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5年我指揮天津民族樂團在維也納金色大廳演出中國新年音樂會,隨后在德國巡回演出。最后一場是在漢堡演出,那音樂廳的前廳里有一座勃拉姆斯的白色的石雕像,在那兒我佇立很久。我自幼就崇拜勃拉姆斯,所以能在這曾經首演過他很多重要作品的大廳中演出自然是十分興奮。那古色古香又美輪美奐的音樂廳聲音非常漂亮,混響恰到好處,在這氣氛的感染下樂隊都是全神投入,那場演出的效果非常精彩。結束后大家都為沒有能將這場的實況錄下音來而遺憾,沒想到在宵夜時我卻收到了一份意外的驚喜。
當地勃拉姆斯協會的負責人也觀看了當晚的演出,他非常欣賞我們的音樂并給予了很高的評價。當場就提出想推薦我到勃拉姆斯在巴登巴登的故居住一個月,我真是喜出望外,如果說是夢想成真是一點也不過分的,那自然是當場就接受了邀請。
2006年9月,盼望已久的日子終于到了,我和夫人古琴家喬珊經過法蘭克福轉乘火車來到了心中的圣地。故居博物館的館長派專人到巴登巴登的火車站接我們,驅車直奔故居博物館。巴登巴登是一個非常小的城市,不到十分鐘就來到了故居。它坐落在巴登巴登的一個小鎮的一個小小的山崗上,被古松樹和銀杏樹所環抱。在這小山崗下的廣場叫做勃拉姆斯廣場,街道叫做勃拉姆斯大街,勃拉姆斯是巴登巴登人的驕傲。下車后我們沿著小路而上,一位頭發蒼白的老婆婆迎了下來,她就是這故居博物館的管理員。這兩層半的小屋被分成了三個部分,一部分是現在對外開放的博物館,包括一間小小的工作室和一個只可以稱做半間房子的小臥室,之所以叫它半間房子是因為它那本來就很低矮的房間還有一半是斜頂,而勃拉姆斯的睡床就在這斜頂下。原來的一個小小的廚房被改裝成一個“展覽廳”,里面放置了勃拉姆斯的一些手稿和他去世時所做的石膏面模和手模。相比過去我看過的貝多芬故居、莫扎特故居、尤其是肖邦故居,這里是小得可憐,也許可以說是世界上最袖珍的博物館了。就在這小小的簡陋的空間中勃拉姆斯卻寫出了《第一交響曲》《第二交響曲》等大量的不朽的杰作,真是讓人不勝唏噓。房子的另一部分是給那位管理員老婆婆作為住所用的;第三部分就是要招待我居住的部分了。這部分有一個還不錯的開放式廚房兼餐廳,可以自己入廚。也有一個有淋浴的洗手間可以隨時洗熱水澡。這些當然都是已經經過了重新裝修以方便被邀請來的客人。其中最重要的部分就是一間客廳,這也就是原來勃拉姆斯的客廳,面積大約只有14平方米。在這客廳里現在擺放著一臺我們經常在一些勃拉姆斯的照片和畫像中看到他彈奏的那臺“貝希施坦”三角鋼琴。客廳的書櫥中有勃拉姆斯的作品的樂譜和有關他和克拉拉?舒曼的研究書籍和他們的來往書信。這個不起眼的客廳接待過很多名人,像小提琴家姚阿幸、圓舞曲大王約翰?施特勞斯都曾是這里的座上客。當然,也是為了招待我們這些客人,客廳里面擺放了一對新的皮沙發和一張可以寫字的臺子。在我們居住的這個部分中有一個也許只有66厘米寬的狹窄小樓梯通往一個只有2.16 米高的小閣樓,這可能是原來的儲物間,現在就是我們的睡房。這睡房雖然矮小,但是空氣流通,住起來還是滿舒服的。由于這房間的矮小,我太太和我開玩笑說在這睡房中我顯得特別高大。
勃拉姆斯在這個小房子里度過了十幾個年頭,每年夏天他都要在這里住上好幾個月。究其原因,就是因為勃拉姆斯的恩師舒曼的夫人克拉拉就住在他的睡房和工作間的兩個小窗戶都可以看得到的路對面的一座房子里面。勃拉姆斯當時非常窮困,所以他的工作間、睡房和客廳是租的,也所幸這房子是租的,所以在勃拉姆斯過世后才可以由勃拉姆斯協會集資將這房子買了下來,成了至今我們都可以來參觀和居住的博物館。克拉拉?舒曼的房子就沒有那么幸運了,舒曼比較富有,所以那房子是他自己的財產,不幸的是舒曼過世后克拉拉的經濟狀況是越來越不好,他們又有七個子女,是否是在父母過世后分產不均就無從深究了,但是他們的房子后來的確是被出賣了,再后就被拆掉了。我特地到被命名“克拉拉廣場”的地方去看,那里已經是一個停車場了。
住進這勃拉姆斯的故居后我真的是有一種十分奇特的感覺,那就是這里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讓你覺得熟悉,尤其是那貝希施坦的大鋼琴幾乎和我幼年時北京家中用的一模一樣,所以在這里的日子就好像是在家中一樣,沒有一點的陌生感覺。安頓定了之后就該吃晚飯了,我們也想順道到市中心看看,于是就出了門乘上公共巴士前往市中心。這巴登巴登是建在一個狹窄的山谷中的,寬度大約也就有一公里,長度超過十公里。市中心有一間賭場和羅馬溫泉浴室,這是我們早在來這里之前就已經聞名的了,巴登巴登是一個著名的旅游勝地嘛。當晚吃的意大利餐也是又好又便宜(以在歐洲的消費水平而言)。讓人意外的是在這樣一個小城市中居然有一個據說是歐洲第二大的音樂廳。這音樂廳的前廳是一個18世紀的古建筑,在它的后面建筑了一個完全現代化的大音樂廳,結合得非常得體。我們到售票處一看居然兩天后是柏林愛樂樂團的音樂會,又是它的總監西蒙?拉特爾指揮,當然要看看了。票價非常的貴,二樓的票要賣到180歐元一張,但是既然來了又碰到了就是貴也要看了。另外還有一場是威尼斯室內樂團演出的清唱維瓦爾第的歌劇《威尼斯人》,票價還不到50歐元,那自然也是要看的了。

第二天清晨由于有時差早晨4點就醒了,躺在床上聽對面小山上的教堂每15分鐘一次的鐘聲。到了6點半突然教堂的鐘聲大作,接連不停可能有5分鐘之久。原來這就是最古老的鬧鐘了,它幾百年來就是這樣招呼這小鎮的居民該起床了該工作了。也許香港的朋友會不習慣這樣早被驚醒,但是我卻是覺得在現今的時代還可以有如此的習慣真是難得。起床后在對面教堂的小山上呼吸了一下那清凈新鮮的空氣后就回到我的這個臨時的“家”開始工作了。這勃拉姆斯故居所招待的客人都是著名的作曲家和鋼琴家,招待他們可不是讓他們在這旅游勝地泡溫泉和上賭場賭錢,而是要寫作品和練習鋼琴的。我在客廳的留言簿上也看到了不少來這里的名人的留言,像巴倫博依姆、馬澤尓等。我在簿上看到有日本的名字卻沒有中國人,后來那位管理員告訴我:“你是我們接待的第一個中國朋友”。我把計算機放在了那臺大鋼琴上就開始寫我的第三二胡協奏曲了,這協奏曲也許會被叫做“詩魂”吧,本來曾想叫“詩人之戀”,可是后來一想舒曼有一首同名的套曲。雖然舒曼是勃拉姆斯的恩師,可是我崇拜勃拉姆斯卻不喜歡舒曼。約翰?施特勞斯有一首圓舞曲叫《酒、女人和歌》,我想我的這首協奏曲也可以寫三個樂章“詩”“女人”“酒”。這恐怕是無論哪位偉大的詩人都離不開的吧?這個構思是醞釀很久了,但是一直也沒有動筆,一來是忙,二來也是沒有靈感。這次在這臨時的小家中卻寫得十分的順利,一天之內竟然是寫了快半個樂章,第二天那第二樂章的主題也已經出來了。這是不是受了這房子中的靈氣的感染,是不是勃拉姆斯看到我寫得辛苦出來幫我的忙了?
寫得這樣順利可以安心地去看柏林愛樂的音樂會了。當晚的節目是柏遼茲的《羅密歐與朱麗葉》、斯特拉文斯基的《阿波羅》和貝多芬的第五《命運》。第一個作品并非是一首佳作,冗長松散,我歷來就不喜歡它,也巧前一天在我的臨時的小家中還看到克拉拉對它的惡評。西蒙?拉特爾是使盡了渾身的解數,快快慢慢、輕輕重重、音色虛虛實實可以把這樣一首作品奏到不太悶人也就算他的本事了。這樣上半場的40分鐘就算是熬過去了。休息后的老史的作品演奏得平平無奇,但是也難說有甚么可以責難的。奏到貝多芬的《第五》可就真是令人吃驚了。記得我過去在發燒音響上曾經介紹過一本美國雜志在封面上寫拉特爾指揮維也納愛樂的貝多芬交響樂是“好像是開車游走在懸崖的邊緣”,這句話難說它是褒還是貶。我也在介紹拉特爾指揮的馬勒第五的DVD時說過“他把柏林愛樂的音色完全改變了,而且樂曲中有那么多的音色的變化,這當然是一種本領,也許是想給柏林的聽眾一種新鮮感。但是我們不禁要問這樣多的變化是樂曲表現的需要嗎?還是不必要的技巧的炫耀?而且作為期待一種真正德奧風格的非德國聽眾會喜愛這樣的柏林愛樂嗎?”這次現場聽了他指揮的貝五后就更是失望了,太多的炫耀、太多的變化,絕對是破壞了這古典交響樂的結構美感,順便說一句就連那柏林愛樂的那種幾乎是任何指揮都難以改變的渾厚音色和嚴謹的演奏都被拉特爾改變了,這到底是“本事”呢?還是“罪過”呢?只有天知道了。巴登巴登的觀眾是有水平的,樂曲結束后除了禮貌性的鼓掌之外并無什么熱烈的呼喊,只謝了一次幕并無“返場”。

作品寫得十分順利,第二樂章也在三天后完成了。又對一樂章重新審視了一遍,做了些修飾的工作。到了星期天了,早晨對面教堂的鐘聲大做,這次沒有20分鐘也有15分鐘。這是在招呼居民們要到教堂去做禮拜了。我是個無神論者,沒有任何的信仰,但是我還是跟著人群走進了那紅磚的教堂。教堂內并不奢華,但是那架管風琴的聲音可真是不錯,一群身穿白衣的孩子在唱圣詩,那種寧靜的氣氛令人感動。在教堂中呆了半個多小時就輕輕地溜出來了,下了小山沿著一條只有十多米寬的小河向前走,左面是寬闊的草地,右面隔著小河是一座座漂亮的別墅,每走五六十米就有一座橋。水中有好多鴛鴦在嬉戲,我是第一次見到如此漂亮的鴛鴦,自然要打開攝影機大拍一陣了。路上很多參天的古樹,它們的樹蔭都可以有方圓幾十米,看著這些古樹和那雖然小但是卻治理得那么好的小河,真是感嘆這環境怎么保持得這樣好,也不禁想到在《儒林外史》中寫到那些鹽商(書中稱他們“鹽呆子”)家中的奢華,說那是亭臺水榭無所不有但是卻沒有樹時,說道“亭臺水榭如同錢財隨時可以擁有,而樹木如同德行是要百年才可以修來的”,心中不禁又是一番感慨。
晚間又到市中心的音樂廳去看那威尼斯室內樂團的《威尼斯人》了,這樂團只有6把一提琴、4把二提琴、3把中提琴、兩把古大提琴和一把低音提琴。管樂只有兩只雙簧管和兩只自然圓號。另外有一支琉特琴和一支低音琉特琴,指揮兼彈古鍵琴。序曲一開始,那自然而富于魅力的聲音就從舞臺直傳到你的心中。它是那樣的清澈,如巴登巴登的小溪一樣在流淌,它是那樣的淳樸,沒有任何人為的修飾卻又是那樣的富有內涵。序曲后六位獨唱家出場了,最為有趣的是有一位“超男高音”,這是那個年代用男的閹人演唱女角色的。我是第一次在現場聽這樣的演唱,我想現在的這位演唱者應該肯定不會是閹人了,但是那美麗的聲音卻讓我大開眼界。演出中有德文的計算機字幕,我雖然不懂德文不知道演唱的歌詞,但是那美麗的音樂卻一直吸引著我,6點鐘開演的節目到9點半才結束,整整三個半小時,但是熱情的觀眾卻不肯走開,歡呼和鼓掌足足有近20分鐘。我再次感嘆,巴登巴登的聽眾真是有水平。
北京的中國音樂學院要在10月14日舉行它們新建立的“華夏民族樂團”的首場演出,通知我要在7日開始排練。原來勃拉姆斯故居對我的邀請是到10月15日的,但是我不得不在5日就要提前離開了。還好我的第三樂章也寫完了,在醞釀這第三樂章的主題旋律時花了好幾天的時間,但是主題寫出來之后接下來的工作卻很順利,在不到20天的時間里完成了一部35分鐘長的大型協奏曲,在我這“快手”的記錄中也算是快的了,這不得不說是拜我的偶像勃拉姆斯所賜了。在故居的最后兩天真是有些戀戀不舍,真是我終生最難忘的日子。好像我生命一部分已經留在了這小小的簡樸的白房子里了。那種感覺是我這支拙筆所無法寫出來的。
臨行前一天我們到故居博物館館長的辦公室去和她告別,并對他們的熱情接待表示謝意,也把一份我的《第三二胡協奏曲》的MIDI的錄音CD送給了她。她驚訝地問你們為什么要提前離開?我告訴了她我們不得不走的原因后她說:“你是我們接待的第一位中國音樂家,非常高興你在這故居中完成了你的重要作品。希望在不久的將來我們可以再在這故居接待你。”
我們離開的那天是他們的假日。清晨,我再一次環視了那間小小的客廳,再一次在那架鋼琴上彈奏了我的《第三二胡協奏曲》,再一次在那涼臺上看對面山上的紅色的教堂,聽它的鐘聲,再一次凝視那已經變成了停車場的“克拉拉?舒曼故居”。然后我們悄悄地提上行李,輕輕地帶上了門,慢慢地走下了那小山,乘上那分秒不差的巴士來到了火車站。列車開動了,我若有所失,我真還有幸會再來這圣地嗎?我不敢相信,但是卻期望著這一天。
關迺忠 旅加中國作曲家、指揮家
(責任編輯 張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