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疑人“蒸發”之謎

楊　江　冷　鋒

“一個很有發展前途的優秀警察落得如此下場，實在令人惋惜。”

2006年歲末，深圳市中級人民法院開庭審理“天價假古董詐騙案”，站在被告席上的5個犯罪嫌疑人中有4個是親兄弟。

檢方稱：大哥范國興與二哥范國華通過詐騙一夜暴富后，將身為江西省東鄉縣公安局副局長的三弟范虢平和身為江西省金溪縣工商局公平交易局局長的四弟吳建瑞（從小過繼給吳姓親戚）拉下了水。范氏四兄弟分工明細，分別或共同與另一被告、江西東鄉縣人李雨清聯手，先后三次利用總價不過兩三千元的假古董，從深圳商人王強（化名）手中騙得286萬元巨款。

巨款到手之后，范國興與李雨清又炮制了另一起假古董詐騙案，事發被青島警方刑事拘留。東鄉縣公安局副局長范虢平利用職務之便，伙同吳建瑞等人，偽造了一宗莫須有的詐騙案卷宗，利用刑事訴訟法關于犯罪由主要犯罪地管轄的規定，帶干警緊急北上，向青島警方提出并案，將范國興等人帶回東鄉縣釋放。

此后，這伙人為逃避警方通緝，竟還制造了撲朔迷離的詐死案……

兄弟聯手騙巨款

時間回溯至2004年8月，醉心古瓷收藏的深圳商人王強接到了一個電話，來電的是李雨清。

李雨清是擺攤做仿古瓷生意的商人，與前來淘貨的王強相識。他給王強帶來了一個“好消息”：清朝末年，清廷根據中日外交需要，在瓷都景德鎮官窯精心燒制了一套瓷器，后因日本政壇變化，這套國禮并未送出。民初軍閥混戰時這套瓷器又流落民間，并被一吳姓高官收藏。現在，吳姓高官的后人意欲出售。

王強怦然心動，卻不知這是范國興、范國華、李雨清與付火仔（另案處理）擺的一個局。

8月11日，按照預先設計，李雨清與付火仔從江西帶著部分仿古瓷來到深圳。王強對古董鑒別只知皮毛，“恰巧”，李雨清等人離開后，由范國興偽裝的北京古董專家“徐勇”也從北京抵達深圳。

“徐勇”主動幫一籌莫展的王強鑒定“古董”，他掏出放大鏡，對照厚厚的資料，很仔細地查驗李雨清帶來的“國寶”。

“是真品，很罕見！”“徐勇”驚呼，“你看，和書上描述的一模一樣。”這本古董資料實際是范國興預先特意制作，但求寶心切的王強并未看出破綻。

“可惜，你這里只有幾件。”“徐勇”建議王強將這批古董全套買來，并表示他可以向王強高價回收。

“我擔心受騙，想先買幾件再定，但徐勇說這套瓷器珍貴之處就在于是一套，如果只買幾件就沒意義了。”王強回憶。

陷進圈套的王強在“徐勇”離開后，就約定李雨清以160萬的高價收購這套古瓷。三天后，王強攜帶巨款趕至江西省鷹潭市，等他入住酒店，范國華偽裝的“吳姓高官后人”在李雨清、付火仔的引領下，帶著16件仿古瓷粉墨登場。

為徹底打消王強的顧慮，范國華事先從胞弟吳建瑞處取來“吳氏族譜”，聲稱自己乃族譜所記的民國時期吳姓高官的后人，古瓷的持有者。王強信以為真，交易成功。8月27日，范國興、范國華與付火仔又以同樣手段再次騙得王強54萬元。

檢察機關查明，身為縣公安局副局長的范虢平并非從一開始就介入此案，而是見兩個哥哥輕易騙得巨款后才要求“入伙”。同年11月4日，范虢平假冒在民間收購古董瓷的陳姓民辦教師，稱在“文革”時期偷偷收購的一批古董瓷意欲出手，與范國興等人再次騙得王強72萬元。

但庭審時范虢平否認自己曾經參與詐騙，他說，范國興一直在民間收集古董，后來范國興到他家來時說賺了很多錢，還抽著他都抽不起的中華香煙，并拉他入伙，但他并沒有參與交易，只是“開車送兄弟去了那里”。而他的這番話被李雨清等人稱為謊言。

話題回到2004年11月，王強購回了三批“清朝古董瓷”，卻遲遲不見北京專家“徐勇”按約前來收購，“徐勇”的電話也打不通。與此同時，王強發現李雨清、付火仔也失去了蹤跡。他當即將古董瓷送去深圳市文物考古鑒定所，經鑒定均為仿古瓷，總價不過兩三千元。

深圳警方立案偵查后，很快查明“徐勇”以及“吳姓高官后人”的真實身份，但他們卻連同李雨清等人離奇失蹤了。

瞞天過海詐死案

犯罪嫌疑人究竟去了哪里？

原來，2004年7月，范國興、范國華、李雨清與付火仔4人在南昌曾以同樣的手段詐騙了山東青島市民王某28萬余元。王某對“古董瓷”進行了鑒定，發現受騙后向青島市平度縣警方報案。

平度警方立案偵查，于2004年11月14日，也就是范氏兄弟對深圳老板王強實施第三次詐騙得手后不久，在江西將范國興、李雨清、付火仔抓獲。在平度縣公安局刑警隊，李雨清害怕日后被重判，主動交待了詐騙王強的過程，以求警方寬大處理，平度警方當即與深圳警方聯系得到確認。

此時，遠在江西東鄉縣的范虢平已經開始了他的營救計劃。范虢平在東鄉縣公安局分管刑偵工作，他利用職務之便伙同胞弟吳建瑞偽造了全套的“林銘龍被詐騙案”卷宗和法律手續，謊稱范國興、李雨清、付火仔在東鄉縣詐騙受害人“林銘龍”60萬元。

而后，范虢平攜干警余劍豪與范國興的兒子范方明火速北上，范虢平躲在賓館內并未出面，由余劍豪前往平度縣公安局，以刑事訴訟法中犯罪由主要犯罪地管轄的規定為理由，提出并案要求。

12月3日下午，李雨清結束了他在青島20多天的看守所生活，被帶出監區。見到范國興與余劍豪，李雨清意識到自己即將恢復自由。當初，范國興拉攏李雨清與付火仔謀劃行騙時，就曾提到他有一個在公安局做副局長的弟弟，“出了事，他可以救我們。”

而知情人士也告訴記者，在當年的9月，范虢平還曾在他的辦公室給范國興等人以假名辦理過假身份證，范國興用的是金溪縣公安局某干警的名字，付火仔改名“黃仕林”，李雨清改名“劉水明”。

平度、東鄉兩地警方完成了交接手續后，余劍豪將范國興、李雨清、付火仔帶回賓館。李雨清見到了范虢平，三人的手銬很快被打開。

當天晚上，一行人馬乘開往鷹潭的列車返回江西。周刊記者從知情人士處了解到，在返回途中，范虢平等人對李雨清招供詐騙王強一案頗為不滿。

付火仔說：“你怎么那么傻，說得越多死得越快，逮著哪一件就說哪一件，你把這事抖出去干嗎？！”

范虢平也數落李雨清：“告訴你，坦白從寬，牢底坐穿，抗拒從嚴，回家過年，我不想辦法，你們根本就出不來。你們回去后，千萬不要說是怎么出來的，現在最要緊的是深圳那邊，一旦深圳立案，肯定是要追過來的。錢，肯定是要退的，你們每人退60．5萬。”

對于范虢平等人埋怨李雨清主動交待問題的細節，在庭審時，李雨清予以了證實。

一行6人在凌晨抵達江西東鄉后，李雨清直接回了家，當天中午，付火仔夫婦到李雨清家里收取范虢平定下的“還款任務”，李雨清的妻子余小梅給了他們9．5萬元。下午，李雨清夫婦又被叫到范國興家中商議對策。

知情人士告訴記者，范虢平當時強調：是我把你們救出來的，不是你們的再生父母也是你們的救命恩人，你們若是把這事說出去，我大不了不做這個局長，你們是要坐一輩子牢的。

接著，范虢平吩咐：范國興專程到北京給在深圳的王強打個電話，就說因為走私被關了幾天，先穩住王強；而李雨清回家后則要趕緊放大一張照片，做成黑框遺像，設置一個靈堂，若是深圳警方來查案，范虢平會派民警陪同，就說李雨清在送貨去浙江時遇車禍身亡了，李雨清的老婆要在一邊哭，裝得越像越好。

范虢平此后又將李雨清、范國興和付火仔帶至東鄉縣公安局，他在自己的辦公室打開電腦，在公安網上篩選未被通緝的姓名，給三人各辦了一張身份證，李雨清從此化名“嚴軍”。

回家后，李雨清立即制作了遺像，在家里置辦了靈堂，隨后，他又同范國興專程到北京給王強打電話。范虢平還教給了李雨清等人一些反偵查手段，比如這個電話本來準備在浙江打，但范虢平認為浙江距江西太近，很容易被深圳警方識破。

范國興、李雨清等人就此人間“蒸發”。

同伙自首，水落石出

早已在陽間“除籍”的李雨清，為何后來又選擇了自首？他在庭審時說是怕被殺人滅口。為此，記者采訪了李雨清的妻子余小梅。臨近春節，為了生計，她仍在浙江打工。余小梅回憶，2004年11月，李雨清被平度警方逮捕后，她曾按范虢平的要求分兩次將李雨清所分的50余萬元贓款全部交給了范虢平。

“第一次是11月29日，42萬，是我帶范虢平和余劍豪到我娘家去拿的，30日上午我又將8萬元的存折送到范虢平住的地方。”余小梅說。李雨清從平度回到東鄉縣后沒幾天，范國興與付火仔又找到李雨清要他再拿13萬元出來用于疏通關系擺平此案，沒過幾小時范虢平親自打來電話改口說需要15萬元。但李雨清當時已無分文。

此后一年，風平浪靜，李雨清潛逃在浙江、江西等地，以為自己果真躲過一劫。知情人士告訴記者，其間深圳警方曾多次向東鄉縣公安局提出協查要求，但因范虢平的作用，阻力很大，案件偵破遲遲不見進展。

直至2005年11月3日，由于深圳警方上報，公安部將李雨清等3個主要犯罪嫌疑人列為網上通緝對象。李雨清獲悉后惶恐不安。回想起范虢平一手安排的活人靈堂以及逃亡過程中的種種險境，李雨清更加坐立不安。

“我是通緝犯，如果范虢平設計給我一槍，說是我拒捕……”李雨清打算自首并揭發范氏兄弟的犯罪事實。他開始小心翼翼地搜集相關證據。

余小梅說，為了“擺平”“天價假古董詐騙案”，他們把房子都賣了，但李雨清仍不斷受到范家兄弟的威脅。范虢平曾經將李雨清的岳母叫到辦公室說：“李雨清已經上網通緝了，叫他躲到農村去，種兩三年地，東鄉縣不會抓他，只有深圳抓他，他把范國興、付火仔害死了。”

2005年12月5日，一直躲藏在南昌的李雨清為弄清自己所退的50余萬元贓款的去向，給在深圳的王強打了電話，王強說從來沒有收到任何司法手續前提下的退款，并稱范虢平冒充律師給他打過電話，要王強只指證李雨清一人，被他當即回絕。范虢平后來又跟王強談判，要王強不要再捅，搞大了一分錢都要不回來！

李雨清又致電平度縣警方，得知平度警方一年前收繳的100多萬元贓款，除了退還平度縣一案的贓款30萬元，剩下的138萬元早就退還給了東鄉縣公安局。第二天，李雨清的姐夫要求范虢平開一張50萬元的贓款收據，范虢平沒有同意。

李雨清潛回東鄉后躲在一個親戚家。2005年12月13日，余小梅從浙江回到東鄉，勸說李雨清到深圳自首，并配合丈夫去銀行取證。他們通過銀行系統的親友很順利地查清了贓款的去向。這筆50多萬元的贓款是李雨清依照反偵查手段，用幾個親戚的名義所存的。他們看到，這筆錢是范虢平的妻子徐素萍與另兩個干警簽字取走的，而范虢平本人當時在門外以回避銀行監控錄像。

銀行工作人員當時見戶主并未到場，不肯放款，徐素萍對銀行工作人員說錢是用來救人的，因為是公安局出面，銀行便同意放款。取得這些證據后，李雨清認為自保有望，于是將情況通報了受害人王強，告訴對方自己即將前往深圳自首。

為了躲避范氏兄弟的監視，同時由于已被通緝，李雨清不敢坐火車，他在這天夜里穿行于田間小道，早上7點抵達金溪，又輾轉數次，在贛州換摩托車到定南縣城外的公路收費站，才終于登上從宜春開往深圳的汽車。

12月15日凌晨2點，李雨清抵達深圳，早上9點，他與王強在一家酒樓會面。6天后，李雨清到深圳市公安局羅湖分局自首。這起天價假古董詐騙案的嫌疑人失蹤的謎底得以大白于天下。

庭審中，曾為江西省優秀警察的范虢平對基本犯罪事實供認不諱，交待所涉及的贓款已被他用于建房及其他消費。他渾身顫抖、言語哽咽，聲稱案發后良心備受譴責，希望早點審結審完，讓他早點擺脫精神折磨。據了解，2005年他在一起綁架案中從持刀歹徒手中果斷救下人質，被廣泛贊譽。

“就在李雨清自首前，東鄉縣已經通過了范虢平升任東鄉縣公安局局長的決定。一個很有發展前途的優秀警察落得如此下場，實在令人惋惜。”知情人士感嘆。

日前法庭宣判，范虢平犯詐騙罪、徇私枉法罪，被判處有期徒刑18年；吳建瑞為從犯，判有期徒刑3年，緩刑4年；而范國興、范國華則分別領刑14年與11年。范虢平不服判決，已提起上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