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近代管弦樂事業的迅速發展,和一位外國音樂家的名字始終聯系在一起。他就是意大利指揮家、鋼琴家梅百器。
梅百器(Mario Paci1878—1946)中文譯名“帕器”,生于佛羅倫薩。自幼學習鋼琴,10歲(1887)即考入那不勒斯音樂院。15歲(1893)時考入羅馬音樂院,從意大利作曲家、鋼琴家、指揮家斯干巴蒂(Giovanna Sgambati,1841—1914)學習鋼琴。斯干巴蒂是世界著名作曲家、鋼琴家、指揮家李斯特(Liszt Franz,[匈]1811—1886)的學生。因此,帕器實際上是李斯特的再傳弟子。帕器17歲(1895)在羅馬音樂院畢業,并獲李斯特鋼琴比賽一等獎,確立了他在歐洲優秀青年鋼琴家的地位。后來又赴法、德等國演出。1897—1900年入米蘭音樂院學習理論作曲和指揮,并在斯卡拉歌劇院擔任托斯卡尼尼(Toscanini Arturo 1867—1957)等人的助手。1901年赴意大利各地歌劇院擔任指揮。1902年以后,又以鋼琴家身份到歐洲各地巡回演出。1904年到過中國,在上海德國僑民俱樂部舉行了一場鋼琴獨奏音樂會。這一時期帕器經常舉行世界性巡回演出。在他41歲以前以指揮家和鋼琴家的雙重身份享譽歐洲樂壇,作為音樂的“世界公民”,也為富有音樂文化傳統的祖國——意大利的榮譽作出了貢獻。1918年12月,帕器帶著兩架三角鋼琴作第四次世界性巡回演出,應上海音樂經紀人斯特洛克(A.Strok)*的邀請,乘遠洋輪抵達上海,下埠后因病急送醫院治療,身體恢復后于1919年2月在夏令匹克劇院(后改為新華電影院)舉辦了鋼琴獨奏音樂會,由上海工部局公共樂隊協奏,音樂會獲得很大成功。由于當時擔任上海工部局公共樂隊的指揮布克(Rudolf Buck,1866.5.18-1952.5.12)將回德國,一些德籍、奧地利籍樂師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后也急于回國,上海工部局有意聘請帕器擔任樂隊指揮。由華安保險公司總經理赫格列斯(Hugles)出面邀請,帕器對上海這座號稱“東方巴黎”的城市也留下了美好的印象。于是,上海就成為他人生旅途的終點,在這里度過了他的余生。自此,他用了一個非常中國化的名字——梅百器。他還請人專門刻了一個鐘鼎文的圖章,體現了對中國文化的向往。在他杰出的管理才能和指揮下,將上海工部局樂隊建設成為亞洲第一流的管弦樂隊。梅百器在中國近代音樂史上有著開拓我國交響樂事業的重要地位和作用。
上海工部局樂隊的前身是1879年在上海公共租界的工部局建立的“公共樂隊”(Public Band),這是中國最早出現的一支西式銅管樂隊。創建之初,其編制尚不全,僅用于儀仗演奏,首任指揮為法國長笛演奏家雷慕薩(Jean Remusat)。從1900年起,上海工部局接管樂隊,由意大利人瓦蘭沙(Singor Valenza)擔任指揮。至1902年時,樂隊至少已有35名樂隊成員,并定期舉辦音樂會。1902年11月,德國音樂家布克任公共樂隊指揮,將樂隊擴充為管弦樂隊,并開始從歐洲聘請一批專家擔任各個聲部首席。1919年,梅百器接任返歐的布克成為上海公共樂隊的指揮。1922年,樂隊定名為上海工部局樂隊(Shanghai Municipal Orchestra),由梅百器擔任常任指揮,自此,樂隊的規模與演奏質量有了很大的提升,逐漸成為一支高水平的交響樂隊。1941年日本占領上海租界后,于次年接管樂隊,改稱“上海音樂協會愛樂樂團”;1945年抗戰勝利后,國民黨上海市政府接管樂隊,定名為“上海市政府交響樂隊”;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在此基礎上組成“上海樂團”,后改名為“上海交響樂團”。
梅百器具有卓越的管理才能。他就任指揮不久就對樂隊進行了重大改組。首先考慮由高度專業化的演奏家擔任各個聲部首席。為此,他于1921年遠涉重洋到歐洲和意大利招聘人才,后來又聘請到一批奧地利、匈牙利、捷克和俄羅斯的樂師。如小提琴家富華(ArrigoFoa,一譯法利國),就是他的母校米蘭音樂學院的畢業生,技藝高超,才華出眾,梅百器請他擔任樂隊首席,成為他的得力助手,在樂隊中發揮了重要作用,后來由富華接任樂隊指揮。他還聘請到大提琴首席舍甫佐夫(Prof.I.Shevtzoff,俄籍),中提琴首席普杜什卡(奧籍),小提琴家介楚斯基(俄籍)等優秀演奏家。1922—1923年起,有大批俄羅斯移民來到上海,其中有不少出色的樂師,多數為俄籍猶太人,梅百器從中挑選的樂師至少有10人;至1935年,樂隊編制已經擴大到45人的陣容。1940年來上海的大提琴家約阿希姆(Loachim)是富華去舞廳跳舞時在樂隊中發現的人才,并推薦給梅百器后吸收進樂隊。因此,工部局樂隊的演奏水準極高,受到中外音樂界和報紙媒體的一致好評。
梅百器身材矮小,精力充沛,雙目炯炯有神,指揮極富個性,激動時矮小的身軀就像要飛起來似的,無論演奏員和聽眾的吸引力都被他牢牢地控制著。后來成為我國著名大提琴家的上海國立音專學生張貞黼在參加工部局樂隊的排練日記(1935年11月8日)中這樣形容梅百器:“大約過了十幾分鐘,眾人便各自歸位就坐了。從另一個大廳里跑出來一個短小精悍的老頭子,禿頭,戴著黑圈玳瑁老光眼鏡,胡子刮得滿面發青,看去威嚴得很,這就是指揮Maestro Paci 了。……(他)唱著生動的曲調,或是用全身的動作來傳達這個樂句不能用人聲表示的地方,于是大家領會了,從新再來一次,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笑都極老練,恰當,潑辣,精明,新鮮,大方,嚴肅,靈敏,使人暗暗心服。……音樂何其偉大!這第一課又何其值得記憶!”①在梅百器孜孜不倦的訓練與帶領下,上海工部局樂隊每年10月至下一年5月底,每周日晚舉行冬季星期交響音樂會;隔三周的周四,舉行特別音樂會;每年6月中下旬至9月初,在公園舉行夏天露天音樂會。此外,還舉辦各種兒童、青年、學校的“特色音樂會”和“節日”(如復活節、圣誕節)、“紀念”音樂會(音樂大師的誕辰、冥辰等)。據不完全統計,從布克主持公共樂隊中期起,到梅百器主持工部局樂隊的1919—1942年間,共演出各種體裁的音樂作品340部,其中交響樂和交響曲97部。1920年—1941年初,共舉辦了1429場各類音樂會。演奏曲目包括西方古典樂派、浪漫樂派、印象派與各個民族樂派著名作曲家的代表作品,梅百器對巴赫、貝多芬、勃拉姆斯的作品尤為偏愛。1927年5月27日晚,為紀念貝多芬逝世100周年,在上海市政廳梅百器指揮演出了貝多芬第九交響曲的前三個樂章,這是中國第一次公演“貝九”。因此,二三十年代,上海工部局樂隊在梅百器的管理與指揮下,成為中國管弦樂事業最為輝煌的時期,這一時期,或者可以稱之為“梅百器時代”。
梅百器和中國音樂家之間還有著許多聯系和交往。蕭友梅1927年到上海創辦國立音樂院時,曾于10月9日、16日、23日接連三周去聽梅百器指揮的上海工部局樂隊音樂會。他在寫的《聽過上海市政廳大樂音樂會后的感想》一文②中寫道:“從前有人告訴我,上海市政廳有這種組織,當時我在北京,驟然聽見這話,不大深信……,所以我很希望喜歡研究音樂的同志,常去聽聽上述音樂會。……現在我敢對人說:‘上海市政廳的管弦大樂隊,是上海惟一的寶貝。’”高度評價了梅百器和“上海工部局樂隊”。蕭友梅聘請富華、佘甫嗟夫世界一流的音樂家等到“國立音專”任教,和梅百器應有密切的溝通聯系,后來蕭友梅還帶音專教務主任陳洪去拜訪梅百器,聯系教學工作方面的問題。1928年,我國最早赴美國學習聲樂的周淑安回到上海任中西女塾教師,恰逢上海舉行紀念舒伯特逝世100周年音樂比賽,她指揮中西女塾合唱隊參賽,結果壓倒了負有盛名的英國和俄國合唱隊,獲得頭獎,引起轟動。梅百器當即函約中西女塾合唱隊參加工部局樂隊音樂會演出。1929年初,周淑安被“國立音樂院”聘為合唱指揮教師兼教視唱練耳課程;同年10月又受聘為“國立音專”教授兼聲樂組主任。1929年底,年僅17歲被譽為“音樂神童”的馬思聰從法國學習小提琴回國探親。12月22日由梅百器指揮,馬思聰演奏了莫扎特的《降E大調小提琴協奏曲》和柴可夫斯基的《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名聲鵲起,轟動了音樂界。1930年11月23日,工部局樂隊在大光明電影院首次演出中國音樂家的作品,由梅百器指揮演奏黃自的管弦樂序曲《懷舊》,一曲告終,掌聲如潮。梅百器鄭重地將作曲家黃自請上舞臺與聽眾見面,自己也熱情鼓掌,向中國作曲家的成功表示祝賀。黃自還以中國人的身份當選為工部局音樂委員會委員。這是管理工部局樂隊的一個機構,黃自也是8名委員中惟一的一位中國音樂家。當時,由于許多“國立音專”學習理論作曲的學生買不起工部局樂隊音樂會的門票,梅百器還同意他們每星期六上午免費聽樂隊的排練,如江定仙、陳田鶴等由黃自介紹,去聽了一個季度的樂隊排練。梅百器為他們準備好木凳,對譜聆聽,非常關心。1933年5月21日,工部局樂隊和上海大同樂會在大光明電影院聯合舉行了一場中西合璧的“大中國之夜”音樂會,由梅蘭芳登臺作節目介紹。節目有阿隆·阿甫夏洛穆夫(Aaron Avshalomov,1894—1965)的交響詩《北平胡同》、女聲獨唱《晴雯絕命辭》以及中國啞劇芭蕾《琴心波光》;大同樂會出演的節目有器樂合奏《國民大樂》及衛仲樂的琵琶獨奏《十面埋伏》。魯迅和許廣平夫婦也在前一天從虹口趕到南京路上觀看了音樂會的彩排。這場音樂會引發了上海文化知識界人士的“音樂熱”,傅雷在《時事新報》上發表了長篇評論,對《北平胡同》給予了高度評價。1938年起,梅百器正式吸收中國演奏員,譚抒真(小提琴)、黃貽鈞(小號)、陳又新(小提琴)、徐威麟(小提琴)4人參加了工部局樂隊的演出(之前,王人藝、張貞黼、劉偉佐等人曾參加過樂隊演出),梅百器對此抱有很高熱情。由于租界當局以名額為由不肯為中國樂師增加預算,梅百器還曾親自回意大利籌募一筆基金,專供支付中國樂師的工資。此外,梅百器以合作演出的方式,幫助和培育了一大批中國青年音樂家,對于擴大華人音樂家在本土文化方面的影響起到了重要作用,如馬思聰(小提琴)、衛仲樂(琵琶、古琴)、沈雅琴(鋼琴)、王人藝(小提琴)、戴粹倫(小提琴)、胡然(男高音)、黃友葵(女高音)、王文玉(女高音)、夏國瓊(鋼琴)、趙梅伯(男高音)、李惟寧(鋼琴)、吳樂懿(鋼琴)、斯義桂(男低音)、林僑(鋼琴)、廖玉姬(青主女兒,小提琴)等,使許多二三十年代在上海“國立音專”和演藝界的青年優秀音樂表演人才脫穎而出。梅百器親自教過的中國學生有沈雅琴、楊嘉仁、林俊卿、吳樂懿、周廣仁、董光光、傅聰等等,后來這些學生都成為中國樂壇上享有盛譽的鋼琴家和聲樂教育家。梅百器對推動中國近代音樂演藝事業的發展做出的貢獻可謂功不可沒。
梅百器對音樂藝術也有著自己獨到的見解。青主的文章《論中國的音樂——給上海交響樂隊指揮Mario Paci 的一封公開的信》③中反映了他們平日談話的內容和不同國籍音樂家之間的交流。青主說:“我確信在一般世界藝人當中,關懷中國音樂的,只有少數。你自是這樣一個關懷中國音樂的世界藝人。”信中提到梅百器的觀點部分有:“……在十年之內,如果實事求是地把它經營,很可以組織成一副中國樂隊,用中國的樂器,在一個中國樂師的指揮下,演奏中國的音樂。”“中國人要怎樣才可以了解西方的音樂……,西方的音樂自是一種最高的文化成就。誰要了解西方音樂,必要走進西方的文化生活里面去。……中國總會達到那個境地”,“愛和音樂有一種分不開的關系”,“中國的一般音樂朋友只知道接受,除了接受之外,什么都不關心。”“用來培養音樂人才的學校要在大規模的基礎上面建筑起來,學生必須要嚴格地選擇,不收學費……。”梅百器對青主說的這番話,在近代中國學習與借鑒西方音樂時間還不是很長的時代背景下有著一種特殊忠告的意義。誠如青主在信中所說:“如果你,最足尊敬的樂師,肯幫助我們從事建設,那么,我們自然是不患走入迷途。中國人向來是不會以怨報德的,如果他們能夠得到你那種最足珍貴的襄助,他們應該怎樣地感謝你。”因此,梅百器以一位世界級的音樂大師,在中國生活的27年日子里的所作所為,對于近代中國管弦樂事業的建設以及對中國音樂人才的培養和幫助,的確值得中國人永遠地紀念。
1941年日軍占領上海,工部局樂隊將由日本人接管,面臨著撤消改制的局面,梅百器和他的上司已經無能為力。因之,梅百器于1942年5月31日晚在上海蘭心大戲院舉行“告別音樂會”,親自演奏了貝多芬的鋼琴曲《熱情奏鳴曲》等作品,結束了他在上海工部局樂隊擔任長達23年的常任指揮和在上海樂壇公開活動的歷史。日軍占領上海期間,梅百器精神上受到很大打擊,在家中以教學為主。他在生活中有一些不良嗜好,如好賭,大量抽煙。他在工部局樂隊時的薪金很高,月薪為1400元大洋,教私人學生收費也很高,但有時輸光了錢還向身邊的人借錢去買香煙。離開樂隊后經濟情況每況愈下,幾乎到了貧病交加的地步。抗戰勝利后,梅百器曾于1945年11月18日和21日指揮改名為“上海市政廳交響樂團”的慶祝抗戰勝利音樂會,演出了張昊創作的《民主勝利》大合唱,受到中外聽眾的熱烈歡迎。宋慶齡曾聆聽了第二場音樂會。當時樂團負責人還有意請梅百器復出,但因遭到俄籍樂師的反對而無法東山再起。1946年8月3日,梅百器因腦溢血并發肺炎在上海病逝,享年68歲。
梅百器的晚年生活孤獨凄涼,陪伴他的中國學生董光光在他彌留之際,為他彈奏肖邦的鋼琴作品,梅百器聽了淚流滿面,十分感動。他的學生們在他逝世后舉辦了一場音樂會,門票收入全部募捐作為他的喪葬費用。梅百器結束了晚年潦倒的生命,遺體葬于上海虹橋公墓。然而,梅百器輝煌的音樂生涯卻永遠留在了中國人的記憶之中。
在二三十年代的上海,由于特殊的歷史原因,一大批外籍音樂家定居到這座國際化的城市,他們對中國近代音樂的發展做出了重要貢獻。梅百器、查哈羅夫、齊爾品、法利國、阿隆·阿甫夏洛穆夫、舍甫佐夫、蘇石林、普杜什卡、斯特洛克等等,都從音樂各個專業的角度對我國音樂教育和表演事業的進步與提高做出了很大努力,也成為我國近代音樂發展史上一個有機的組成部分。以往這一領域的研究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與關注,希望學界能夠從完整的資料工作做起,最終給予一個科學與客觀的歷史評價。
*斯特洛克(A.Strok)為拉脫維亞人。20年代曾任上海工部局樂隊大提琴樂師。他作為音樂會經紀人,每年都要向歐美聘請一些著名的音樂家來中國,在上海、北京、天津等大城市舉行音樂會。如小提琴家克萊斯勒、歌唱家夏里亞平、鋼琴家拉赫馬尼諾夫、梅百器、齊爾品等,都是他聘請到中國來的,對促進中國和國際上的音樂文化交流做出了重要貢獻。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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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廖輔叔《梅柏器其人》,廖崇向編《廖輔叔文集·樂苑談往》,華樂出版社1996年9月北京第1版,第172—176頁。
[3]榎本泰子《樂人之都上海——西洋音樂在近代中國的發軔》,上海音樂出版社2003年10月第1版。
[4]韓國鐄《上海工部局樂隊研究》,韓國鐄著《韓國鐄音樂文集》(四),樂韻出版社1999年12月初版,第135—204頁。
①張貞黼《記第一次參加上海工部局樂隊練習》,《音樂教育》(江西省推行音樂教育委員會編)第四卷第一期,1936年1月。
②蕭友梅《聽過上海市政廳大樂音樂會后的感想》,《蕭友梅全集·第一卷·文論專著卷》,上海音樂學院出版社2004年11月第1版,第211-223頁。
③青主《論中國的音樂——給上海交響樂隊指揮Mario Paci的一封公開的信》,《樂藝》第一卷五期,1931年4月。
陳瑞泉 山東曲阜師范大學音樂學院管弦系副主任、講師
(責任編輯 張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