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制造”的尷尬

沈嘉祿

《出口——貨物轉運》是一個關于進口的話題,地點在黃浦江邊?而《韓峰——中國制造2007》是關于出口的話題,地點在蘇州河邊?兩條交叉匯合的河流,串起了近當代上海的工業(yè)文明史,繁忙的物流過程,其實也是中西方文化交流的體現?那么在今天,我們能向外國輸出什么呢?

中國總理對國際社會說:不要歧視中國商品!

中國的商務部部長也對國際社會保證:中國的商品是安全的?

中國已經成為世界制造工廠?基于貿易保護主義抬頭的國際背景,中國政府正在以前所未有的強勢手段,澄清中國商品在國際社會的真實面目?

就在這個時候,蘇河藝術在莫干山路上海大學美術學院藝術展示廳為韓峰舉辦了《韓峰——中國制造2007》個人作品展?這是一個熱門話題?

4年前,記者在莫干山路50號韓峰的工作室里看到他已經在埋頭畫這種帶木框的絹本小畫?尺寸為18厘米見方,繃緊了框子,一支狼毫筆游走在泛黃的絹面上,畫面的內容是大家司空見慣的洋玩意兒,耐克運動鞋?可口可樂?史努比?日本電器等?但是韓峰用的是純中國的工筆畫法,“中國制造”四個字還采用了宋徽宗的瘦金體,和完全西方化的著名品牌商品形成了莫大的諷刺與詼諧效果,從而深刻地揭示了當代中國文化與體制的尷尬和窘困?

本次展覽集結了韓峰中國制造作品的兩大系列——日常用品,也就是上述的“中國制造”,還有一塊內容是新近創(chuàng)作的“芭比娃娃”,45件作品擁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它們幾乎完美地代表了美國為首的西方文化,并且在消費主義盛行的時代,強行進入中國,成為青年一代的寵物?然而,它們都是在中國制造的!

韓峰的“中國制造”,已不是通常意義上對于傳輸信息載體的文字和圖像的認讀,而是對于凝固著這個時代信息的各種載體文化的釋讀?這個時代的信息,可能只有用浩渺的大海來形容了?韓峰給予我們的有關這個時代的信息色彩,是它的消費特征,他把我們日常生活中種種細微瑣碎的什物連同它們品牌的標志,一一復現在畫面上?藝術家提示我們:現代生活早已超越了單純的物品消費,更重要的消費,是通過視覺品牌傳輸的文化觀念和生活方式的享受?

韓峰是學中國畫出身的,現在是上海大學美術學院國畫系副教授,他有著扎實的工筆畫基礎,在尋求中國畫突破方向時,具有現代意識的他就選擇了這個題目?線條?色彩?墨韻,甚至絹面的泛黃效果,都呈現著典雅精致的中國風格,但他在制造的同時,將對象鎖定在中國制造的西方產品上,從而構成了一種反諷?

他不是描繪現代都市的生活表象,也不是用現代藝術的抽象構成進行語言的全新整合,而是從波普藝術中吸取觀念,用最傳統(tǒng)的工筆重彩,細微而深入地復制批量生產的那些大眾化日用品?他的工筆重彩雖具有傳統(tǒng)語言的形貌,但已轉換了傳統(tǒng)繪畫的審美意趣和價值取向,他的作品不在雙鉤填彩本身如何營造審美意境,而在于作品組成的圖像對于現實的復制所構成的隱喻性?這里喻指的已不單純是這個物質主義時代所謂對人的尊重?實際上卻被西方同化而完全喪失了個性與尊嚴,而且更深刻地從某些“中國制造”的背后披露了民族文化的淪喪與流失?

“但是,你在批判地呈現某些‘中國制造本身時,是否想到正是改革開發(fā)以來的大量的‘中國制造現實本身,使數以千百萬計的農民走向城市,擺脫貧困,推動了中國經濟的快速發(fā)展?”記者問?

韓峰表示,他無意從經濟學的層面來評說“中國制造”整體對一個大國的影響,他更關心的是,中國通過建國后的幾十年建設,已經初步建立了比較強大的制造業(yè)體系,已經擁有許多名揚世界的品牌,完全可以獨立制造出富有原創(chuàng)性的商品?但現在的情況并不是這樣?我們通過替人家來樣加工賺取可憐的加工費,最大一塊利潤是發(fā)包商賺取的?再說,我們犧牲的是環(huán)境和資源,還有寶貴的人工?

他進入更深的層面向記者表示自己的憂慮,這些“中國制造”的洋玩藝,以強權文化對中國消費者形成全方位覆蓋,現在不論是年輕人還是成年人,都以消費世界名牌為榮,在中國原創(chuàng)商品受到不公正的待遇時,中國一些媒體卻在鋪天蓋地地傳播外國的名牌——雖然這些產品是“中國制造”,所以,這里的競爭不只是商品的競爭,而且是文化的較量,是文化對消費者和潛在消費者的爭奪?出于這樣的認識,我才希望引起大家的思考?“要知道,西方人的商業(yè)誘導是極為成功的?比如芭比娃娃,制造商是借用文化的力量,有計謀地推出,中國消費者購買一個,肯定會購買第二個?第三個,然后他會熱情地鼓動你收藏成套,而這要花多少錢啊!當然,芭比娃娃也會以端莊可愛的中國美女形象出境,但這正是針對目標客戶群的美麗陷阱?”

比“中國制造”系列更進一步體現他的思考的是芭比娃娃系列,他沒有將芭比娃娃畫成小家碧玉式的中國古代仕女,而是參照了年輕人喜愛的略帶夸張的卡通形象,甚至請他的學生——都是卡通癡迷者們,用閃閃發(fā)亮的珠片等材料裝飾他的作品外框,造成一種很酷的炫目效果?“他們是這種消費趣味的代言人,如果讓我來貼的話,肯定不對路?每一條弧線上都集聚著他們這代人的文化密碼?”

于是,韓峰對于這種傳統(tǒng)語言越加恭敬相守?對于那些品牌商品越加謹工細繪,似乎也就越加和當代文化現實構成更大的沖突和對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