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國際化遭遇治理瓶頸

趙靈敏

5月1日，由澳門6個勞工團體發起的“以反對輸入黑工”為主要訴求的游行，最終演變成激烈的警民沖突。警方使用防暴盾和警棍，驅散部分沖破防線的示威者。事件中更有便衣警員向天開了5槍示警，誤傷一路人；又向示威者使用胡椒噴霧，數人被噴中要洗眼，4人被警方以“襲警”、“違令”為名逮捕。

當天參與的具體人數，警方與組織者各自表述，由“過千人到‘上萬人都有，誤差極大。與2003年香港50萬人大游行相比，這個規模算小的，但所引發的政治震撼力同樣巨大。“因為澳門的博彩業吸引的主要是大陸的客人，所以一直以來國際影響力有限，以前澳門的事一般走不過伶仃洋，但這次事件被國際媒體廣泛報道，最終成了國際事件。”澳門資深傳媒人士鄭先生告訴記者。

發展成果不能由少數人獨享

五一游行由澳門職工民心協進會、博彩建筑業聯合自由工會、職工聯盟、家人團聚促進會、清潔員職工會及物業管理職工會等勞工團體聯合舉辦，游行人士大多來自基層的貧苦大眾，其基本的訴求就是反對輸入外勞和黑工，改善底層勞工的生存狀況。

“在勞工就業方面，政府有一系列漂亮的數字：失業率只有3．2％，差不多是全民就業；收入的中位數達到了7300澳門元；人均GDP達到了2．8萬美元等等。但實際情況是，50萬人口中仍有8萬人月收入在5000澳門元以下；澳門人均GDP雖然已經超過了香港，但7000多元的中位數較香港的1萬元相去甚遠。澳門在經濟大幅增長的同時，收入分配遠較香港不平均。”澳門立法會議員區錦新告訴記者。

隨著永利和威尼斯人等幾家大型酒店和娛樂設施的投入使用，澳門原有的就業人口已不敷使用，自2003年開始，來自中國大陸、香港、菲律賓等地的外勞大量擁入。“現在澳門有大約7萬外勞，還有不少沒有合法手續的黑工，這些人往往只享受最低工資，又大多身強力壯。澳門本地人口分布呈波浪型，二三十歲的青年人比較少，小孩子和40歲以上的中老年人相對多。而四五十歲的勞工一般工作能力較差，競爭力不足。相比之下，企業當然更愿意雇傭外勞甚至黑工。本地勞工即使有工作，也往往開工不足，收入不增反降。”區錦新認為。

鄭先生也認為，博彩業的超高速發展，把人力、物力、財力都吸引過去，導致四五十歲勞工賴以生存的中小企業大量倒閉，而博彩業又不需要他們，使得這些人的生存狀況惡化。在4．4％的通脹率下，他們的生活無法與經濟繁榮并進，趁勞動節發泄，是情理中事。

澳門職工聯盟秘書長李漫洲則稱，最令工人不滿的是官商勾結嚴重，“工人頻頻舉報黑工，但每次都有人聞風先遁，這種腐敗現象是民憤的最根本原因。”他更說若情況無改善，工人行動可能升級，“沖擊地盤也不出奇。”

伴隨著博彩業的發展，大量資金涌入澳門，澳門又沒有香港那樣成熟的金融市場，所以資金大量進入房地產業，推高了樓價。以前租金1000塊的房子，現在一般都漲到了3000塊以上，外勞可以幾個人分擔房租，本地人就不可能。再加上回歸后，澳門停止了公共房屋的興建，目前有2萬多戶在等待經濟房屋。而澳門選委會的300人里，相當一部分都是地產商、建筑商，所以政府在公屋的修建上也不積極。可以說在澳門經濟發展大潮中，普通市民得益不多。因為龐大投資是來自外資和港資，且港資更是滲透本澳不同營商領域，面對強大的競爭者，澳門小商小販并無抗衡能力；另方面，本澳一些財雄勢大者則可乘經濟大潮如魚得水，水漲船高而成為較大的得利者。

澳門人口不足50萬，經濟要持續多元發展，顯然需要大量的人力資源，僅靠現有人口打造不出“東方的拉斯維加斯”。但另一方面，經濟急速發展，對受薪者的工作技能要求也提高，這突如其來的社會轉變，澳門中壯年和低學歷人士既無心理準備又無技能提升的準備，卻眼見大量外地勞工擁入，又不知道具體數目，于是產生不安以及抗拒情緒是可以理解的。但關鍵是澳門政府，要在宏觀的收入分配和輸入外勞的具體政策上對本地的底層勞工有所考慮。

歐文龍事件

參與游行人士的訴求和去年差不多，除了勞工問題，就是反貪腐。今年之所以這么激烈，參與游行的區錦新認為就是因為有了歐文龍事件。

2006年12月6日，時任澳門運輸工務司司長的歐文龍因涉嫌貪污被逮捕。澳門廉政公署今年4月初公布的情況表明，歐文龍案的涉案人數為30人，包括21男9女，除歐文龍為公職人員外，其余為歐文龍的親屬和建筑行業人士，這些人涉嫌行賄、受賄和洗黑錢，還涉嫌財產申報不實和巨額財產來源不明。初步調查發現，歐文龍及其妻子在澳門和香港擁有現金約合1．5億澳門元，分別收藏于其官邸以及澳門和香港等地銀行的3個保險箱內；在澳港兩地銀行戶口上有各類貨幣存款，截至2006年12月總額約合3．5億澳門元；在英國和其它國家的現金和債券約合2．7億澳門元；總金額高達7．9億澳門元。

2007年4月12日，歐文龍案移送檢察院，未計相關的扣押品存內，卷宗部分已有22箱。區錦新認為，歐文龍主管的是政府的公共工程，出現貪污的情況顯然不僅僅是個人的問題，而是制度不透明、不進行招投標、監督不力造成的。這種情況，在土地出讓等領域也一樣存在。歐文龍事件出來后，立法會曾經要求公共工程由立法會主持招標，但何特首表示基于行政主導，政府不會放棄這方面的權力。

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澳門政府官員告訴記者，歐文龍事件雖然還在查，但總給人遮遮掩掩、應付公眾的感覺，因為目前出庭作證的都是一些外圍商人，和政府權力中心關系密切的商人一個也沒有，大家因此懷疑政府徹查的決心。

值得注意的是，此次參加游行的還有政府公務員。上述的那位人士告訴記者，澳門的公務員隊伍過去是受薪階層中最幸福的一群，所謂“錢多事少離家近”。但最近情勢發生了微妙變化：一方面，美資賭場加入對人力資源的競爭，使到公務員“唯一高薪”的優勢消減；另一方面，隨著澳門人公民意識的逐步提高，對公務員行為的要求嚴苛了起來，前線公務員大多有“受氣”之感。與此同時，由于特區政府遲遲未有進行公共行政改革，尤其是未能接受民間意見，推行問責制及政務官輪調制，致使公共行政架構內“小圈子”現象及裙帶風較為嚴重，部份低級公務員懷有較重的受壓抑感。故他們以參加五一游行的方式來發泄自己心中的郁悶之氣，并不奇怪。

澳門大學當代中國社會科學研究中心訪問研究員黃枝連認為，部分游行人士確實有把事情鬧大、讓北京和世界都知道的心理，所以會有一些過激的口號，政府對此不應有意識形態化的反應，仿佛大家都是沖著統治精英去的，有什么“政治目的”。而應該有面對現實、就事論事的眼光和氣魄，從制度的根源上去解決問題。

“澳人治澳”的開放性

游行在澳門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常常都有。去年五一也有游行，有4000人參加，其間也有示威者改變游行路線，與警方沖突。當時，警察只是施放催淚彈，沒有開槍。此次游行在兩三個月前就有傳聞，警方和政府都應該有充分準備的，但最后仍然出現了這樣的結果，顯示出政府包括警務部門缺乏應有的敏感度，應變能力不足。

要駕馭澳門這復雜的地盤確實不易，縱橫政商又熟悉江湖的何厚鏵被視為是掌舵的最佳人選，流氓混混既嚇不倒他，政棍騙子也騙不到他。當上澳門一把手后，何厚鏵在打擊黑社會犯罪和開放賭業上所展現的狠勁與果敢，為他帶來好評。2000年，時任總理的朱镕基給他打了101分，但自2002年澳門開放賭權之后，澳門驟然之間從一個邊陲小鎮變成了一個國際化的都市，從政府到人民普遍準備不足，一系列問題開始涌現。2004年10月，國家主席胡錦濤就已指出，“澳門經濟發展迅速，但長期以來形成一些深層次問題和矛盾仍然存在。”事隔一年，他又提醒澳門政府要“積極應對特區發展進程中出現的新情況、新問題”。顯示出國家決策層對澳門現狀的關注和擔憂。

澳門回歸以來，政治氣氛一直比較平和，關鍵原因是掌控澳門的政治團體中，愛國團體占了絕對優勢。但隨著近年來澳門經濟的急促發展，各大財團勢力相繼進駐，各種外國政治勢力也隨之而來。2008、2009年，當那些外資賭場全部站穩腳跟之后，情況恐怕將更加復雜。加上長期積壓下來的社會低下層收入、住房、外勞等民生問題，澳門已經進入了多事之秋。而澳門政府的管制水平和權威，已經遭到了挑戰和懷疑。

黃枝連認為，目前澳門的高層官員，回歸前普遍沒有公共行政經驗，但在“澳人治澳”的背景下倉促上崗，不久又面臨著管理世界級博彩業的挑戰，部分官員有一種目空一切的傾向，往往用最簡單最粗暴的方式來面對民意和民怨。再加上沒有問責制，原有的政商小圈子一直沒有打破，這對澳門的長遠發展是不利的。黃因此建議，在處理中央和澳門關系時，是否可以有新的理解方式：在堅持“澳人治澳”為主的前提下，增加開放性，更多地吸納國際、中國大陸、香港的有豐富經驗的人士加入治澳的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