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提琴教育大師,中央音樂學院教授林耀基,已做我們西安音樂
學院管弦系特聘教授多年,為學院培養的幾個尖子學生已經成為我們系的骨干。其中林老師的一名弟子還獲得了全國音樂“金鐘獎”的三等獎,填補了西安音樂學院在這方面的空白,實現了西安音樂學院小提琴專業參加全國大賽獲獎零的突破。
林耀基教授除了個別輔導我們系的學生外,還率他的弟子舉行音樂會和公開大師課。為了進一步研究林耀基小提琴教學的寶貴經驗,我們西安音樂學院還專門成立了林耀基小提琴藝術中心。
我是管弦系的專業教師,同時又是系主任,所以林耀基教授每次來西安音樂學院,我都不失時機地觀摩他的教學,并向他請教相關問題,幾年下來,有了一些心得,現在拿出來以征求同行的批評指正。
二
林耀基的小提琴教學,已有多人研究,如楊寶智論林耀基的三篇文章(發表在《中央音樂學院學報》上),張帆論林耀基的文章(發表在《人民音樂》上),趙世民評述林耀基的文章(發表在《中國文藝家》上)等等,這些文章有的從音樂的角度,有的從哲學的角度,有的從小提琴啟蒙教育的角度,多側面剖析了林耀基的小提琴教學,對我很有啟發。今天,我在此基礎上,專門談談林耀基的耳朵。
三
其實,對于專業音樂教師的技能無非是兩條:一條是出,一條是入。出就是表達,用最恰當的言語或其他方式對學生傳達指令;入就是判斷,用最敏銳的耳朵聽學生的琴聲。很顯然,入是出的基礎,沒有準確的判斷,表達多是無效,甚至是有害的。
判斷依靠什么呢?有人說是大腦,是理性。可我認識一個同行,有著幾十年的教學經驗,大腦非常好使,但就是近幾年,他的耳朵老化了,重聽,判斷常常失誤,學生的琴聲明明已經很亮了,他還要學生加力,造成了學生太吃力壓弦,琴聲太死。他不得不離開他心愛的教學工作,因為他失去了對聲音的判斷,盡管他有一個異常靈敏的大腦。
可見,對于小提琴教授,判斷依靠的是耳朵,或者說聽力是判斷的先決條件,正如同一個烹飪大師,舌頭是他判斷的物質基礎,一個畫家,眼睛是他判斷的生理前提。
四
林耀基耳功之好,已達到出神入化的境界。這里僅舉兩例。
一是根據陳曦講,他在參加柴科夫斯基小提琴比賽之際,林老師因故未能陪同,但也照樣指導陳曦練琴比賽。用的是什么手段呢?就是電話遙控。在電話線的一端陳曦在莫斯科拉琴,電話線的另一端林老師在北京細聽,并及時判斷做出調整。甚至陳曦在莫斯科地鐵遭遇足球流氓暴打手臂受傷之后,林老師照樣在北京指揮陳曦該拉什么曲子恢復手臂,該練什么曲子應對比賽。這全在于林老師耳朵的判斷力。
二是據林老師夫人胡適熙講,林老師的一個學生去美國留學,有時就找不著北了,這時還是通過電話、網絡,將琴聲傳到北京,林老師就像高明的老中醫,即便是遠隔萬里,照樣能聽出學生的病癥所在,接著發出指令,“話到病除”。后來這個留美學生說,人雖在美國學習,可林老師就像在身邊,時刻指導著自己。這靠的正是林老師耳朵的判斷力。
難怪美國朱利亞音樂學院小提琴教父級大師迪蕾評價林耀基是世界級小提琴教育大師。
五
林耀基的耳力是從哪里來的?
經過我的研究分析,造就林耀基的耳朵有四個因素:
第一,是先天因素。先天因素是爹媽給的,林耀基自己不能控制,因此不在我的分析之列。但我想說的一點是,這先天因素對造就林耀基的耳朵不是最重要的,因為有多少先天條件好的耳朵,甚至比林耀基還好,并沒有成為大師。正像帕瓦羅蒂所說:嗓子比我好的人有的是,但我卻成了帕瓦羅蒂。
第二,是在成長階段,林耀基大量地審聽了世界最優秀小提琴大師的演奏,比如大衛?奧伊斯特拉赫、柯崗、海菲茲等,建立了非常高級的審聽標準,如均勻美。
林耀基的得意門生柴亮回憶林老師教學的兩大基石時說:一是熱愛小提琴藝術,熱愛小提琴教學,二是他有一個很高的標準。要說好的音響標準幾乎每個小提琴教師都會說,但唯有林老師的耳朵能瞬間判斷出來,并及時反饋給學生。
第三,是生活成就了林耀基的耳朵。林耀基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向生活學習”,“大自然是我的老師。”

要知道,一個小提琴教師能聽出音準節奏是最基本的功夫,再進一步,還要能分辨出豐富音色中細微的差別。上面說了,林耀基通過大量地審聽大師的音響,為自己的耳朵收藏盡量多的音色,除此,林耀基還釋放自己所有感官的潛能,讓它們像靈敏的雷達,細細地捕捉生活中一切有用的感覺,然后通過一種特殊的途徑,滲透到他的聽力中。
例如味覺。一次,我陪同林耀基品嘗一家新開張的粵菜館,涼菜上了一道排骨,我見色紅晶亮,先吃了一塊,說:“不錯,好吃!”林耀基吃了一口,忙把服務員叫來,用廣東話說:“這個排骨是三天前的,不新鮮,給我們換一下。”林耀基的口味就是這么刁。
林耀基的門生謝楠說過:“我也是在林老師的訓練下,才逐漸品出味道的細微差別的。”
依林耀基的觀點,口味的敏感會豐富你音樂的想象力。拉琴最講究的是音色,很多聲音不同的表現都是靠細微差別的音色表現出來的,而嗅覺、味覺會促進聽覺。比如說:這段旋律應該拉得很甜,那是怎么個甜法呢?假如你品嘗的東西多了,確實感受過多種多樣的甜,那么你的處理就會很具體,根據你對作品的理解,把音樂調成酸甜、香甜、辣甜、苦甜等等。嗅覺味覺是這樣,觸覺視覺也如此。林耀基說:“不只是吃飯,人的各種各樣的生活,大自然的一切,都對耳朵有好處。”
這里關鍵是那個“特殊的途徑”,根據我的研究,這個途徑就是“通感”。林耀基有這種本事,將大自然賦予他的各種感受器,盡情地感受大自然,然后都走向聽覺這個唯一出口,難怪林耀基的聽力能如此出色。
第四,是哲學悟性塑造了林耀基的耳朵。林耀基長學問長身體的那個年代,雖然只有辯證法,但林耀基卻依靠他的悟性,將辯證法在他的小提琴教學中運用到極致。
林耀基認為,依辯證法的觀點,世界是變化無窮的,但又是和諧完美的。自然有白天黑夜,有冷熱等等相互依存的對立關系,林耀基用這種對立關系總結了小提琴外在的四對矛盾和內在的六對矛盾。外在的是人體與樂器、琴弓與琴弦、左手與右手、部分與整體;內在的是用力與放松、動與靜、變化與穩定、空間與時間、感情與理智、個性與共性。捉住了這十大關系,也就掌握了小提琴演奏的秘訣。
然而這十大關系的掌握,哪一樣離得開耳朵呢?對于林耀基來講,這十大關系既塑造了林耀基的耳朵,又是林耀基的耳朵成為判定這十大關系是否合度的標準。
還是讓我舉例來說明。
小提琴的音色之美,不是唯一的一種音響,不同的人哪怕拉同一個樂器,也會產生不同音色的差別,這就是個性與共性。這個度在哪?
1985年,林耀基輔導薛偉參加柴科夫斯基小提琴比賽,薛偉對柴科夫斯基小提琴協奏曲的演奏加入了自己追求的一種音色。林耀基當即判斷出,這是薛偉個性的閃光,但同時,他也意識到,這樣處理,可能不會贏得多數評委的認可。
林耀基及時地表達出自己的判斷,贊賞薛偉的個性創新,但同時又將比賽這樣處理可能得不了第一的后果告訴薛偉。是要第一呢?還是要個性?林耀基沒有強迫薛偉非要怎樣,而是讓他自己選擇。結果薛偉選擇了要個性獨創,正如林耀基所料:獲得了第二名。
過了二十年,薛偉說:林老師的耳朵太厲害了,比賽,誰不想拿第一?我當時之所以選擇那種我所追求的處理方式,多少對林老師的耳朵還有點懷疑,我堅信我那種處理會征服評委。但林老師料事如神,事后評委說,如果按照傳統的處理方法,我肯定是金獎,問題就出在我的個性處理上。當然我并不后悔。
再如變化和穩定。要知道,許多跟林耀基學琴的孩子并不是一下就達到了林耀基所要求的理想聲音。陳曦剛開始跟林耀基上課就是這樣,聲音不穩定,時刻處于變化中。但林耀基的耳朵能夠聽出哪些變化是毛病,是需要堅決改掉的,哪些變化是在穩定地朝著理想的聲音過渡,是需要加強鞏固的。這點說起來容易,做起來是很困難的,往往這些變化,什么是毛病,什么是理想的過渡,就那么一點點差別,沒有林耀基這樣的耳朵,很難分辨出來。陳曦回憶說,林老師讓他保持基本動作的穩定,不許有一絲一毫的變化走樣,但聲音讓他追求變化,讓他符合音樂的走向,在變化當中塑造作曲家所樹立的音樂形象。這是變化與穩定的另一種解釋。
六
上面總結了造就林耀基耳朵的四個來源,其實客觀地說,林耀基的耳朵已不是純生理的耳朵,也不是純感覺的聽力,那是一個會思索會判斷的一個理性的耳朵,通過耳道,深藏著的是林耀基的大腦。說到底,是林耀基大腦的智慧。很多研究林耀基的人說林耀基是哲學家,但哲學家不需要耳朵那么好,而小提琴家和小提琴教育家,卻必須有一個好耳朵。林耀基給我們所有音樂教育家的啟示是:在訓練自己耳朵的時候要豐富自己大腦的思維,在大腦感悟世界的時候還要返回耳朵這個通道。
趙保平西安音樂學院管弦系主任
(責任編輯張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