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3月10日下午,筆者有幸獲邀到星海音樂廳,觀賞了由中共廣州市委宣傳部和廣州市文聯主辦的《國樂飄香·徐沛東廣東音樂新編》CD及總譜首發式音樂會。在這場高水準演奏的音樂會中,令筆者聽著如飲酣醪,并得到許多啟示,獲益良多。徐沛東乃我國當代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的、有杰出成就的作曲家,全國文化系統先進工作者,現任中國音樂家協會分黨組書記、常務副主席。聽了這場音樂會后,才獲知他還是一位精通粵樂(本樂種原有名稱,今人多稱為“廣東音樂”)的音樂家。由于他在青年時代就對粵樂產生了無法排解的情愫,長期執著對粵樂進行研究,從而精透掌握了粵樂的旋法、調式、調性、曲式結構以及律制等方面的特性和表現。因有上述的深厚藝術底蘊,他為粵樂曲子進行二度創作,就能把18首曲子打造成精品,演奏水平也明顯提到了更高的檔次,使本土粵樂迷不僅認可這批曲子,更是聽得如醉如癡。新中國成立以來,本省和外省籍從事過粵樂創作或二度創作的音樂家多不勝計,但能達到如此水準者,筆者僅見徐沛東一人耳。故此,筆者認為《國樂飄香》的隆重出版是粵樂史上一大盛事。
《國樂飄香·徐沛東廣東音樂新編》CD的18首曲目是:⑴娛樂升平、⑵平湖秋月、⑶餓馬搖鈴、⑷桃花浪、⑸三潭印月、⑹走馬、⑺魚水和諧、⑻吳宮醉舞、⑼忘憂草、⑽孤雁哀鳴、⑾秋水芙蓉、⑿走馬燈、⒀昭君怨、⒁漁歌唱晚、⒂蕉石鳴琴、⒃柳浪聞鶯、⒄寶鴨穿蓮、⒅鸚鵡戲麒麟。唱片由中國歌劇舞劇院民族管弦樂團“廣東音樂”小組演奏錄制。首發式音樂會演奏了其中13首作品,另加演了未收入CD的一曲《鳥投林》。在演奏的14首曲目中,卻分成三組由兩支樂隊演繹:第一組由中國歌劇舞劇院民族管弦樂團“廣東音樂”小組演奏;第二組由廣東音樂曲藝團樂隊演奏;第三組則由兩支樂隊聯合演奏。中國歌劇舞劇院的“廣東音樂”小組是一支演奏粵樂有著20多年歷史的成熟樂隊。人們若看過該樂隊1979年12月在廣州中山紀念堂的演奏,當不會忘記該樂隊所創下的全場觀眾掌聲經久不息,演奏家們要返場4次的轟動熱烈場面。這次首發式音樂會,人們實在難以分出該隊與本土樂隊兩者的演奏有什么大的差別。兩者的聯合演奏,在律制及風格特色上居然能融合為一體。從這可以證實,《國樂飄香》取得圓滿成功。
《國樂飄香》具有許多優點和特點,筆者感到這主要表現在如下幾個方面:
徐沛東重新打造出的18首粵樂曲目,都是新中國建立前的作品,其中約占一半是目前十分流行,粵樂愛好者們能耳熟能詳的曲目,而另一半的曲目,如《桃花浪》《魚水和諧》《吳宮醉舞》《鸚鵡戲麒麟》……則是目前不僅本土群眾極為生疏,甚至新一代粵樂演奏家也是感到陌生的作品。這說明徐沛東本人必定是較全面掌握粵樂史料,以及對粵樂的曲目庫作過深入調查研究。粵樂是以能不斷地大量地產生新創作品而著稱的新興民間音樂樂種,有前輩粵樂家估算,在新中國建立前,粵樂積淀的曲目不下千首,這是可信的。上世紀發生十年“文革”浩劫前,我省有易劍泉、陳卓瑩、黃錦培、劉天一、林韻、陳德鉅、葉魯等一批粵樂家前輩,曾有領導、有組織地對粵樂曲目進行過較深入的調查研究。僅從當年初步搜集到的23種刊有粵樂曲子的樂刊曲集中,查得粵樂曲目647首,并編印成一冊《廣東音樂曲目表》。粵樂曾遭受“左”傾思潮嚴重禍害,又經受過三度建立起的專業樂團而三度被撤銷建制的厄運。作為嶺南藝術瑰寶、藝術明珠的粵樂,未被保護扶持,卻相反備受摧殘,元氣大傷。隨著老一代粵樂名家陸續去世,在很長時間里,從事粵樂研究工作后繼乏人,挖掘整理傳統曲目也不大受人看重。種種原因造成在以廣州為中心的珠江三角洲地區,從新中國建立以來,比較流行的粵樂曲子一直徘徊于50首左右。這次徐沛東推出一批不曾為人們熟知的曲目,說明粵樂界在提倡創作新曲時,繼續挖掘整理傳統曲目也大有可為。
徐沛東打造的18首曲子之所以能成為精品,是在于他為作品作二度創作中所使用的各種藝術手段,都是從突出作品主題內涵出發進行精心設計,于細微處見功夫。這次他為中小型樂隊作多聲部寫作,在細膩安排好全曲的音樂布局中恰當使用和聲復調,做到整體干凈、線條清晰。在樂隊中,徐沛東使用了合成器和電吉他、電貝司的電聲樂器,但僅在關鍵部位出現,絕不濫用。以合成器為例,《平湖秋月》全曲只在奏完新加進的9小節引子后,在原曲調的第二和第三小節各奏出一個三和弦。《三潭印月》全曲,也只在開頭兩小節及最后兩小節,出現合成器仿效古箏作琶音演奏。徐沛東為了突出樂曲的主題內涵,也作出新的處理手段,下舉兩例:《走馬》一曲的演奏,較之本地區的樂隊的演奏,速度作了加快,節奏作了加強,因而能更好地奏出駿馬奔騰的形象;《三潭印月》(與《漢宮秋月》是異名同曲,兩者只在音符的疏密度上有少許差別,用不同的曲名就要奏出不同的意境)早期是用“硬弓”樂器組合演奏的,其主奏樂器二弦以63定弦,竹提琴以36定弦。徐沛東打造的曲子,則以粵樂后期的“軟弓”樂器演奏,但把調門從C調改為降B調,使主奏樂器粵胡從空弦52變為63,這是該曲也能奏出原汁原味的粵樂風格特色的重要因素。
徐沛東十分熟悉和善于使用中西各種打擊樂器。這18首樂曲在粵樂中都不屬于吹打樂門類,本地的中小型樂隊演奏基本沒加配打擊樂器,其中《娛樂升平》因旋律歡快熱烈,職業音樂曲藝團(隊)把該曲用作開場曲演奏時才有配上打擊樂器的。這些樂曲中,除《桃花浪》《三潭映月》《孤雁哀鳴》《秋水芙蓉》《蕉石鳴琴》五首作品沒使用打擊樂器外,其余13首作品使用過的打擊樂器非常豐富,計共有27件(套):中國小鼓、板鼓、大鼓、小鼓、鈴鼓、底鼓、堂鼓、邊鼓、套鼓、通通鼓、康巴鼓、排鼓、架子鼓、定音鼓、鑼、大鑼、镲、立镲、吊镲、鈸、大木魚、小木魚、響板、馬鈴、碰鈴、沙球、三角鐵。徐沛東對每首曲子用多少件打擊樂器,用何種打擊樂器,都是匠心獨運,務求用得巧妙、恰當,使能有助于塑造出每首樂曲的特定形象。《魚水和諧》曲子只用了一件碰鈴,《柳浪聞鶯》曲子只用了一件三角鐵,多數樂曲是使用其中的4至6件,《昭君怨》一曲樂隊編制較大,就使用了較龐大的打擊樂器群,但這個樂器群沒有同時奏響,而是在樂曲的不同地方運用不同的打擊樂器組合,使打擊樂也能奏出豐富的感情色彩。《鸚鵡戲麒麟》一曲打擊樂器的使用更有創意。該曲原作者粵樂大師呂文成憑豐富的創作思維,竟構想出以一種人類視為觀賞名禽鸚鵡,與一種古代人民向往幸福而想象出一種象征吉祥的走獸麒麟,用兩種不同物類互相嬉戲作為樂曲題材,筆者憑猜想,這個曲子必定要奏出幽默諧趣的情調。徐沛東在該曲中,有18小節甚為精彩獨特的,用排鼓、小鈸、吊镲、小鼓、木魚的純打擊樂器合奏,就奏出上述意境。這批曲子打擊樂器總是用得恰到好處,且用得輕巧,音量控制得當,故即使《昭君怨》用上龐大的打擊樂群,也沒有出現高分貝的喧鬧。在有加配打擊樂器的樂曲中,打擊樂器無論使用多寡,都不會與管弦樂器爭寵,更不會掩蓋主旋律。再者,這批不屬于吹打樂門類的曲子加配了打擊樂器,也使中小型樂隊能齊全用上弓弦樂、彈拔樂、吹管樂、打擊樂四個組別的樂器,從而加強樂隊色彩的同進,更有助于增強樂隊的表現能力和藝術感染力。
徐沛東打造的18首樂曲取得成功,這和演奏這批作品的中國歌劇舞劇院“廣東音樂”小組使用的基本是以粵胡(樂器原有名稱,因全國各地建立的民族樂團、隊普遍吸收該樂器取名“高音二胡”作為弓弦樂器組的高音樂器,這才有“高胡”的簡稱)、揚琴、琵琶為核心的“軟弓”組合有著重大關系。粵樂樂隊使用的粵胡與民族樂團、隊使用的高胡,兩者雖同是一種樂器,但由于演奏姿式及演奏技法的不同,導至兩者的音色和功能產生出較大的差別。民族樂團、隊的演奏家是把高胡如二胡一樣,把琴筒擱在大腿上靠腹部的地方演奏,音色和音量不容易控制,特別強奏、弱奏及第三把位以上的高音區演奏,常會出點燥音甚至“冒炮”。筆者曾在中國音協發給會員的一份“音訊”中,見有一篇報導稱某民族樂團就是以高胡存在上述缺點擬棄用高胡。粵樂演奏家們用雙膝夾琴筒的姿式演奏,就完全克服上述缺點。粵樂樂隊使用的揚琴、琵琶、阮、笛子等樂器,是民族樂器的共性樂器,唯獨粵胡是由粵樂大師呂文成首創出的顯具個性,并已成為本樂種最具標志性的代表性主奏樂器。呂文成開創出用雙膝夾琴的演奏姿式也顯具優越性:發揮音色過濾功能,可奏出粵胡最佳音色,奏至最高把位也不會出燥音;通過熟練的夾琴深淺、位置高低和松緊度的掌握,可以使樂器發揮剛柔并濟和可隨意控制力度的強弱;雙膝把琴夾穩了,演奏者的走指和運弓也可獲得穩定性。筆者設想,中國歌劇舞劇院“廣東音樂”小組司粵胡的演奏家,若把粵胡像民族樂隊的姿式,把琴擱在大腿上演奏,其能奏出的粵味必會打折扣,但他完全按粵樂模式和粵樂技法用雙膝夾琴演奏,因而帶領整支樂隊奏出了濃郁的粵味。
徐沛東的作品獲得成功,重要原因除了他是一位具有全面音樂素養的高水準作曲家,以及他經長時間對粵樂執著的研究,較精透地掌握了粵樂的樂種特性和藝術規律外,還在于他對粵樂的傳統藝術做到兩個尊重。其一是尊重作品原作者的旋律,基本不加改動和添上自己創作的曲調,只有個別作品為加強原作的意境,如《平湖秋月》一曲,才加上精心創作的前奏外,都是在原曲調的基礎上進行二度創作,并在不掩蓋原曲調的前提下,寫好多聲部合奏。其二,尊重前輩藝人加工粵樂所取得的成果。徐沛東是當代杰出的音樂家,能做到上述兩點是極為難能可貴的。下僅舉其兩例:其一,《柳浪聞鶯》一曲,作者譚沛鋆原是一名職業舞廳樂師,該曲最初不太為人們所熟知,上世紀50年代經資深粵樂家陳萍佳整理加工后才成為名曲,其最成功之處是把原曲開頭的旋律改成用牧童笛吹奏的引子,以此賦予樂曲田園詩般的風韻。該曲1956年赴京參加全國音樂周演奏受到好評,1959年廣東民間音樂團赴蘇聯、匈牙利訪問演出,有一位蘇聯音樂評論家發表文章,其中評論《柳浪聞鶯》特別清新優美,如同透明音樂。這是后來有音樂家稱粵樂為透明音樂的來由,此后則有人以訛傳訛,把粵樂稱作“玻璃音樂”。徐沛東打造的《柳浪聞鶯》就繼承了前人所創下的樂曲開頭的樂序。其二,《鳥投林》作者易劍泉是一位多才多藝,精通多種民族民間藝術的前輩粵樂家。該曲是粵胡演奏家劉天一的常演奏的樂曲,經他長期的悉心研磨,終于在曲中成功奏出一段用粵胡模擬鳥鳴的樂段,該曲因而成為粵樂的經典名曲。徐沛東在為該曲所作的二度創作中,也繼承了這段用粵胡模仿鳥鳴的旋律。
從徐沛東對粵樂樂曲進行二度創作取得的成功,使筆者感悟出一種體會,就是過去曾對粵樂樂曲作過整理加工的音樂家中,能尊重粵樂傳統,尊重原者的曲調,尊重前輩藝人加工粵樂已取得的成果者,大都能取得可喜成果。而與上述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