝術走市場化道路，卻是一個宏大的故事，于是在曾經締造過盛大網絡的IDG合伙人章蘇陽以及更多的風險投資人眼里，依舊顯得陌生，他們不斷地追問，這個故事的商業邏輯是不是過于復雜了？

民間藝術家大多窮困，這是不爭的事實。據上海民間藝術博覽會秘書長吳祖德估計，至少90％的民間藝人是在業余時間從事創作，否則“難以養家糊口”。為此，一些地方政府開始給杰出民間人發放補貼金，把民間藝人“包養”起來，甚至很多地方采取諸如給民間藝人評職稱之類的措施來保護這些文化遺產。

現實的情況大致是這樣的：大部分民間藝術品至今仍為手工工藝品，產品在小作坊里完成，技術簡單，做工粗糙，“甚至完全用于自娛自樂自我消費，并不適應現代人的生活方式和審美觀點”，更重要的是，民間藝術普遍缺乏一個市場轉換機制和平臺。

而在風險投資商看來，事情遠比上面的描述要簡單。張書嘉將“開設民間藝術學校”作為創業計劃，是把復雜的情況簡單化為一種模式的嘗試，工業革命中期福特曾經作過這種嘗試，只不過他是將汽車從昂貴的奢侈品變成了大眾消費品，而張書嘉要做的，顯然遠比福特創建汽車流水生產線要麻煩。

不過，正如分眾傳媒董事長江南春所言，“對他們的創業來說，這100萬的資金只是一個開始”，這個活動“將來會帶給他們更多風險投資人的關注”。

“蘋果”熟了？

風險投資進入傳統行業是中國最近一輪風投熱顯著的特點，但投給張書嘉這個現代“民間藝人”，究竟是因為她所處的行業引起了風險投資人的興趣，還是僅僅她這個人呢？換句話說，“民間藝術市場化”的蘋果已經成熟了嗎？

2006年8月的“第三屆中國民間工藝品博覽會”上，曾出現過的女大學生“包裝推銷”甘肅民間老藝人的故事至今仍被媒體所津津樂道。其實在很多民間藝人看來，聘請專業經紀人做市場開發，“是將來的發展方向”。

目前，中國民間工藝品共有370多個門類，概念上的民間藝術，包括民間音樂、民間舞蹈、民間曲藝、民間工藝、民間文學，現在備受關注的民間藝術則通常指民間的工藝美術，比如天津泥人張、四川皮影王，還有北京風箏等。

盡管在國際上看來，中國的民間藝術內容豐富、文化底蘊豐厚，頗受市場歡迎，中國民間藝術家協會黨組書記白庚勝就表示，浙江一個農民投資200萬元在以色列搞了一次中國燈展，不到一個月，就賺了幾百萬，而中國在希臘搞的中國民間風箏博覽，有240多萬人參觀，“可見中國民間工藝在國外受歡迎的程度”。

然而在國內市場，“有手藝的人不會吆喝”，民間藝術領域罕有非常出色的經營者、經紀人和開發商光顧，藝人大都潛心研究技術和工藝品制作，對于將作品推向市場十分不擅長。

更重要的是，民間藝術缺乏資本。很多民間藝人的作坊并沒有很大財力，甚至連資金的原始積累回籠都十分困難，而這一行業的產業化又跟隨整個文化產業的大勢而行，至今仍難以形成完善的產業鏈和相關產業群。

這顯然并不是風險投資人希望看到的情況。

一般意義上講，風險投資真正的定位是產業觸媒，即盡力輔助企業完善其經營管理，拓展市場，發展其技術，提高在行業的競爭力。進入傳統行業的理由很多，但因其擁有完整的產業鏈結構，對風險投資來說可以延展其利潤空間。

而且，某些傳統行業由于尚未引起風險投資的足夠重視，因此其介入的成本非常低，風險也相對較低，風險投資一旦將企業發展壯大，其投資回報遠高于高科技行業。

凡此種種，對于民間藝術行業來說，似乎一條也沾不上邊。即使是獲得100萬創業基金的張書嘉，在此前接受IDG合伙人章蘇陽的考問時，就曾直接被指出是“靠剝削學生做東西，然后賣錢”，其他風險投資人也無外乎在“收入來源”、“自負盈虧”之類的問題上打轉。

很明顯，至少從目前來看，這個領域依然是風險投資的青蘋果地帶。

沖動的錢

明知風險巨大，卻愿意投錢，如果排除媒體的推波助瀾和某種程度上撒播形象種子的企業行為，一貫低調的各種風險投資基金會為何在中國爭相露面、長袖善舞呢？

正如眾多經濟學家、金融官員以及風險投資合伙人所說，原因是“流動性過?！薄X太多了。有人這么總結現在的有趣現象：這年頭，愿意給投資者錢的，比投資者還多；投資人比創業者還多；投資的比收入的還多。

摩根大通（亞太）證券投行中國部董事總經理方方表示，從2005年開始，又有一大批風險投資基金進入中國，“就是非常老牌的、原來只是在硅谷兩百英里之內進行風險投資的企業也都來了”。

近兩年，傳統行業成為投資熱點之后，隨之而來有很多資金蜂擁進入，錢太多，市場就有些失衡了，投資就難以保持理智了。一個項目，一種產業在出現新的可能盈利的商業模式后，會迅速成為風投追捧的目標。

2006年5月18日，創建了“虹貓藍兔”品牌的湖南宏夢卡通贏得了美國紅杉資本750萬美元的注資。就在當月的杭州第二屆中國國際動漫節上，浙江中南集團卡通影視有限公司獲得了美國DMM發展好萊塢有限公司10億元的投資。

誰能相信紅杉資本的沈南鵬是因為大摩和蒙牛的故事而去投資福建一個蔬菜瓜果種植園的呢？人們寧愿相信他是因為兒時的漫畫情結而去投資湖南的“虹貓藍兔”。

當然，這還要歸功于香港、新加坡股市的成熟和完善，以及已經發生的并購故事，這些令他們的“最終套現”變得更加簡單。

“分眾傳媒和聚眾傳媒的合并，這是一個很好的退出機制?！?摩根大通（亞太）證券投行中國部董事總經理方方認為，上市的高科技公司越來越多，越來越成熟，規模越來越大，他們有并購的需要和沖動；另外，創業投資公司越來越多，這些公司不是每一家都能夠上市，或者每一家都選擇去上市，由于模式還不穩定會遇到很多困難，“與其這樣的話，不如以并購的方式退出，或者再養一養然后退出”。

總而言之，當風險投資人作出嘗試的決策變得越來越安全、不嘗試變得越來越不劃算的時候，只要有一個熟悉而好聽的故事，任何行業都有可能被“沖動的錢”盯上。美國有評論家認為，中國的這個趨勢至少將延續到2009年。

所以，張書嘉們盡可以放心地等待下一輪風險投資的青睞，只要她的故事繼續演繹下去，并繼續有新的興奮點出現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