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各類傳記中,往往自傳最讓人信服,有時也讓人最不信服。那是因為,一般說來人總是自己最了解自己,卻也常會有自己看不清自己或是自己粉飾自己的時候。因此,一本真實的傳記或自傳,應當是很難得的。
有這樣一本自傳和傳記融為一體的書,敘述了一位音樂大師的音樂生涯。這本獨特的書,近八十年來讓人們情有獨鐘,一直認為是這位大師的最真實的也是最權威的“傳記”之一。
這位音樂大師就是柴可夫斯基。自他1893年辭世之后,一個多世紀以來不知有多少部他的傳記合著他的音樂在世界各地流傳開來。記載中,柴可夫斯基是沒有寫下自傳的。但這本書有他的“自傳”,那是他和一位與他音樂生涯密不可分的摯友的通信;也有“傳記”,那是編輯者在信件之間撰寫的串聯性的文字。于是,音樂大師的真跡同與之相融的另撰的敘說,共同構成了這部不是傳記的“傳記”或說是自傳性的“傳記”——《我的音樂生活》。
這本書中的柴可夫斯基的“摯友”是曾經同他通信達十四年之久的馮?梅克夫人。他們的友情抑或愛情,始終是一個多世紀以來為人們所關注的一個神秘的話題。但重要的是,這十四年以及其后雖斷絕往來卻摯情影響猶在的日子,正是這位音樂大師創作的鼎盛歲月。他的最后三部偉大的交響曲就是在這個時期完成的;那部被稱作“我們的交響曲”的《第四交響曲》就是題獻給梅克夫人的。
從蘇聯科學院可以匯編為三卷本的兩位摯友的十四年的信件,編就一冊收入125封信件的書,且由此概說了柴可夫斯基一生中最重要的音樂歷程;這本由梅克夫人的孫媳巴巴拉與美國人波紋合編的題作《摯愛的友人》的書,自1937年出版后,便引起了世人的極大興趣。
半個世紀以來,中國對此書的反應更是耐人尋味。
1945年冬,語言學家陳原先生在由重慶南行經過的一個小城的地攤上買到了這本書和他后來也翻譯過的《創造者貝多芬》,并在那個艱苦的戰亂年代把這本充滿細膩情愫的書翻譯為中文。
1948年8月,上海的群益出版社出版了《摯愛的友人》的中文譯本。陳原先生在初版題記中說:“當出版者仿照斯坦尼斯拉夫所著《我的藝術生活》,想把這部書的譯本定名為《我的音樂生活》時,譯者經過一陣躊躇,也覺得相當確切。”不過,書的封面上還加了兩行小字“柴可夫斯基與梅克夫人通信集中蘇文化協會研究叢書”。
初版的《我的音樂生活》封面以充滿春天般的綠色為主色調,似象征了藝術的與友情的生命力。主圖采用了古希臘浮雕“吹奏奧洛斯管和彈奏里拉琴的少女”的造型,正揭示了音樂的古老與優美。對于在戰火紛飛年代奏出綠色和平之音的這本書,中國人顯示出了極大熱情;350頁的這冊書是由中國的一代文化巨匠郭沫若題寫了書名。陳原先生說:“字寫得剛勁有力,現今已成為郭老留給老柴的墨寶了。”
這本書初版印行了1500冊,很快售罄。
1949年4月,也就是新中國誕生的前夕,在上海剛剛解放的日子里,《我的音樂生活》由香港印行了第二版1500冊,并且在尾頁印上了勘誤表25項;看來,很似當年因再版急促而未及在正文進行修改。解放初期,1950年5月群益出版社又印行了第三版,印數又是1500冊,累計已達4500冊。
1951年12月,上海的新文藝出版社印行了“新一版”2500冊,并在正文中進行了勘誤。這一版的封面圖案依然沒有改變,但主色調卻由綠色改為了粉紅色,更有了一種暖洋洋的溫馨感。書中柴可夫斯基的卷首肖像圖也有了改變,卷首也由原來群益版用的5幅圖擴充到了8幅圖。
從1948年初版起,《我的音樂生活》幾乎是一年一印,到新一版時,已累計印了7000冊。這在當年或可也算是暢銷了吧。
這本書最初在中國的出版,表現出了中國人對于柴可夫斯基其人其樂的關注與興趣。這不僅僅因為兩國為近鄰,也不全因為新中國建國伊始的中蘇文化交流的熱潮方興未艾;從根本上講,中國人昵稱的“老柴”的音樂無國界地深入了人心。20世紀初葉鮮見的中國出版的外國音樂史及西洋音樂欣賞方面的書,就多次介紹了“老柴”。上海的最初的交響樂團:1879年的上海公共樂隊,1922年的上海工部局交響樂團的節目單中亦應有過柴可夫斯基的作品。因此,無論是他的音樂或是他的背景,中國人是不陌生的。《我的音樂生活》最初的出版,再版,以及熱銷,發生在我們這個并不封閉的國度里也就不難理解了。
自上個世紀50年代以后,三十余年時間這本書沒有再印過。譯者說:“三十年了,我幾次沒有讓出版社重印,因為我那時認為這種情調同那時的空氣不協調。”
1982年3月,人民音樂出版社根據1950年5月群益版中譯本重版,印數達7030冊;很巧,50年代前的總印數也是7000冊。封面以抽象、象征性的心形花瓣點描而就。陳原先生寫道:“現在雨雪霏霏的日子終于過去了,我想,就讓他重見天日吧。”這個新的版本改為簡體字橫排,并將原群益版的5幅卷首圖刪去,而改用一幅由俄國著名畫家Н?Д?庫茲涅佐夫所作“柴可夫斯基”的彩色油畫肖像為卷首圖。
陳原先生在一篇題為《三聯書店的雜志和我》的文章中寫過這樣的話:“從前,大出版社都擁有一份或幾份代表性雜志,例如生活書店有《生活周刊》……正如商務印書館的《東方雜志》,中華書局的《新中華》,開明書店的《中學生》一樣。”幾近一個世紀,三聯書店依然沿襲了傳統,出版社有雜志《生活周刊》《讀書》等。1995年又有以推介西方古典音樂經典為主旨的刊物《愛樂》問世。十幾年來她已成為一塊既品味高雅且又跡近“普羅”的溫馨“領地”。此時,出品人又來了個逆向運作,從出書到出雜志,現在又從出雜志到了出與雜志配套的書;于是就有了“愛樂叢書”。1998年2月,第一批書目的首位就是這本在中國流連了半個世紀的奇書。從1948年到1998年,“愛樂”版的《我的音樂生活》的面世恰好是這本書初版50周年的日子。
“愛樂”版的這本書是1982年版的重印本,而且印數是《我的音樂生活》走進中國之后最大的,為10000冊。
“愛樂”版的這本書的卷首使用了精選的8幅柴可夫斯基的相關圖片,其中有音樂大師在1876年11月寫給梅克夫人的第一封信的手跡。封面也是以這封有著歷史意義的手跡為背景設計的。有趣的是,封面的色調使用了綠色與粉紅色;或許這也應合了本書1948年初版的綠與1951年“新一版”的粉紅吧?
從上個世紀50年代到80年代的三十余年間,其實《我的音樂生活》的中文譯本并沒有銷聲匿跡。
1959年前有臺灣文星書店版,1959年又有臺灣樂友書房版,1969年又印了新版,直到1974年還有第四版印行。該書還對譯者陳原先生寫下了殊為動人的感言:“對于本書譯者,我們充滿了感激。若非他的努力,中文的音樂書叢中何來此一佳著?知音何處?只此附表敬意。”
知音何處?無論三十多年或是五十余年,這本書的歷程不僅表露了東方這個文明民族是在張開雙臂吸納著世界文化藝術的精華,而且也表明了中國走向開放時曾經有著怎樣的曲折路徑。這多年來,中國的“老柴”愛好者和古典愛樂者,在這部真實而動情的自傳性的傳記中,更在愈多的“老柴”音樂的浸潤中,已經同這位音樂大師和他的音樂相知,相識,相融了……
李近朱 中央人民廣播電臺高級編輯
(責任編輯 金兆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