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 現代性/后現代性研究作為20世紀最主要的話語事件,是圍繞著利奧塔1979年出版的《后現 代狀況——一個關于知識的報告》所引發的爭論而凝聚起來的,這場爭論使得后現代問題成 了現代性問題反思的基本話語機制。由此,現代性/后現代性研究可分為1979年以前和以后 兩階段。1979年以前現代性/后現代性研究主要集中在美學和藝術領域;1979年以后則向所 有人文社會科學領域播散,從而觸發了對啟蒙以來的現代性進程的全面反思和批判,并由此 形成了現代性設計的終結和后現代性到來的可能性和必要性問題。有趣的是,后現代到來 的提出形成了現代性反思的基礎,但結果卻使后現代性問題變得界限模糊。與此同時,一個 更主要的問題被提出來,這就是現代性與“第三世界在場”問題。本論文以概述的方式總結 了現代性/后現代性研究的現狀和問題。
關鍵詞 現代性 后現代性 話語事件 “第三世界在場”
〔中圖分類號〕I0-0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0447-662 X(2007)04-099-11
一、作為20世紀末之話語歷史事件的現代性/后現代性問題
現代性和后現代性問題,作為20世紀70年代以來在西方哲學、美學、文藝批評、社會學乃至 歷史學、法學領域內,最重要的話語事件,是在20世紀70年代關于后現代主義的爭論中凝聚 起來的。其標志就是法國哲學家利奧塔1979年出版的《后現代狀況——一個關于知識的報告 》。這本著作,不僅使“后現代”這個概念從文學藝術批評術語(如美國批評家依哈博?哈 桑在1970年代的相關研究)轉變為一個更具概括力的術語,使人們對后現代的將信將疑轉變 為一個歷史事實的劃界——后現代確實已經降臨。這就使得它成為當時政治、經濟、哲學和 美學以及社會學諸領域種種爭論交匯的“十字路口”(注:見F?詹姆遜為《后 現代狀況》英譯本所寫的“序”,美國明尼蘇達大學出版社,1984。)。更重要的是 利奧塔的這本著作,激起了像德國社會哲學家哈貝馬斯、美國哲學家羅蒂的認真反應,并由 此引發了關于現代性與后現代性的爭論:圍繞現代性/后現代性問題展開了哲學、經濟學、 美學、政治學和社會學對現代性設計和道路的全面反思。
以這個話語事件為標志,現代性/后現代性的研究,可以分為1979年以前和以后兩個階段。 1979年以前的現代性/后現代性問題研究:1979年以前,現代性問題的研究主要特點是,其一,重點集中在文學藝術的領域。 這可以在 出版于利奧塔的《后現代狀況》前的現代性研究之經典著作卡林內斯庫的《現代性的諸面孔 》及其所開列的參考文獻目錄中看得很清楚。其二,現代性問題的研究與文學藝術的現代主 義研究之間處于糾結不清的狀態。其三,對滲透于各種哲學流派、藝術流派和社會學理論中 的現代性關涉視野缺乏有效的提升和歸納,使得蘊藏在諸如康德、黑格爾、馬克思、尼采、 齊美爾、馬克思?韋伯、舍勒、海德格爾、本雅明、阿多諾、福柯等人的著作中現代性理論 ,仍然被各種“主義”的視野所遮蔽。其四,正是如此,在這個階段,現代性的概念和現代 主義的概念之間就無法作出有效區分。也就是說,現代性的概念尚未獲得對各種現代主義 的超越性概括力和闡釋力。對現代性的研究,也就主要進行的是關于“現代性是什么”概念 和詞源學的語義梳理、現象描述及其表現的分析。對現代性問題的研究還沒有一個深度反思 的視野,或者進行深度反思的基礎。所有這些現象,經典地體現在這個時期具有代表性的著 作之中,如卡林內斯庫的《現代性諸面孔》(1977年)、漢斯?斯特凡編的《現代性諸方面 》(1965年)、伯格《直面現代性》(1977年),以及更多關于現代主義的研究著作之中。
這個階段的后現代主義/后現代研究,則主要體現在這樣的狀態:它也主要局限在文學藝術 領域和社會學領域。“后現代”一詞最早的使用是在1930年的拉美詩歌批評中,然后于1960 年代出現在美國文學批評中。在整個1960、1970年代,它被用于建筑領域和文學領域,最著 名者如詹克斯的《后現代建筑語言》(1977年);有時候“后現代”這個詞被用于標注現代 藝術史的“當代”部分,即“后現代”部分,這時它的“編年史”含義就突顯了出來。同時 ,與后現代主義概念頻繁出現相對應,在社會學領域出現了諸如“后工業社會”、“后資本 主義”等歷史劃界的理論,但這個階段的后現代主義主張,更多體現為一種理論膨脹的夸張 描述,是一個相對于“現代主義”而言的新潮流。(注: 關于“后現代”、“后現代主義”等術語的歷史流變和使用之沿革的梳理,請參閱道格拉 斯?凱爾納等著的《后現代理論——批判性的質疑》,第1章“后現代理論探源”,中央編 譯出版社,2004年版。)因此,對許多人來說,這種后現代主義 理論更像是一種“新先鋒主義”,或“激進現代主義”的新表現。在這個時期,“后現代性 ”的概念尚未出現,它是在1979年利奧塔的著作引起廣泛爭論后,在后現代與現代性的相互 激蕩中,才被想象、建構出來的。
1979年以后的現代性/后現代性問題研究:
F?詹姆遜在《單一現代性》一文中,討論了現代性問題研究所要遵循的準則:“任何一種 現代性理論,只有當它能和后現代與現代之間發生斷裂的假定達成妥協時才有意義。”F?詹姆遜:《單一現代性》,王逢振主編《詹姆遜文集(第四卷)?現代性 、后現代性和全球化》,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74頁。)詹姆遜所確立 的這一點,正揭示了1979年利奧塔的著作及其所激起的爭論所形成的現代性/后現代性問題 爭論的話語事件的核心:后現代的到來(無論是真是假),導致了對現代性的深度反思和對 現代性道路進行批判性重構。這一核心的出現,使得此后的現代性/后現代性問題研究完全 進入了新的高度。
為什么利奧塔的著作會引起如此大的反響呢?原因有兩點,一是利奧塔的著作所關涉的問題 觸及到了現代性的根基,這就是知識的合法性問題。這是現代性的命根子和生死存亡的問題 。其二,雖然有些學者嘲笑利奧塔宣布后現代的到來,沾染著文學批評家的夸張不實之詞, 但是,利奧塔的著作卻激起了知識界普遍的反思:現代性是否終結?現代性是否應該被一種 新的東西所取代?或者,現代性設計是否應該被修正?哈貝馬斯1980年所做的《現代性—— 一個未完成的設計》這個講演的題目本身,就已經鮮明地彰顯了這種濃重的深度反思性質。 所有這些導致了1979年以后現代性/后現代性問題研究的新格局:
第一,現代性問題和后現代性問題被置于相互激蕩、相互啟示、相互凝視和交互闡發的語境 之中,現代性問題和后現代性問題,各自都從對方那里獲得了新的視野,都從對方那里獲得 自我反思、自我觀照的契機,即它們都把對方看作是自身反思的“他者”。這在以前的無論 是現代性研究還是后現代性研究中,都從未出現過。
第二,無論是現代性問題還是后現代性問題,都獲得了一種多重反思的言說語境。如果說此 前的現代性/后現代性研究只在自我關涉、自我澄清的層面上具有反思性質的話,那么,現 在則獲得了一種多重反思的視野和維度。換言之,如果說以前的現代性/后現代性研究是一 種現代性/后現代性各自自我建構和自我批判的基礎性敘事的話,那么,現在它們則獲得了 一種擺脫自我關涉的反思,進入了超越性反思的層面。這種多重反思或超越性反思,不僅包 括了對現代性/后現代性根基的批判性重置、現代性設計的重新修訂,如哈貝馬斯所做的, 而且包括把被標注為后現代性的資源納入到對現代性的反思之中,如將福柯的現代性批判變 成一種方法論的導引,這我們可以在諸如齊格蒙特?鮑曼的著作中看到。對這種超越性反思 ,匈牙利現代性理論家赫勒說:“后現代性并不是在現代性之后到來的一個階段,它不是對 現代性的補救——它是現代的。更確切地說,后現代視角也許最好被描述為現代性意識本身 的自我反思。它是一種以蘇格拉底的方式了解自己的現代性。”(注:阿格尼絲 ?赫勒:《現代性理論》,商務印書館,2005年5月版,第13頁。)在這種多重反思 下,無論是現代性研究還是后現代性研究,都不可能依然故我。
第三,與獲得深度反思性質相應,現代性的概念也從各種各樣的“現代主義”的包裹中脫離 出來,成為一個獨立的、具有反思性的描述現代經驗及其構成結構的范疇。如果說此前的現 代性概念是糾結在各種現代主義之間的話,那么,它現在則凌駕于各種現代主義之上,成為 理解各種現代主義和現代社會各領域的更恢廓的視野。這樣,現代性的概念就是在現代主義 、資本主義、工業社會等之上被描述的,它向后對應的是“古代性”,而不是古典主義,向 前對應的是后現代性,而不是什么個別的新“主義”。這是現代性概念所獲得的最大的一次 變遷。(注:關于現代性概念的語義變遷,請參閱卡林內斯庫的《現代性的五幅 面孔》中的“現代性概念”一章。當然,他的分析只局限在1977年以前。)與此同時 ,后現代性概念也從各種后現代主義剝離,成為與現代性概念相對的概念。但這樣以來,也就帶來了一個現代性研究中的基本問題,即現代性與資本主義制度的關 系問題。在此前的現代性研究中,現代性是蘊涵在資本主義制度之中的。現在,資本主義則 反過來蘊涵在了現代性之中。這一轉換的結果隱藏著一個事實,這就是現代性將為資本主義 制度承擔責任和所有惡果,而資本主義的責任則只有在清算現代性的情況下間接被觸及到。 這樣的轉向是否應該被接受?
第四,這樣,現代性的概念就獲得了巨大的反思力量和闡釋力量,并給予當代的學術研究一 種新制高點,使人們能夠在這個制高點上俯瞰整個現代的歷史。但這并不是說,現代性是一 個有限的歷史概念,被用來表示現代歷史的某種精神氣質或時代精神。相反,它類似于結構 語言學的共時性關系和橫組合關系的交叉點,現代的一切都在這里匯聚。按照奧斯本的理解 ,這樣的現代性概念,把三個向度的東西融合于自身:作為“歷史分期范疇”的現代性觀念 、作為一種現代“社會體驗之品質”的現代性觀念、作為一項尚未完成的設計的現代性觀念 。(注:彼得?奧斯本:《現代性是一個性質的而非編年史的范疇:有關不同歷 史時期之辯證法的筆記》(1992年),見汪民安等主編:《現代性基本讀本》(上),河南 大學出版社,2005年5月版,第282頁。)中國大陸學者劉小楓也用三個層次來描述現 代性的概念:“從現象的結構層面看,現代性事件發生于上述三個相互關系又有區別的結構 性位置,我用三個不同的述詞來指稱它們:現代化——政治經濟制度的轉型;現代主義—— 知識和感受之理念體系的變調和重構;現代性——個體——群體心性結構和文化制度之質態 和形態的變化。”(注:劉小楓:《現代性的問題意識》,見王一川主編:《中 國后現代話語》,中山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32頁。)
這樣,它就拆除了所有“主義”藩籬和封閉性,昭示出一種更大的話語場,使得當代的哲學 、美學、社會學、經濟學和法學,獲得了全新的問題意識和問題領域,即獨特的現代性問題 意識和問題領域。比如,超越西方哲學史的問題領域,來討論康德與現代性的關系;或者超 出馬克思主義的范圍,探詢馬克思與現代性的關系;或者把海德格爾置于現代性語境中來考 察,而不是把他們局限在某個歷史地位或“主義”的限度內。有些舊有的問題,如果納入現 代性問題的視野,就會獲得新的意義,比如主權問題、民族國家問題、殖民問題等等。
但這樣的現代性/后現代性概念,也就帶來了一個非常具有挑戰性的問題:撇開具體含義不論,從概念本身來說,它們到底屬于什么性質的概念?其有效性界線到底在 哪里?以及,這種類型的概念的形成顯示了當代學術的什么樣的特征和趨勢?
這些問題已經被現代性/后現代性研究本身意識到了,但尚未獲得有效的解釋。因為這樣的 問題是語義學或詞源學所無法解決的。
第五,“第三世界在場”被納入到了現代性/后現代性問題的范圍之內,或者說,“第三世 界在場”作為現代性/后現代性的有機部分,已經被此一階段的現代性/后現代性研究所意識 到了。在此前的現代性/后現代性研究中,“第三世界在場”是被遮蔽或忽略的,因為西方 學者追隨馬克思?韋伯并普遍認為,現代性不僅是西方發明、西方設計的,而且也是西方 把它作為一種普適的進步、自由的文明向全世界推廣。因此,此前的現代性/后現代性研究 基本上將殖民地和第三世界排斥在思考之外。但在1979年以后的現代性/后現代性爭論中, 這個問題被鮮明地提了出來。譬如,1980年代初,哈貝馬斯就把殖民地納入到了其現代性的 思考之中。而在1981年出版的研究現代性經驗的經典著作馬歇爾?伯曼的《一切堅固的東西 都煙消云散了——現代性體驗》中,就寫了“彼得堡:欠發達現代主義”一章,精彩地描述 了 19世紀后半葉到20世紀初俄羅斯人所經驗到的現代性。這就使現代性/后現代性問題之研究 獲得了一個新的、極為重要的維度和視野。這個維度對現代性/后現代性問題的深度和廣度 至關重要。關于這個問題,下面將專門討論。
第六,現代性并不是單一的,呈現出了現代性的多元形態。卡林內斯庫已經指出有兩種現代 性:市民的現代性和先鋒的現代性(1977年);邁克爾?哈特、安東尼奧?納格里(《帝國 》,2000年)也認為有兩種現代性,一種是從中世紀宗教世界中脫離出來走向世俗化和內在 化的現代性,它“是一個激進的革命進程。這個現代性打破同過去的聯系,并宣布內在性為 世界和生活的新范式”;另一種現代性則是建立支配前一種現代性的權力體系,這類似于韋 伯所說的官僚體系的現代性。這兩種現代性始終在沖突、斗爭之中。(注:汪民 安等主編:《現代性基本讀本》(上),河南大學出版社,2005年5月版,第265-281頁。而在哈貝馬斯的現代性研究中,則提出了啟蒙現代性和反抗的現代性或反思現代性的劃 分。由此,我們可以說,并不是只有一種現代性。現代性存在著多元形態。我們認為可以梳理為 :啟蒙現代性、反抗(先鋒)的現代性、市民或大眾的現代性和第三世界現代性。審美現代 性也可建立這樣的多元形態。
第七,與以上各點相關聯,現代性的概念中的意識形態蘊涵和作為權力話語的層面,被充分 地揭示了出來。也就是說,人們越來越確信,現代性話語是一種權力話語和意識形態話語, 而不是一種如西方現代性最初設計者所頌揚的那樣,是一種普適的、代表進步、民主、自由 以及解放承諾的真理或知識體系。這一現代性研究的轉變,扭轉了此前現代性研究中的本質 主義取向,走向了關于現代性作為規訓的機制、作為權力與知識的結盟的話語的研究。這一 現代性研究的維度的轉變,依據的主要是兩個資源,一是自馬克思以來的西方意識形態批判 傳統,一是福柯的知識/權力理論。
而后現代性研究,也從這一新的維度獲得了自己的資源,這在哈貝馬斯和鮑曼的著作中得到 了很好的體現。(注:可參閱哈貝馬斯的《現代性的哲學話語》、鮑曼的《立法 者與闡釋者:現代性,后現代性與知識分子》。)
第八,形成了現代性/后現代性研究的不同視角。這些視角包括:探究和描述現代性經驗的 ,經典作品為馬歇爾?伯曼的《一切堅固的東西都煙消云散了——現代性體驗》(1981年) 。研究現代性/后現代性與知識分子問題的,經典著作為齊格蒙特?鮑曼的《立法者與闡釋 者——現代性,后現代性與知識分子》(1987年)。現代性社會學:吉登斯《現代性與自我 認同》,弗里斯比《現代性的碎片:齊美爾、克拉考爾和本雅明作品中的現代性理論》(19 86 年)。現代性哲學話語研究:哈貝馬斯《現代性的哲學話語》(1985年),大衛?庫爾珀《 純粹現代性批評——黑格爾、海底格爾及其以后》(1986年),羅伯特?皮平《作為哲學 問題的現代主義》(1991年)。探索現代性之動力機制和邏輯的,如匈牙利學者阿格尼絲? 赫勒的《現代性理論》(1996年)。審美現代性或現代性詩學研究:卡林內斯庫《現代性的 五副面孔》(1987年);菲里普森《繪畫、語言和現代性》(1985年)等。
……
后現代性問題也出現了同樣豐富的研究領域。
總之,現代性/后現代性研究呈現為一種多元的、不斷深入的面貌。這種研究從當代學術史 的角度看,應該說深切地關涉到了一個核心問題:當代人的自我探詢和身份意識。
二、現代性終結還是現代性轉型:現代性/后現代性的關系問題
在利奧塔與哈貝馬斯的爭論中,涉及到現代性/后現代性研究中的核心問題:現代性是否已 經終結,而后現代性時期已經到來?這兩個問題其實是緊密關聯在一起的。因為如果現代性 已經終結,那么后現代性作為一個獨立的構架就成為必然;如果現代性尚未終結,那么后現 代性就必須重新定位。
對現代性/后現代性關系問題的不同立場:關于這個問題,可以總結為三種態度:
第一種態度,是一種對現代性持悲觀主義立場,并認為已經出現了種種跡象,這些跡象不僅 能夠清算現代性,還能替換現代性,從而使我們進入一個擺脫現代性噩夢的新時期:后現代 性時期。這種立場以宣布“終結”、“死亡”、“消亡”的“終結理論”(theory of end )為特征。如“人的死亡”、“主體性的黃昏”(前期福柯及其追隨者),現代性社會的瓦 解(鮑曼等);現代性歷史觀的終結(富山、福柯);現代性知識之“宏大敘事”的終結( 利奧塔);審美現代主義的結束和一個眾聲喧嘩、狂歡、不確定的、差異性得到保持的后現 代已經到來(伊哈布?哈桑、保羅?曼、漢斯?伯頓斯、佛克馬等)。而另一位深刻的后現 代理論家哈維則把后現代性描述為一種新的結構和感覺模式,是體驗、闡釋這個世界及存 身其中的特殊方式,是現代主義情感的顛覆(哈維《后現代狀況》,1989年)。
伴隨這一態度而進行的一項工作,是對現代性之弊端和災難性后果的清算(鮑曼、吉登斯等 )。
但這并不是說,所有的后現代性的主張者都認為后現代性中包含著從現代性災難中解放的承 諾,也有許多學者對后現代性抱悲觀主義的看法,著名的如鮑德里亞爾、丹尼爾?貝爾等。
第二種態度,承認后現代性時期的出現,但將后現代性時期看作是另一種現代性。如著名的 詹姆遜將后現代主義看作是現代性的鼎盛時期,是“晚期的現代主義”(注:詹 姆遜:《單一現代性》,見《詹姆遜文集》(第4卷),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 第11頁。)。還有赫勒、卡林內斯庫等都把后現代主義看作是現代性的一部分或另一 副面 孔(注:參見赫勒的《現代性理論》和卡林內斯庫的《現代性的五副面孔》。。甚至在清算過現代性災難后果的吉登斯那里,也表述過這樣的態度:“為了分析這 種狀況是怎樣形成的,僅僅發明一些諸如后現代性和其他新術語是不夠的;相反,我們必須 重新審視現代性本身的特征。而到目前為至,由于這樣或那樣的具體原因,在整個社會科學 中,人們對現代性的理解仍然極為膚淺。我們實際上并沒有邁進一個所謂的后現代性時期, 而是正在進入這樣一個階段,在其中現代性的后果比從前任何一個時期都更加普遍化了。在 現代性背后,我以為,我們能夠觀察到一種嶄新的不同于過去的秩序之輪廓,這就是‘后現 代’,但它與目前許多人所說的‘后現代性’大相徑庭。”(注:安東尼?吉登 斯:《現代性的后果》,譯林出版社,2000年版,第3頁。)
第三種態度,認為現代性作為一項設計,尚未完成,應該對現代性設計的思路進行修訂和根 基重置,從而在擴大現代性成就的基礎上提出替代性方案。持這種立場的當然以哈貝馬斯及 其追隨者為代表,還有美國學者伊曼紐爾?沃勒斯坦等。
微妙的是,如果仔細考察1980年以后現代性/后現代性問題研究的論著,就會發現,持第二 和第三種立場的人越來越多,甚至一些后現代性時期已經到來的主張者,中途也調整了自己 的態度,如利奧塔之主張“重寫現代性”。而那些堅持后現代性立場的人,所依賴的資源卻 變得狹小起來,這種資源聚集在了法國20世紀60年代和70年代的思想家身上,主要是鮑德里 亞爾、(前期)福柯、德里達和拉康所形成的“解構中心主義”、權力理論以及消費社會和 “擬象”理論。但這樣的一個結果就是:后現代性是“解構主義”的延伸,還是有自己的獨 立性?
為什么現代性/后現代性之間的界線如此模糊:
使現代性/后現代性邊界變得越來越模糊的力量,主要來自兩個方面:
一是對現代性本身的反思,使得人們對現代性本身有了更深入的認識,人們發現,現代性不 能僅僅被看作是由主體性、理性崇拜、自然科學、自由資本主義市場、與傳統的斷裂、西方 中心主義、邏格斯中心主義、線性時間觀和進步的歷史觀等構成,現代性更深層的東西應該 是現代性的自身的辨證邏輯和現代性的動力機制。使得現代性/后現代性之間的界限模糊的 正是這種現代性自身的辨證邏輯和動力機制。現代性的動力機制和邏輯,如全球擴張的力量 、將否定的因素納入自身的動力機制之中等,正是這種辨證邏輯和動力機制,把現代性歷史 上的所有反抗者都變成了現代性的一部分。哈貝馬斯在評價尼采時就面對這樣的難題:他一 方面發現“尼采打開了后現代的大門”,“在堅定的反啟蒙的理論家當中,正是尼采把反啟 蒙推向了極端”,但同時,他也承認“……尼采第一個將審美現代性概念化。他贊美瞬間, 頌揚動力,推崇現實性和新穎性,所有這一切都表達出具有審美動機的時間意識,表達出一 種對于未被玷污的斷裂的當下渴望”。(注:哈貝馬斯:《現代性的哲學話語》,譯林出版社,2004年版,第121、142 頁。)這就使許多人有理由認為,尼采是更“極端”、激進的現代性主張者,用西方 學者的術語,他屬于“high modernity”。那么,對于海德格爾、阿多諾、福柯、德里達、 德勒茲等都可如是觀之。也就是說,現代性本身從它誕生之日起,就孕育著自身的反叛性, 反傳統、反權威、反宗教……因此,伴隨著現代性誕生就出現的反叛、反抗,也就自然地落 入到了現代性自身的這一辨證邏輯之中。因此,西方學者主張,在現代性之中存在著一種“ 反抗的現代性”,它屬于現代性的最有意味、最深湛的一部分。
這樣以來,后現代性作為對現代性的反叛,是否也落入到了現代性自身的辨證邏輯——反傳 統 、反抗的永恒主題之中,并構成了現代性的更高階段?或者更進一步推論,后現代性要成立 ,就不僅要解構和消除主體性、理性崇拜、自然科學、自由資本主義市場、與傳統的斷裂、 西方中心主義、邏格斯中心主義、線性時間觀和進步的歷史觀等,還得從根本上解除現代性 的動力機制和辯證邏輯。但就目前被描述的后現代性而言,好象在瓦解這種動力機制和辯證 邏輯上缺乏力量和話語形成的機制。
二是在現代性/后現代性問題爭論中,一個新的術語及其所涵蓋的歷史趨勢——“全球化” ——加入了進來。在許多人看來,“全球化”是后現代到來的重要標志。但是,事情卻不是 如此簡單。伴隨著“全球化問題”的加入,也就產生了一系列現代性/后現代性研究中隨“ 全球化問題”而來的新的尖銳問題:
(1)“全球化”到底使后現代性作為一個擺脫現代性的時期更趨明確了,還是被推遲了, 如果“全球化”包含著現代性全球擴張的內在邏輯?或者說,“全球化”明確了現代性與后 現代性的界限,還是模糊了它們之間的界限?
(2)“全球化”中包含著哪些重要的資源使得現代性的邏輯可以被終結,從而會出現一個 多元的、“重新部落化”的、差異性并置的后現代性時代?
(3)“全球化”是歐洲資本主義的全球拓展和凱旋,還是所謂“后發國家”形成了一種消 解歐洲現代性的差異機制,它將把歷史引入另一嶄新的階段?
目前的“全球化”狀況以及眾多論者,基本上都傾向于認為,“全球化”這個概念本身就包 含著西方現代性邏輯的全球擴張,它是以西方為中心的現代性的結果。因此,“全球化”或 “跨國資本主義”,應該被認為是一個現代性的一個更高階段,而不是它的結束。
當然,不可否認,在“全球化”的進程中,包含一個重要的消解西方中心主義和西方現代性 邏輯的隱蔽力量,這就是所謂“后發國家”在民族國家主權確立的基礎上,形成了自身的一 定力量,并形成了自身的現代性話語時,會對西方現代性構成平衡的對話方。比如,20世紀 后半葉亞洲的日本、大陸中國、印度以及“四小龍”的崛起所造成的態勢。但這些崛起的區 域要形成另一種超越現代性的趨勢,還尚須時日。
現代性/后現代性之間劃界的標志問題:
早在1960年代,西班牙哲學家奧特加?加塞特在他的《什么是哲學》中就指出,現代性的根 基是笛卡爾的“我思”,“假如這個作為現代性根基的主體性觀念應該予以取代的話;假如 有一種深刻更確實的觀念會使它成為無效的話;那么這將意味著一種新的氣候、一個新的時 代的開始。”(注:加塞特:《什么是哲學》,轉引自弗萊德?多爾邁:《主體 性的黃昏》,上海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第1頁。)如果加塞特在這里所討論的那 個取代了現代性根基的“我思”之后的“新的時代”,就是“后現代”的話,那么,加塞特 無疑為我們確立了一項非常重要的給現代性/后現代性劃界的標志之一。但是構筑現代性根 基的不僅是笛卡爾的“我思”,還包括我們前面所說的理性崇拜、自然科學、自由市場構架 、與傳統的斷裂、西方中心主義、邏格斯中心主義、線性時間觀和進步的歷史觀,以及植根 于“我思”之內的自我反思性和自我批判的辨證邏輯和不斷超越自身的動力機制等。認真檢 視來看,所有這些方面自現代性誕生之初,就已招致批判(從席勒、黑格爾、尼采到海德格 爾、阿多諾等),并且在1960年代以后出現了被稱作為現代性“合法性危機”的趨勢,但是 ,所有這些批判和“合法性危機”是否就意味著現代性就已經徹底終結,卻是一個目前無法 下結論的事務。
與此相關,迄今為止已經表達出來的后現代理論和“后現代景觀”,分析起來,其所做的工 作多為破壞性的或解構性的,尚缺乏一種更為確實的基本構架。當然,我們必須承認,福柯 的知識考古學、譜系學和話語/權力理論,以及鮑德里亞爾的消費社會的“符號經濟學”、 “主體間性理論”、差異理論等,不僅對現代性構成了尖銳的挑戰,實際上也構成了后現代 性理論的學術范式和方法論基礎。但是,這是否能夠支撐一種既終結現代性又能夠提供后現 代性基本構架的堅實可靠的基礎,卻還不能得出一個結論。也就是說,迄今為止的后現代性 理論,主要針對的是對現代性的批判和解構,而不能夠對歷史之未來或可能性空間進行堅實 開拓,那么,它的存在就依然依賴于它所對抗的對象。這樣的理論是不能獨立的。福柯作為 后現代性理論主要的方法論奠基者的著作之特性,就明顯體現了這一點,即它們針對的都是 現代性的話語歷史,是清算現代性的方法,在向未來之可能性的拓展上,則顯得乏力。
因此,我們可以說,如果將后現代理論中的“話語通脹”縮水,那么留下來的堅實的東西, 只能構成后現代性素描的草草幾筆,雖然這草草幾筆,已經標志了現代性向后現代性的蛻變 。也就是說,現代性確實正在衰退和終結,但一個真正的能夠終結現代性的后現代性時代的 出現,尚須更深入的話語和社會實踐。
現在需要的是具有理論穿透力的建設性后現代性理論。
三、現代性/后現代性與“第三世界在場”問題
“第三世界在場”在現代性/后現代性研究中的遮蔽與彰顯:
如前面已經綜述過的,在1970年代末以前,現代性/后現代性研究基本上沒有把“第三世界 在場”問題納入到其討論的范圍之內。從席勒、尼采、韋伯到海德格爾、阿多諾等被認為最 深刻的現代性批判者,考慮的主要是以西方為中心的啟蒙現代性的內部問題,如知性與道德 理性的二分、工具理性和現代性所導致的官僚科層統治、存在的被遺忘、啟蒙辯證法所帶來 的種種惡果、對自然的征服必然包含對人的征服等,西方現代性與殖民地歷史之間的復雜關 系、非西方世界的存在對現代性建構的作用等,根本就沒有進入他們的視野,更別說他們會 把非西方世界的現代性作為另一種現代性納入到他們的話語之中去了。這種漠視、遺忘癥和 視野上的狹隘,應該看作是其西方中心主義的表現,用賽義德的觀點,是一種“文化帝國主 義”,是西方現代性知識/權力關系中的一部分。
標志著這一漠視歷史之重要改變的,是巴勒斯坦裔美國學者愛德華?賽義德于1978年出版的 《東方學》。在這部引起廣泛關注的著作中,雖然討論的問題是一個在西方現代性的學術話 語和體制中的邊緣領域——“東方主義”的話語形成,但他的焦點卻是所謂“東方”這個概 念 以何種方式從古代以來便被西方看作是其偉大的互補的對立面,以及以此為軸心西方中心主 義的現代性話語是如何想象、建構、言說東方的。因此,賽義德認為“東方主義”其實是西 方統治、重建、管轄東方的一種風格,是一種借助于將地緣政治意識散布在藝術、學術、歷 史和哲學文本中而建立的西方“霸權話語”。作為《東方學》續編的《文化帝國主義》(19 92年),賽義德更是犀利地揭露了西方現代性歷史上所產生的經典文學作品中的殖民話語。 賽義德的著作在西方引起了一個新的理論實踐,這就是“后殖民理論”研究請參閱羅鋼、劉象愚主編的《后殖民主義文化理論》,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9年版。,它不僅揭示 殖民主義中存在的文化霸權話語,拓展了殖民歷史的研究范圍,而且更深刻的是它把現代性 問題與“第三世界在場”不可分割地關聯了起來。賽義德說:“忽視或低估西方人與東方人 歷史的重疊之處,忽視或低估殖民者和被殖民者通過附和或對立的地理、敘述或歷史,在文 化領域中并存或爭斗的互相依賴性,就等于忽視了過去一個世紀世界的核心問題。”賽義德:《文化帝國主義》,第15頁,三聯書店,2003年版。)
雖然賽義德的著作和后殖民主義文化理論在方法論上并沒有自己獨特的創建,他們主要依賴 的是從尼采發端、在福柯那里被擴展豐富的譜系學、知識考古學理論,重點揭示的是西方中 心主義的現代性話語、知識和權力、文化與政治之間的多種隱蔽關系,但是他們無疑徹底改 變了現代性/后現代性研究的方向、幅員和深度。此即:現代性/后現代性問題與“第三世界 在場”不可改變地被置于了歷史的前沿,無論頑固的西方中心主義者如何吹毛求疵地壓制他 們的聲音,掩蓋歷史的真相。喬治?拉倫在其《意識形態與文化身份:現代性與第三世界在 場》(1994年)中,就體現了這種將“第三世界在場”與現代性研究關聯起來的傾向。他說 :“在16世紀開始的歐洲文化身份的建構中,非歐洲‘他者’的在場常起著關鍵作用。美洲 的發現和征服尤其至關重要,因為它與資本主義的開始及歐洲民族國家的形成處于同一時期 。文化身份的形成以對‘他者’的看法為前提,對文化自我的界定總包含著對‘他者’的價 值、特性、生活方式的區分。在歐洲步入現代化這一點上,不僅歐洲本身的封建傳統提供 了一套不同的參照系,美洲、非洲和亞洲現實的在場也起著同樣的作用。”喬治?拉雷恩:《意識形態與文化身份:現代性與第三世界在場》,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05年版,第194頁。)再比如,邁克爾?哈特在討論西方現代性之主權國家概念的形 成時,揭示了歐洲與非歐洲地區之間的關系所具有的重要作用;奧斯本在討論到西方現代性 的時間觀形成時揭示非西方傳統的作用(1992年)等,(注:參見汪民安等主編 :《現代性:基本讀本》中所選錄的他們的文章。河南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就 使得現代性與“第三世界在場”之間的關系,變得更為細膩和深刻。與此同時,出現了Yako Hayami編輯的Modernity:perspectives from Asia and the pacific,以及Mario Gandesoro編輯的Shanghai Reflecti ons:architecture,urbanism and the search for an alternative modernity等著作。
現代性/后現代性與“第三世界在場”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問題?
對此,可以從兩個層面加以陳述:一是從西方現代性形成的層面,一是從非西方國 家的現代性形成層面。
從西方現代性的形成層面陳述,此問題包括:
其一,作為現代性之重要方面的現代民族主權國家的形成,既是在歐洲范圍內不同民族國家 的相互凝視和交互參照中形成的,也是在與非歐洲“國家”——非洲、亞洲、拉丁美洲等的 參照和凝視中形成的。作為現代性形成之序曲的地理大發現、探險家和傳教士對非歐洲區域 的描述和勘察,對世界其他區域潛在競爭的防衛意識和資源探詢等,例如像17世紀哲學家萊 布尼茲對中國的存在所投注凝視(注:萊布尼茲對中國所投注的凝視主要體現在 他對來華傳教士所寫的關于中國的陳述的極大關注,以及他通過教會組織給來華傳教士所布 置的“勘察任務”之中。很明顯,萊布尼茲是把中國作為潛在的競爭對手來加以考察的。請 參閱《德國哲學家論中國》,江蘇人民出版社。),都構成了歐洲現代民族主權國家 概念形成的實踐來源。因此,從本質主義的角度來說,現代性是純粹的歐洲(西方)的產物 和觀念,但歷史的事實是,它從來都是一個地緣政治的產物,是在地緣政治的“接觸地帶” 被鑄造和模塑的。
第二,現代的民族主權國家在西方形成過程中,就已經建構了自己的矛盾邏輯,對內,民族 主權國家是具有社會自由和政治自由的公民的共同體(“想象的共同體”);對外,民族主 權國家則是在捍衛自身利益的基礎上國際間利益爭奪的統一意志。“國家利益至上”就成了 對外政策和國內動員的合法化來源。這種合法化變成了旗幟,成了歐洲民族主權國家進行域 外擴張的法律基礎。哈貝馬斯對此做過這樣的總結:“在國內,主權高于其他權力,不能有 任何權力與之抗衡。在國際上,主權國家在權力平等的基礎上相互競爭。國際法主體的地位 建立在其作為國際政治體系中‘平等的’和‘獨立的’成員而相互承認的基礎上。因此它必 須擁有一定的‘權勢’。主權對內是國家推行法律秩序的前提,對外能使國家在國際間‘無 序’的力量角逐中捍衛自己。”(注:哈貝馬斯:《包容他者》,上海人民出版 社,2002年版,第128頁。)哈貝馬斯這一表述的深刻之處在于,他揭示出了“民族 主 權國家”的形成必然產生一種使其成形的邊界,此即“國際關系”或“國家在國際間‘無序 ’的力量角逐”中的“權勢”認可。這就是主權國家概念形成、塑造的歷史機制和話語場所 。不過,在這個主權國家形成、塑造的歷史機制和話語場所中,不僅包括已經形成的歐洲民 族主權國家,還包括尚未形成主權國家的區域,這就是“第三世界”。
歷史的事實是,在主權國家之間,主權國家的概念在力量角逐的競爭中通過“承認”而變得 明晰,而在尚未形成主權國家的區域,主權國家則通過無序的力量角逐而使自己變得強大和 豐富(后一方面正是被哈貝馬斯忽略的)。西方主要的現代民族主權國家——大英帝國、西 班 牙、法國、意大利以及所謂歐洲的“遲到的民族”德國和俄國,就是在這個過程中形成的。 前者構成了歐洲內部為獲得主權確認的各種紛爭(美國獨立戰爭、拿破侖戰爭、普法戰爭等 ),后者則構成了西方的殖民拓展。這就是所謂的真正的世界史——現代性血腥的歷史。
第三,在民族主權國家的形成過程中的“民族意識”的形成,也同樣是在與非西方區域的交 互凝視、參照中進行的。也就是說,西方現代性中所包含的民族概念和文化的概念等,都是 在非西方區域作為“他者”存在的情況下被構建的。西方民族文化的特性和優越性,從來都 不是其民族本性的創造,而是在與非西方“他者”的交互參照中被西方話語建構、想象和編 撰的(鮑曼《現代性與大屠殺》,1989年;賽義德《東方學》,1978年;《文化帝國主義》 ,1992年)。正是如此,哈貝馬斯從詞源學上揭示,西方的民族概念從一開始就是在“自我 與他者的界限”之區分中被構造的(注:哈貝馬斯:《包容他者》,中譯本第1 30頁。)。我們可以在黑格爾的歷史哲學、哲學史中看到他是如何通過編撰東方來構 造西方的;同樣,西方從16世紀到19世紀關于中國的看法從“禮儀之邦”向“野蠻”、“無 序”的“妖魔化中國”的轉變,只有放在西方民族意識和民族主權國家形成的歷史中,才能 得到真正的考察。
伴隨這一過程的,是西方民族意識的增強和優越感的確認,同時還有對非西方區域的“矮化 ”過程;在這個過程中,孕育了現代性之有機部分——民族主義和種族主義。所以,對現代 性后果進行清算的阿多諾(《啟蒙辯證法》,1947年)、鮑曼(《現代性與大屠殺》,1989 年)等,都把現代性與種族主義、民族主義的關聯揭示了出來。而賽義德對文化概念形成的 考察則發現,文化的概念并不是歷史的自然孕育,而是伴隨著民族之間的交互凝視和對“他 者”的參照中的自我確認和自我強化。
第四,從現代性所包孕的自由市場機制的形成角度來說,它不僅包括國內市場,更重要的是 形成于海外市場。殖民地和海外市場的形成應該看作是現代性的動力機制之一。馬克思在《 共產黨宣言》中就已明確地說過,現代性包含著“城市剝削鄉村,西方剝削東方”。這一點 已經是不爭的事實。
以上四個方面,已經向我們陳述了西方現代性形成中“第三世界在場”所具有的意義。也就 是說,無論從哪個角度說,即使從本質主義認為的現代性是一個純粹的西方觀念的角度說, 非西方區域的在場也是其現代性形成中最重要的部分。只是這一層面被西方的現代性話語壓 抑和遮蔽了而已。
現在,我們從非西方國家的現代性形成的層面來陳述:
第一,對于由西方發動的現代性進程來說,所有的非西方國家和區域都是“遲到的民族”。 但即使如此,與西方民族主權國家形成的現代性經驗相同,西方民族主權國家的到來,也構 成了非西方世界的“他者”。非西方國家的現代性經驗的獨特之處在于,與西方民族主權國 家的遭遇,非西方區域的民族主權國家的前景彰顯了出來,但是他們卻無力伸張和捍衛自己 的民族主權國家的權力。在這種民族主權國家的前景與伸張和捍衛主權的無力之間徘徊、抗 爭,可以說是非西方區域現代性經驗形成的核心。他們所有領域的現代性經驗都可以通過這 一點而得到闡釋。
第二,由此,非西方國家和區域的現代性經驗,最主要地表現為在反抗中進入現代。這就構 成了與西方現代性內部的“反抗的現代性”完全不同的另外一種“反抗的現代性”。這即是 說,反抗的現代性不能單純從西方現代性的內部來理解,而應該包括非西方區域的民族解放 運動和反西方壓迫的所有反抗在內。
從這個角度說,對于現代性進程,只有“遲到的民族”,沒有“在外的民族”。
第三,非西方區域的民族意識和文化意識的自我意識,也同樣是在與西方的遭遇中被模塑和 鑄造的。在這一過程中,西方同樣是非西方國家的“他者”,他們也存在將西方“妖魔化” 的歷史經驗,日本、中國、波蘭和阿拉伯世界等國家都有此類經驗。不過,他們沒有獲得在 形成民族主權和話語撰述競爭場所的“國際關系”的“權勢”和“力量”,而遭受著西方話 語霸權的壓制和遮蔽。
在文化層面上,非西方區域的現代性經驗凝縮在文化身份的問題上。拉雷恩指出:“無論是 侵略、殖民還是其他派生的交往形式,只要不同文化的碰撞中存在著沖突和不對稱,文化身 份的問題就會出現。在相對孤立、繁榮和穩定的環境里,通常不會產生文化身份問題。身份 要成為問題,需要有個動蕩和危機的時期,既有方式受到威脅。這種動蕩和危機的產生源于 其他文化的形成,或于其他文化相關時,更其如此。”(注:拉雷恩:《意識形 態與文化身份:現代性與第三世界在場》,中譯本第194-195頁。)在此過程中,非 西方國家遭受著現代性同一性和均質性邏輯的規訓——具體表現為“西方化”和身份缺失雙 重痛苦。當然,還有一種反應,這就是為重建身份而返回一種“文化原教旨主義”。
可以說,“西方化”、“文化原教旨主義”和身份缺失及其重構,構成了非西方區域現代性 文化經驗的三副面孔。到目前,這種狀況并未徹底改變。
第四,現代性歷史在形成自由市場的資源配置機制的過程中,首先在所謂“先到的民族”內 部進行,人被從大地上連根拔起,被分割為可以按照市場原則加以支配的個體,同時也對其 他資源進行了配置——這就是經濟分工。然后,這個配置過程在自由市場的擴張中推廣到“ 遲到的民族”,形成了中心/邊緣、主人/奴隸、高等的/次等的……等配置序列。在這個過 程 ,非西方區域經歷著自己的現代性經驗。只是他們的經驗不是“主人”的經驗,而是邊緣的 、“奴隸”的經驗。
第五,深刻的是,大多數被動遭遇現代性的“遲到的民族”,或多或少都有一種傾向,這就 是通過把現代性看作是由西方強加的命運,而自愿地將自身現實的、活生生的歷史隔除在現 代性之外。仿佛他們不屬于現代性歷史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說,直到目前為止,中國的某些 學者還持這樣的看法。事實是,只要歷史擺脫古代性而進入現代性,每一個民族都會遭遇現 代性進程,無論是主動遭遇,還是被動遭遇。不能因為是被動遭遇現代性,就認為現代性歷 史不是自己的歷史,而是由西方強加的歷史。
這種自愿從現代性歷史中隔除出去,是現代性將歷史從傳統中連根拔起所制造的斷裂在非西 方國家的表現,是非西方民族在現代性問題上缺乏主體性的表現,也是“遲到的民族”在遭 遇現代性時因身份缺失而企圖幻想地生活于自身已經死亡的傳統之連續性之中NX5BU1OzaLI+rCAokfUJfqvQmhqGDLc2C739uMA0fh4=的表現。它構 成了非西方區域獨特的現代性經驗的一部分。
“第三世界在場”對現代性/后現代性問題域的改變:
那么,“第三世界在場”進入現代性問題研究之后,現代性問題領域到底發生了什么樣的變 化呢?其一,改變了現代性的概念的存在領域,使它從被認為是一個純粹的西方命題轉變為 現代世界史的核心命題。這即是說,現代性既是西方世界的現代命題,也是非西方世界的現 代命題。或許有人會反駁說,這樣是否會將純粹西方觀念的現代性普適化了呢?提這樣的反 駁意見的人,其實仍然隱蔽地預設了現代性首先是西方命題的前提。如果西方有西方的現代 性,非西方國家和區域有他們自己的現代性經驗,兩者合在一起才構成一個現代世界史全面 的現代性命題,那么,現代性命題就超越了任何區域界限,現代性問題也就產生了超越了西 方世界的束縛。其二,由此,將“第三世界在場”隔除在現代性/后現代性研究之外,恰恰 是西方中心主義的表現。這樣的研究,不僅是不全面的,而且是不正確的。其三,更為重要 的是,將“第三世界在場”納入現代性研究之中,方能揭示出“第三世界”在現代性命題上 的主體性地位,以相對于西方的主體性地位。其四,它提供了現代性研究中一種最有力量的 反思維度,從“第三世界在場”的維度來反思和批判現代性。這比僅從現代性理論內部進行 的反思和批判更有意義。
只有這樣的現代性研究,才能為后現代性研究開拓出路徑來。
不過,就目前現代性/后現代性問題與“第三世界在場”以及非西方國家和區域的現代性經 驗研究,只是剛剛開始,它還僅僅表現為研究視野的拓展,還缺乏強有力的著述的推進。
現代性/后現代性問題與“第三世界在場”問題的研究目前面臨的困境已經在賽義德的著 作中體現了出來:除了揭穿西方現代性話語霸權之外,“第三世界”能否真實地講述自己?
作者單位: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
責任編輯:楊立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