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樹下的秋千

我家在一個破舊的小胡同里，胡同很窄，兩頭都分別長著一棵很大的梧桐樹，爸爸說它們很老了，甚至比爺爺還老。我是很喜歡這兩棵老梧桐的，特別是家門口這一棵，因為爸爸在這棵樹上給我做了一個小秋千，每天寫完作業后我總可以蕩上一小會兒。

有時候夏生也來，我們就計算著時間輪流蕩，可幾乎每回第二次輪到夏生的時候，他媽媽就罵罵咧咧地出現在胡同口，然后揪著夏生的耳朵往回走。我想夏生的耳朵一定很疼，盡管每次他都不吭一聲。我爸爸就從來不揪我的耳朵，有時候考試考砸了爸爸才會打我兩下屁股，其實那力度也只是拍灰塵的程度。爸爸說：“夏生的媽媽揪他耳朵和我打你屁股的性質是一樣的，就是想讓你們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報紙上說，老師打學生是體罰，那爸爸媽媽打我們叫什么？

夏生住在胡同口旁邊的一個小區里。爸爸說這里面住的全是有錢人，我想也是。小區里每戶人家都有小汽車，而且他們的房子都有大大的透明漂亮的落地窗。他們家一定很光亮，不像我家，要想光亮除非開燈。如果我白天開燈是會被罵的，爸爸說這樣太浪費。

放學回家的時候我看見夏生一路哭著走，于是很好奇地跟了過去。夏生告訴我說他爸媽離婚了，他媽媽要搬走，只剩下他和他爸爸。我歪著腦袋半天沒想明白什么是離婚，只好一個勁地拍夏生的肩說：“沒事，以后玩秋千的時候就不用再怕你媽會來揪你耳朵了。”沒想到夏生聽完“哇”地一聲哭得更厲害了。

我很失望地回到家問爸爸什么是離婚，然后我看到爸爸的表情變得有點扭曲。我又問：“你和媽媽是不是離婚了？”爸爸摸摸我的頭，說，沒有。我說：“我不信，為什么媽媽也像夏生的媽媽一樣搬出去不和我們一起住呢？”爸爸聽完不再理我，他坐在門檻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嗆得我直流眼淚。

晚上睡覺的時候我夢見了媽媽，我對媽媽說我很想你，沒想到第二天我就見到了她。因為夏生捂著臉哭著說:“我家來了個女人，爸爸要我叫她媽媽，我沒叫，爸爸就甩了我一巴掌。”

我聽了氣不打一處來，挽起袖口沖進夏生家要找他爸爸算賬，然后我就見到了我媽媽。

媽媽很高興地抱起我說:“葉葉，媽媽好想你。”可我卻不高興，我推開她跑回家，對爸爸說媽媽不是我媽媽了，她現在是夏生的媽媽。然后爸爸手里正切著菜的刀“啪”地掉在了地上，我的眼淚又跑了出來，打濕了我的衣領。

我對夏生說:“我討厭你媽媽。”夏生很生氣地說:“那女人才不是我媽，長得丑還不會做飯！”我聽完狠狠地揍了夏生一頓，他憑什么罵她不好？

我的語文老師總是很喜歡我，因為我每次語文考試都能拿第一。這次我又考了第一，我很高興地拿著試卷跑回家告訴爸爸，卻看見爸爸在收拾我的東西，我很吃驚地問爸爸干什么。爸爸抬頭見了我并不說話，只是拉著我的手出了胡同，在胡同口的小賣部給我買了一根棒棒糖。我以為這是給我的獎勵呢，馬上撕開包裝紙把糖放進嘴里吮著。這糖真甜。

我坐在秋千上，爸爸推推我的背，我高高地蕩了起來。呀！我離藍藍的天空好近，好像一伸手就能抓到那片小貓形狀的云！爸爸說:“葉葉，明天你媽會過來接你，你以后就同她一塊兒住。”我聽了惶恐不已，嘴里的糖也掉在地上沾滿了沙子。我問:“為什么？我不要！”我又哭又鬧，甚至還扯破了爸爸的袖子，爸爸就是不準我留下來。為什么呢? 爸爸不疼我了嗎? 還是我做錯事了？

最后我還是沒能留下，心不甘情不愿地來到了夏生家。夏生很奇怪我的到來，我說:“是你媽媽把我從我爸爸手里搶過來的。”但夏生不理我，我看見我那天揍他的傷口還在，也就不再同他搭話，沒準那小子記著仇呢。

媽媽總愛和我說話，但我從來不回答她，只是自顧自地該什么時候做什么就做什么。這里不是我家，我想我爸爸。

后來有一天我無意中聽到媽媽和夏生的爸爸低聲說我爸爸的事，才知道原來爸爸下崗了，怕苦了我才把我送到夏生家的。我回到房間里哇哇大哭。夏生很著急地問我怎么了，我邊哭邊回答著我想我爸爸了。

爸爸每天都會推著車子來我的學校門口賣零食，所以我常常一放學就去爸爸那蹭糖吃，還經常死賴著不走，直到被夏生拽回家。爸爸怕影響我，后來搬到了另外一所離我們學校很遠的學校去賣零食了。我很久很久不能見到爸爸，每次去胡同里的那個家總是看見大門鎖著，我知道那是爸爸還沒收攤回來，只好拖著步子回夏生家。

我翻筆記時發現下個月是爸爸生日，然后就琢磨著要給他一個驚喜，可是，送什么好呢？這個問題困惑了我好幾天，直到有一次經過一家商店，門口掛著“大減價！全場一律21 元”的招牌，進去后，我看中了一件T恤，是天空那樣的顏色，我想爸爸一定會很喜歡。

于是我開始存錢。我每天的早餐錢是兩塊，我只吃五毛錢的東西，一天就可以省下一塊五。挨餓可真不好受，才兩天我的省錢計劃就被夏生識破了，然后他很仗義地把每天的早餐分我一半，還說什么一個人吃不完。呵呵，我就不揭穿他啦，畢竟我占了便宜，不用再餓著肚子上課了。

到了第二個星期五晚上，我數了數兩個星期以來省下的錢，一共只有十三塊，還差七塊。要怎么辦呢？下個星期二就是爸爸的生日了呀！夏生想了好久，然后說：“干脆下個星期一和星期二的早餐我們都別吃了，加起來不就有八塊了嗎？”我拍拍手掌說：“對啊，謝謝夏生。”夏生扁扁嘴，一臉不樂意地說：“你該叫我哥哥。”我吐吐舌頭沒叫。

星期二的早上為了買那件衣服我和夏生都遲到了，但老師沒有責怪我們，因為我們都是好學生。

上課時我緊緊地抱著裝有衣服的袋子，心里偷偷地想，爸爸呆會兒會有怎樣的反應呢？想完了以后我抬頭發現黑板上的字一個個全黑了，后來連前排男生的背我也漸漸看不清了……

像是做了好長一個夢，夢里夏生驚叫著背起我一直跑，跑進一個白色的房間里，然后我躺在床上，看見爸爸進了房間。“葉葉，葉葉，醒醒，我是爸爸。”我睜開眼睛看見爸爸穿著我買的衣服，特別好看。爸爸握著我的手，離我好近。站在床邊的媽媽說:“葉葉別怕，你只是血糖太低，沒有病。”我很開心地說:“爸爸，生日快樂！”然后爸爸哭了，他說：“謝謝葉葉，爸爸很喜歡葉葉送的禮物。”我很想叫爸爸別哭，可我沒有力氣再說話。這時夏生沖了進來，他說:“葉葉快起來，吃早餐了。”說完就沖我笑，可我分明看見了他紅紅的眼睛。

我搬回了胡同里的家。媽媽說：“葉葉，媽媽對不起你。”我摟摟她的脖子說:“沒關系，媽媽，你要好好對待夏生，可不要揪他的耳朵哦，我知道那很疼的。”媽媽點點頭說：“我一定聽葉葉的。”

夏生問我:“為什么你那么喜歡住在這暗暗的胡同里呢？”我坐在秋千上抬起頭對他說：“你不懂。”其實夏生懂的，就像他媽媽以前老愛揪他耳朵，他卻從不討厭她一樣。

爸爸就是我的世界，里面有古老的梧桐樹，昏暗的胡同，很舊的秋千，還有我喜歡的夏生。媽媽呢？她正站在胡同口的梧桐樹下向我招手呢！

編輯/ 李鵬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