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種有意味的能指系統,視覺圖像的確越來越強烈地沖擊著文字符號在傳統的信息傳播、文化建構中的地位,視覺符號的存在與大行其道也有其現實性和合理性,但視覺語言并不排斥文字思維,視覺文化也并非要與自然語言決裂,那些認為視覺傳播將要和勢必取代語言信息的視覺中心主義者,無疑存在一種不切實際的夸大。我們有必要從語言文字符號的角度,對視覺文化在傳媒時代的含義和走向做一番厘清和規正。
“視覺文化”的幾種誤讀
視覺文化,被一部分學者認為是以形象、影像、奇觀等視覺因素為核心建構起來的,以反對和批判以語言為中心的理性主義為己任的感性文化形態。這種觀點對視覺文化和語言文化都存在一定的誤讀。視覺文化并不意味著“只是看看圖畫”。
要弄清視覺文化的內涵,首先有必要區分視覺藝術、圖像藝術與視覺文化三者的關系。視覺藝術古已有之,但古典的視覺藝術,諸如繪畫、雕塑、建筑等,并不能構成當下包含了新增技術的視覺文化的全部。更不能說有了繪畫(甚至有了甲骨文)就開始了視覺文化。在人類歷史的長河里,視覺藝術始終是作為藝術的一個類型而存在的,而圖像藝術僅是視覺藝術的一個組成部分。視覺文化則是視覺藝術發展到后現代的高科技信息時代和消費時代才產生的一種批判性文化,是視覺藝術的一個歷史斷面,是視覺藝術在當代的新發展。
其次,還要區分視覺文化在藝術理論領域和文化批判領域兩個不同層面的內涵,事實上這兩個層面在討論中一直存在錯位。視覺藝術和視覺文化并不一產生就代表了與以語言符號為代表的理性思維的對立。在對藝術實踐的思考中,從古希臘藝術的摹仿、表現理論,到康德、黑格爾的自我的反向觀照和理念的感性顯現理論,到印象派的極端主觀化,乃至現代藝術發展為一種反映理念和宣泄情感的反視覺暴力,視覺藝術走過了一個對現實社會的抽象和主觀再造以及脫離現實甚至扭曲變形的過程,這正是視覺藝術的形而上學過程。
而在社會文化思辨領域,視覺文化更多的卻是作為一種顛覆現代性的大旗,站在了以語言、理性、深度、形而上等為核心的現代社會的對立面。比如利奧塔在《話語,圖像》中認為,攻擊現存理性體制秩序和傳統為目標的顛覆性欲望可以最直接從藝術中找到,因此把圖像/藝術認為是后現代反對現代的一種話語。
因此,那種認為視覺文化就是圖像文化的觀點,有一定的狹隘性和膚淺性;否認視覺因素的泛濫給傳播模式和閱讀習慣帶來巨大沖擊的觀點,也無視后現代社會的消費性現實;而那種認為視覺文化必將取代自然語言傳播傳統的觀點,也因其極端和激進,只能存在于想象的烏托邦。
語言文字與“視覺文化”的關系
視覺符號與語言符號的優劣 語言和視覺有各自的優勢。表述一種理性思考或深度認知,視覺形象無法與語言的抽象性和理論性相比,而表達一種對自然景物的欣賞與審美,恐怕人們更愿意看畫面優良、制作精致的電影或圖片。我們無法否認,繪畫、攝影、影視是可以表達思想的,盡管有人試圖把馬克思的《資本論》用電影表達而最終失敗,但是視覺文化的闡釋能力尤其在現代是不容抹煞的。
同時,語言和視覺也有各自的缺陷:語言小是萬能的,古人云:“言之不足歌之詠之,歌詠之不足,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言不盡意”、“言有盡而意無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等等,都說明了“表意語言想從中斡旋,表達某種絕對物,但這種絕對物卻脫離了表意語言,無論這一語言想表達什么意圖,最終絕對物將每一個意圖都拋在了身后。”而藝術作品也往往在“被它們所隱藏的東西得列了體現”的同時,“通過體現又將自身隱藏了起來”,“為了能夠指向那些在審美體驗中稍縱即逝的瞬間,藝術作品依賴于某種‘解釋性的理性’,依賴于(通過闡釋)‘真實內涵的確立’。”視覺藝術本身并作單向的平面認知,但也不具有認識世界和闡釋世界的自足性。從這個意義上講,只有語言符號與視覺符號在各自的領域發揮各自的優勢,彌補彼此的缺陷,才能全面認知真實的世界。
視覺符號與語言符號的對應與統一如上所述,在藝術思辨和文化思辨兩個層面,存在一定的錯位。視覺體驗和視覺行為,是一種重要的感知世界、把握世界的認知方式,是思想表現的重要途徑,并非簡單的感官藝術和感性活動,并非在意義提取上反文化與反思想。作為一種藝術實踐,視覺藝術無法脫離抽象、理性、概念等成分。但在西方的哲學領域,語言因為在表達理論、敘事和形而上學等方面的優勢,而長期把“形象”排斥在自身的話語霸權之外。利奧塔的《話語,圖像》中認為西方哲學史是圍繞著話語與圖像、推論與感覺、說與看、閱讀與感知、普遍與特殊之間的二元對立組織起來的。在上述每一組對立中,前者在傳統上總是被賦予特權。
由于西方邏格斯中心主義從來都把語言的權力置于形象之上,語言可以擺脫視覺藝術形成自己龐大的話語體系和話語霸權。于是,早期的視覺文化倡導者,如尼采、德里達、利奧塔,為了取得視覺文化的合法性,又進一步把它與文學對立,與語言、詞語、文字對立,與其他獲取信息和意義的方式對立。利奧塔也明確表示過贊成圖像、形式和意象——亦即藝術和想像——對理論的優先性。但是,他們沒有論述過語言與理性與形而上學的關系,事實上三者也并不是完全對等的,語言也往往成為他們萬能的擋箭牌。事實上,大部分主張二元對立的擅長理論思考的理論家都是站在語言的角度,以視覺形象對理性和知識提出了反叛。
從語言文字的角度對“視覺文化”進行修正
晚近的文化學者都對早期視覺主義的觀點作了修正。米歇爾把視覺文化看成是“圖像與邏各斯的相遇。在他看來,這一舉措遠遠超越了語言藝術與視覺藝術之間的比較研究,使它進入了人類主體的基本構建之中,即把人類作為一種由語言和形象所共同構成的生物”。
視覺文化并不是排斥語言和消滅語言,它取代不了,也談不上取代。視覺藝術從生產到闡釋都離不開語言。只是強調反叛語言、理性對圖像、感性的壓抑,目的還是要和語言共存。語言與視覺作為理性與感性的代表,不是非此即彼、你死我活,而是應該發揮各自的優勢,共同服務于人類對世界的認知。視覺文化作為一種更有建設性、合理性的批判和追求,只能與語言文化其生。
重述“視覺文化”的理論深度
從社會經濟學意義上講,視覺文化是在從生產為中心的生產模式,向以消費為中心的消費模式的轉變中產生的,視覺的快感和刺激,在強調欲望的文化、享樂主義的意識形態和都市的生活方式的消費社會有獨特的優勢。從文化上講,視覺文化是后現代在反對宏大敘事、批判理性表述、顛覆形而上學對視覺和感官的貶抑中產生的,也是尼采在向西方文明中“理性至上”的發難中產生的。
而且,在不同的學者那里,它像一個百試不爽的錦囊,有著不同的針對性,起著不同的斗爭策略的作用。視覺文化不僅是圖像的能指系統,它更是以視覺為主、綜合其他感覺和語言等其他認知方式、以鮮明的批判性和顛覆性、以一種文化策略的形式反叛當代社會的文化形態。
英國文化批評家霍普·格林赫爾認為視覺文化要考慮:是什么東西形成了可見的方面,是誰在看,如何看,認知與權力是如何相互關聯的等。它所要考察的是作為外部形象或對象與內部思想過程之間的張力的產物的看的行為。周憲在《視覺文化的三個問題》一文中介紹了美國學者斯特肯和卡特賴特所著的《看的實踐:視覺文化導論》里列出的9個問題:1、看的實踐:形象,權力與政治;2、觀者制造意義;3、觀看,權力與知識;4、復制與視覺技術;5、大眾媒介與公共領域;6、消費社會與欲望的生產;7、后現代主義與大眾文化;8、科學地看科學;9、視覺文化的全球潮流。
這些論述從橫向和縱向給視覺文化以廣泛性和深度,而不僅僅局限在視覺感覺上。視覺藝術在當代作為一種技術和認識論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地位,但是并非是一元論的本體的地位。視覺文化不應該、也不可能拋棄語言和理性,視覺藝術及其他感覺藝術以及語言、文學等都是視覺文化研究的對象,同時還要研究“看”的行為方式及其“看”的觀念的演變,和“看”的背后的權力、政治、經濟、價值觀、意識形態等關系。
責任編輯 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