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 本文通過描述福街草根民間商會與福區地方政府部門,通過長達8年時間的談判對話、民主協商等互動活動,雙方形成相互寬容甚至“合謀”共贏的新型國家與社會關系。這一中國社會和諧治理的地方性微觀經驗表明,中國文本憲法為地方政府與民間社會的良性互動提供了法理基礎,使得雙方在既有文本法律框架尚待健全的局限下,能夠以協商民主范式對話溝通,在相互轉換各自偏好中漸趨寬容妥協,從而開辟了“正當妥協”的憲政地方性知識新路徑。
關鍵詞 協商民主 正當妥協憲 政地 方性知識
〔中圖分類號〕D5235;D082〔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0447-662X(2007)03-0157-08
商人自治的“福街故事”發生在沿海開放城市南方市最繁華的商業街。(注:本文研究對象是活躍在南方市某區某商業街的由一群私營商人組成的自治組織。按學術貫例,取學名某商業街為“福街”,南方市某區為“福區”,文中所涉人物均為學名。這些商人是福街主要商場專門從事商業活動的主要職業經理人;其中極個別為資產主要所有人即董事長,少數人參股成為一般董事,絕大多數是商場主要職業經理人即“高級打工者”,本文稱之為“福街商人”?!案=稚倘恕苯M織性活動先后有四種形態,早期的“訴苦會”(福街商家聯誼會)、福街商家聯誼會籌委會、福街商家協會和福街商會;除最后一種,其他三種形態一直處于非“合法律性”狀態,文中統稱為“福街草根民間商會”,以與2004年底合法化后的“福街商會”相區別。福街草根商會的活動,以及它與國家權威共同重建福街秩序的過程中,所引發的一系列故事,本文稱之為“福街故事”;福街故事所蘊含的重建社會秩序之憲政地方性經驗,本文稱之為“福街經驗”。本人在田野期間和寫作期間,得到過福區有關政府職能部門的大力支持,和該商業街草根民間商會三屆主要負責人、有關工作人員的鼎力相助。在此特表謝意。)改革開放前,村里人稱此地為“北埗嶺”——一個無人問津的千年荒嶺,不僅“無國家”而且無“歷史”。“無國家的社會”在傳統上由身居其中的村廟等祭祀組織以諸神崇拜和負責村廟祭祀活動的民間自由結社,在宗教活動中再造當地社會秩序。(注:鄭振滿:《神廟祭典與社會空間秩序》,王銘銘等主編:《鄉土社會的秩序、公正與權威》,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7年版,第169-199頁。)但福街的“前世”——“北埗嶺”——則堆放著一排排盛裝死人經骨的“撿經罐”,它是“無國家”社會秩序中的空間坐標。1984年第一批開發“北埗嶺”的建筑工頭趙先生有過傳奇的遭遇。
為了走出類似“北埗嶺”這樣“封閉性社區”和“無歷史”(ahistorical)場域的局限,對國家與社會關系、古代理念與社區現狀、傳統與現代加以綜合考察,筆者嘗試以歷史與現實結合的手法來研究福街經驗,以把許多“分裂的證據”(注:德思?策尼:《定位過去》,古塔?弗格森編著:《人類學定位》,駱建建等譯,華夏出版社,2005年版,第85頁。)呈現在讀者面前。
一、“有憲法而無憲政”的悖論?
“北埗嶺”地區最初被規劃為工業區,經過15年的變遷,工業區絕大多數國企工廠最終因為不能適應市場經濟需要而紛紛遷出;“北埗嶺”從過去堆放一排排“撿經罐”的荒嶺再次變成了空蕩廠房林立的無業區。交通便利、廠房閑置、商品奇缺的“無業區”一下吸引了大量私營商業游資涌進,帶動了“北埗嶺”地區樓宇功能從工業用途向商業用途的重大轉型。
這種做法有違國家權威,但“法律是地方性知識,而不是與地方性無關的原則,并且法律對社會生活來說是建設性的,而不是反映性的,或者無論如何不只是反映性?!保ㄗⅲ嚎死5?吉爾茲:《地方性知識:從比較的觀點看事實和法律》,《地方性知識——闡釋人類學論文集》,2004年,第277頁。)如果把國家的工業規則比作工業“圖騰”,把禁止經商比作“禁忌”;那么私營商人的冒險進入則是對工業“圖騰”中商業“禁忌”(注:楊成志:《楊成志人類學民族學文集》,民族出版社,2003年版,第6頁。)的懸置。政府商貿部門主導的國家權威與福街商人在某種程度上達到了默契,就如同傳統社會中國家權威對于鄉土社會中有違國家正式法律政策但確能維護鄉土社會秩序的民間法的默認一樣。因而,在弱國家權威、弱社會網絡的場域里,商人們演化出適于福街的游戲規則和場域慣習,傳統鄉土社會里萎縮的國家法與興盛的民間法現象在現代商業生活中得到“復活”。現代新興商業圈里的自我認同與共同體行動,同樣產生了某種微妙的公眾輿論和心理機制,和人們共同遵守的富有彈性的“民間規范”。
福街商人與地方政府雙方之間的這種默認是有條件的,國家權威可以隨時以維護法律與政策等理由,宣布這種懸置“禁忌”的“非法”性質。果不其然,南方市國土規劃部門主要的國家權威以工業樓宇不得擅自改變為商業用途為由,查封了福街商人肆無忌憚大規模地租賃并裝修的商業樓宇。在這種懸置“禁忌”與宣布“非法”的沖突中,福街商人訴“苦”的共同體行動不斷密集、擴大。這就是福街商人的語言、文化與交往共同體產生的最初情形。“實際上,‘部族意識’的存在也通常帶有特殊的政治意涵:在有外來的戰爭威脅,或有足夠誘因發動對外戰爭時,特別容易提供政治共同體上演的舞臺,換言之,主觀上感覺彼此乃是血緣相親的‘部族伙伴’或‘族人’,很容易因此而采取政治共同體行動。”(注:馬克斯?韋伯:《韋伯作品集(Ⅳ):經濟行動與社會團體》,康樂等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307頁。)
經過從1994年春到1997年底這幾年的“訴苦”,福街商人的“血緣共同體觀念”漸漸形成,萌發了最初的政治共同體活動——早期的“會”(福街商家聯誼會)。福街商人在感受其利益受到威脅時,“血緣共同體”觀念便應運而生,主要表現為語言共同體、社交共同體、文化共同體等形式,最終產生了共同體行動。這些組織化的行動,“雖由純粹‘種族’之外的條件所促成,但本身倒也能塑造出血緣共同體的信仰。人類歷史在顯示,政治共同體行動是多么容易產生出‘血緣共同體’觀念?!?br/> “訴苦會”是以地緣、業緣關系為紐帶的“聯絡中心”,可以通過它來增進福街商人的自我認同,也可以通過它討論諸如與政府談判福街樓宇改造功能之類的“麻煩”問題。在傳統的“鄉土社會”,村落的“會”有一套長期積淀而成的嚴密儀式,其紐帶是血緣或宗族,其機制是嚴格的等級制度。正如許多社會學家所指出,傳統中國社會以家族為本位的“差序格局”,決定了非親屬的公共組織難以在這種鄉土社會中萌生和發展。(注:許烺光:《美國人與中國人——兩種生活方式比較》,彭凱平、劉文靜等譯,華夏出版社,1989年版,第340-345頁。)但福街商人的“會”與“鄉土社會”的“會”大為不同,他們除了“輪流坐莊”外,則處于一種“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渙散狀態;特別是成員之間完全處于平等協商的地位,沒有任何等級制的權威存在;差序格局似乎失去了“法力”??梢?,這種“弱”的公眾集體是“公共意見”的載體。這些公眾集體的時間邊界、社會邊界和內容邊界都是流動的,與決策相分離的意見形成過程就是在一個由諸多重疊的亞文化公眾集體所構成的開放的、包容的網絡中進行的。一種這樣的多元公眾集體,是在一個由基本權利所保障的框架之內多多少少自發地形成其結構。(注:哈貝馬斯:《在事實與規范之間》,童世駿譯,三聯書店,2003年版,第381頁。)
“訴苦會”緣于懸置“禁忌”與宣布“非法”的沖突,但福街商人草根組織的并未注冊登記,它在行動中進一步懸置了國家有關社團管理的“禁忌”,更引起了被宣布為“非法”組織的新沖突。福街商人草根商會活動的信息,傳到了福區“有關部門”,時任福區民政局長的白先生曾親自督辦此事;他的辦公室主任親自起草了一份通知下達給福街商人,禁止再開展組織活動。
建國之初,起著憲法作用的《共同綱領》就賦予了公民結社自由權。1989年后,我國民間組織管理先后出臺了若干政策性規定,這使基層民間組織產生的條件更為嚴格,因為凡是未經掛靠登記的民間組織即為非法組織,都有一律被列入強制取締對象的危險狀態。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基層民間組織所面對的國家與社會之間的關系是嚴重對抗性質的。一方面,國家處于全能主義的權威狀態,可以憑借分布在社會各個角落的權力機構并運用強制的行政措施,對那些被視為“非法”的民間組織加以法律制裁;另一方面,基層民間組織沒有任何合法的措施與國家權力機構平等對話。簡言之,兩者的地位懸殊實在空前之大。所以,從理論上分析,國家權力機構與民間組織無法能夠平等地進行協商對話,似乎它們兩者的關系處于這樣一種悖論的狀態:要么一者削弱自己的權能,而另一者才能增加一些權能;要么一者繼續保持并強化自己的權能,而另一者則會始終處于弱勢甚至無勢的地步。
福街草根商會的興起與遭遇,似乎為我國學界近年來廣泛討論的“有憲法而無憲政”之悖論現象提供了又一個例證。但如不能僅憑福街商人合群結社行為不具備“相關”政策法規,就判斷它“非法”那樣;人們也不能僅憑社會團體管理的有關“禁忌”,就判斷中國“有憲法而無憲政”。公民合群結社的權利是否受到了事實上的限制?雙方之間的寬容與妥協又如何能夠?“對我們這些有人類學意識的律師或者有法律意識的人類學者來說,面對我們的問題是,如我所說,如何以一種提供信息而致實用的方式來描述這些情況;在如今信守自然法,任法律獨斷而簡易行事,或者回避法律現實主義都似乎于事無補的時候,提供信息則既要針對這些情況又要針對我們需要看待作為世界上的一種一般現象的法律程序時這些情況所具有的含義。這便是用規則的語言談論不規則的事物而不破壞不規則的內容,首先引起我們注意的正是其內容?!保ㄗⅲ嚎死5?吉爾茲:《地方性知識:從比較的觀點看事實和法律》,《地方性知識——闡釋人類學論文集》,2004年,第283-284頁。)本文研究的旨趣,正是為學界提供這類描述性的“信息”。
二、“正當妥協”的憲政新路徑
?。ㄒ唬椪芯康摹耙曈蛉诤稀?br/> 當下中國的憲政話題,正處于“熱評”與“敏感”的所謂“拐點”關口。長期以來,法律界多從憲法與合法性,國家與合法性等角度探討中國憲政,其間理想與現實,西方與東方之時空差距多見;而國家法律與民間慣習在當下中國具有某種動態之妥協性,則是中國憲政之另一展示空間,即國家權力與社會權利在此處走向“正當妥協”式的憲政,卻尚未引起主流憲法學派的關注。因此,“中國有憲法無憲政論”或者“中國良憲與弱憲政論”的研究范式,是當下研究中國憲政之主要悖論。與此同時,政治學界多從憲政民主、憲政政制等制度層面探討中國憲政與政治文明,其間評論民主政治、民主制度不乏殘缺;而國家政權甚或基層政權通過制度創新,認同并賦予某些社會權利,從而走向“正當妥協”式的憲政地方性知識,亦尚未引起政治學界的廣泛重視。
廣泛興起、持續20多年的地方基層民間組織的民間化、自治化與合法化,對于規范社會權利之合法性、張揚人民主權,具有重要的憲政經驗。故此,當下中國憲政研究,不宜囿于法律學科之內,以憲法能否在實踐中得到實施以及實施程度加以衡量;也不宜囿于政治學科之內,以政治制度能否貫徹憲法條文及其程度加以檢驗。
法律與民族志,都是跟所在地方性知識相關聯的工作。世界各國憲政沒有統一標準與模式。漸進式中國政治體制改革,既沒有統一的標準與模式可供參照,亦沒有捷徑逾越“憲政”之“卡夫丁峽谷”,任憑某種理想的理論建構而直達普世性的佳境。中國憲政地方性知識已大行其道,憲政地方性經驗已廣泛存在,體現于國家權力與社會權利通過“協商民主”而“正當妥協”的微觀事實。因此,當下憲政地方性知識需要研究的“視域融合”:規范研究須與經驗研究相結合;法律、政治等學科須與社會人類學等學科相交融,方能共同得以發掘。
?。ǘ罢斖讌f”的理論厘定
我國民間自治組織研究涉及國家與社會關系的重構,其實質是對國家權力與社會權利關系的憲政政制安排。
在國家與社會互動關系的民主范式方面,就協商民主基礎上的“正當妥協”的理論基礎而言,現有多種邏輯推演。如“權力對象說”和“民主條件說”似乎從社會學角度提供了一定的詮釋空間?!皺嗔ο笳f”強調權力并非國家所獨有,甚至不局限于合法社團之域;權力可以擴大到一切同行使權力有關的形式,人們只有通過對社會互動體系的描述才能揭示其中存在的影響、力量和權威。毫無疑問,權力之于國家與草根組織,在道德與規范基礎上享有天然平等的地位。李普塞特在上世紀60年代明確提出:“政治社會學的首要任務之一是分析促進民主的社會條件”,(注:西摩?馬丁?李普塞特:《政治人——政治的社會基礎》,張紹宗譯,上海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第1頁。)即在民主社會中,不同利益主體之間會發生磨擦甚至沖突,正是這一點才能構成協商民主的基礎。有分歧,才能通過協商民主方式求得統一與協調;在有限度分歧的基礎上,通過交往理性和協商民主才能重構社會“和諧”。這些觀點對于理解福街草根商會所以能夠在交往與協商中與國家權威“正當妥協”之現象,能夠提供一定的概念支撐,但還談不上是系統的理論依據。又如,“商談理論”(discoursetheory)、“商議性政治”(deliberativepolitics)意在揭示“內在于法律本身之內的那種事實性與有效性之間的張力”,以克服傳統意義上的法治國危機,(注:哈貝馬斯:《在事實與規范之間》,童世駿譯,三聯書店,2003年版,第358-409頁。)即關注國家與民間社會何以通過偏好轉換而非偏好聚合,在對話協商中將工具理性轉向交往理性,最終實現國家權威與民間力量在妥協中和諧相處。(注:哈貝馬斯:《交往與社會進化》,張博樹譯,重慶出版社,1989年版,第123頁。)這一理論認為,協商民主是潛能巨大的治理形式,它強調對于公共利益的責任,促進政治話語相互理解,以及支持那些重視所有人需求與利益的具有集體約束力的政策??傊?,互動與妥協,這是貫穿協商民主的主旨。從這個角度看,上世紀90年代興起的治理理論,同樣對共同體內多向度的協商機制表現出高度關注,在本質上也可以被理解為協商民主論的另一表現形式。治理即在于,它所要創造的結構或秩序不能由外部強加;它之發揮作用,是要依靠多種進行統治的以及互相發生影響的行為者的互動。
從民主范式方面發掘憲政路徑,始終是規范研究之常規。雖然從代議制角度發掘憲政價值仍是我國憲政之必需,但在投票民主有其局限性、經濟必然性又時常與政治結構相互沖突的情況下,協商民主范式有其不可替代的“共和”意義,并與政府控權與保權相平衡之新憲政論形成呼應。代議制民主范式忽略法律法規之外的草根組織,而協商民主范式包容民間社團,允許民間社團與地方政府通過偏好轉換而非偏好聚合,在交往行動和協商對話中將各自的偏好轉向公共理性,實現國家權力與社會權利共贏。正因為如此,所以國內外學界不少研究者推崇協商民主范式,希望發掘協商民主范式在憲政建設中不可或缺的寬容精神。屬于這一學術范疇的理論包括重疊性共識論、商議政治論、憲法妥協性理論、憲政平衡論、憲政協商精神論、寬容憲政論、對話法哲學等等。協商民主論從民主范式、新憲政論從民主制度等兩個方面,均論述了國家權力與社會權利“正當妥協”的地方性憲政經驗的可能性。
在國家與社會互動關系的研究對象方面,由于西歐憲政體制是公民社會(市民社會)與王權國家之間斗爭與妥協的產物,西方古典憲政思想之要義在于分權制衡的對抗性原則與模式,既要避免少數人的獨斷,也要避免“多數人的專制”。我國學者在借鑒西方憲政經驗時也有不少人沿此路徑從公民社會來探討我國憲政之學理,但直接從民間社團來研究憲政者寥寥無幾。由于社會主義公民社會之當代可能性問題目前懸而未決,而其核心要素即民間社團之合法性尚不充分,故繞開民間社團之現實問題,以公民社會之虛擬概念來描述我國憲政經驗,缺乏現實針對性和可操作性。
從實際情況看,“正當妥協”之內容乃新憲政,形式乃協商民主,兩者融通于地方性憲政經驗,并廣泛體現于轉型期民間組織與地方政府良性互動的實踐中。問題在于,在已經有大量實例表明民間社團與地方政府通過協商民主達成“正當妥協”的情況下,學界對此并未予以充分的關注。
在國家與社會互動關系的研究方法方面,“正當妥協”的地方性憲政經驗屬于政治人類學范疇。其特點在于,它試圖突破在時間和空間上對研究對象的限制,日益關注當今世界的政治經濟社會熱點,并分析全球化對主導政治經濟社會運行的制度和組織產生的影響;其目標在于理解國家權力和政治權威在人類社會中怎樣和為什么運作,研究對象通常包括“非國家權力”、“非政府權力”、“非合法律性”在內的人類政治組織和政治行為;關注焦點是國家權力與社會權利之互動關系。
三、“正當妥協”的憲政地方性知識
(一)回應“公函”的“座談會”
1997年底,南方市政府看到福街商業的潛在實力,制定了“引導”商業發展、“打造”福街商業街的新政策,并列入為民辦十大“好事”的重點工程。1998年7月份,“福街路商業街改造領導小組辦公室”成立,它是福街有史以來第一個官方機構,主要任務是制定實施改造福街的“工作程序和計劃”?!袄先省眰冊凇俺燥垺笔降穆撜x過程中很快打聽到政府的改造計劃和新成立的官方機構,他們認為這是政府公開允許福街改變功能定位的“新政”信號;商人們像是傳統的“土著民”,十分友好地向“外來”的“客人”發去致意的“公函”,大方顯示了“地主”的身份?!肮钡淖詈笠豁摴_簽上“福街商家聯誼會”的大名;因為沒有公章,“公函”上就加蓋所有同意這份文件內容的會員商場的公章。福街商人“發明”的這種對外往來的“公函”格式“特別”,且稱之為“仁體”公函。
福街原本無街,甚至在上世紀80年代之前,既沒有國家的行政權力也沒有民間的活動場域。在民間“造”街的歷史活動中,商人先于國家力量占據著這塊“領地”。當福區政府著手“打造”商業街時,面對的是數以萬計的忙忙碌碌的單個生意人,沒有一個可以依托的傳統意義上的“行政”組織和其他“群眾性”組織。為了工作,福區政府“官員”不得不和這個“非法”組織打交道。
1998年12月3日,“福街商業街改造工程領導小組辦公室”在福街商家聯誼會成員白銀燈飾商場的四樓會議室召開部分商家業主座談會,這是福街商業街第一次,也是“北埗嶺”地區歷史上第一次,政府機構主動與福街草根商會的對話。改造辦都是“外來”的官員,而且大多數是經貿系統的干部。福街過去是工業區,現在的商場大多是私營企業,沒有一家是區屬企業。官員們對于福街的了解并沒有福街商人來得多。因此,商人們也就成了改造辦的常客,或者換個角度來說,這些官員也成了福街商家聯誼會的常客,對他們的活動報以默許甚至肯定。主持座談會的改造辦副主任沈北立當時深有感受,希望最好有一個召集人,有個代表人物,“幫我們做召集啊,把我們的權力上通下達呀”。
福街原來地處偏遠的農村地帶,改革開放后原有的農村民間習俗和世俗力量迅速退出主流文化;新生的工業文明還沒有來得及產生,又被緊隨其后純粹外來的商業氣息沖得煙消云散。新建立的行政管理機構主要任務僅是改造福街,面對近十萬外來人口和龐大的私營商業資本,無法發揮政府機動的社會動員功能,更談不上履行社會管理職責。福街一期改造之后,1999年底產生的第一個準行動機構——福街管理服務中心——也面臨著同樣的難題。
(二)合謀的“成立大會”
福街草根商會形成之始,商人們就想著像辦商業公司那樣把自己的組織“注冊登記”。“老仁”起草了《章程》,大家簽字表示“通過”,然后到市民政局辦登記。但他們答復說,必須有一個單位來做主管單位,要同意你成立,而且不能跨行業。
私營企業本來就沒有什么主管單位,而且跨業態是他們開始形成的習慣。1998年初,仁東建想“注冊登記”的希望象肥皂泡一樣破滅了。遠在福區政府辦公的民政官員沒有批準,近在眼前的福街管理中心卻不會強令禁止它。他們之間的交往與溝通不僅沒有中斷,反而為福街改造的事情接觸更頻繁。
仁東建遠赴成都開拓商業之后,關草國“接任”成為福街草根商會的第二個“召集人”,對外改稱“福街商家聯誼會籌委會會長”。他和第一任“召集人”仁東建、后來的第三任“召集人”白滬南成為“挑頭”福街草根商會的“三駕馬車”。關草國“上任”伊始,就要著手籌辦“成立大會”,變著法兒想“合法化”。他對外公開招聘了一名專職秘書,負責收取會費、安排會議、處理日常會務,打點聯誼會里里外外一攬子的事情。辦公地點就放在南方小天使樂園五樓的寫字間。2000年8月22日,關草國以福街商家聯誼會籌委會的名義,向福街主要商場負責人、政府有關職能部門、南方市有關媒體發出了第一封正式公函。這次公函署名的形式又與前不同,更為獨特:籌委會各個商場的名稱之上加蓋各自公章,另外還署上“福街商家聯誼會籌委會”名稱并蓋上菱形狀的準公章印記。這比“仁體”公函更為正式,且稱之為“大關體”公函,并與福街草根商會“小關體”——無需菱形狀準公章印記的內部通知——相區別。
2000年8月25日召開“福街商家聯誼會籌委會”成立大會。當時到會的政府職能部門的客人有8人,超過了預定的計劃。他們是:區經貿局副局長馬界凡,區經貿局右文富、華右水,區技術監督局副局長、創建辦副主任俞大海,福街服務中心主任白山軍,佛荔派出所李月草所長,以及兩名警員。到會的還有4家南方市新聞媒體的客人,他們是南方特區報、南方晚報、南方電視臺張曉東和謝立新、南國都市報宋雨虹等。籌委會“自家”成員、商場代表11人,加上籌委會專職秘書李俏妹,總計有24人在場,難怪李俏妹說是坐滿了兩桌人。
福街商家聯誼會籌委會由福街12家主要商場作為成員單位,商人們創立了自己的合法化途徑,即在自身尚未登記注冊的前提下,通過邀請政府部門官員參與會議、共同議事,和市新聞媒體被邀請到會作公開報道,共謀“創造”了福街草根商會的合法性和社會認同。
從此,在福街有了兩個公開活動的正式組織機構。一個是2000年8月成立的福街商家聯誼會籌委會,它是一個得到社會公認但尚未“登記”的民間商會。另一個是1997年7月成立、由福區經貿局代管的福街管理服務中心,它不定級別,定事業編制5名,人員經費自籌解決,實行企業化管理;它是一個帶有強烈政府色彩的準行政機構。第一任主任白山軍——福街唯一的政府行政官員——很快發現,他無法對如此龐大復雜自由市場經濟的福街加以了解——他沒有任何行政系統可操縱利用;而活躍在福街的商家聯誼會籌委會倒是很愿意幫助他開展工作,這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因此他支持福街草根商會的正當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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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理順福街管理體制中把商人組織起來,以福街管委辦為主導來組建一個合法的“福街商會”,這個思想萌芽于2000年7月。白山軍從福街管理實際工作中省悟:福街的管理體制不順,關鍵需要吸收福街商人參與福街商業管理。這一“新思維”還不及展開,福街管理服務中心解散,白山軍調離了福街;福街管理委員會辦公室——正處級別的福街行政機構——于2001年成立。福街管委辦第一任主任李南河首次提出,建立有效的商家自律和社會他律相結合的監督機制,就必須建立黨組織、工、青、婦組織和商會組織。李南河沒有時間展開實施這些思想就調離了福街,但這些思想是從每天與福街商家自治組織打交道過程中一點一滴悟出來的;繼任的福管辦主任柯家凡在與福街商人打交道過程中,也迅速加入了對福街商人自治組織“悟”的行列。
福街盡管表面上繁華似錦,但內部掩蓋著的卻是許許多多的“火藥桶”,稍不留神,就有可能從福街內部把自己摧毀。但是,長期以來,市區兩級政府對于福街的管理相當“軟”;這個“軟”并不是主觀上的不努力,而是客觀上行政力量無法徹底地穿透這個僅僅一點二平方公里的“北埗嶺”地區?!氨眻稁X”,它是市場經濟的天堂,行政力量在這里必須走下神圣的殿堂,與生于斯長于斯的民間力量融合在一起,才能有效地展示它自身的法道。因此,柯家凡一到任就著手實施組建“福街商會”的“引導規劃”。
關草國自己經營的藕香塘商場后來破產,他本人在福街商人群體中“卡理瑪斯權威”逐步消失;馬克斯?韋伯:《韋伯作品集(Ⅲ):支配社會學》,康樂等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267頁。福街草根商會曾因此“休克”半年多時間。但很快,福街商人的自我認同再次喚起了合群結社的欲望,福街行政權威日益強大與福街二期改造等等“外部壓力”,使商人們愈益感到“捏在一起才有份量”。在這種情況下,第三任“召集人”白滬南2002年6月“登上”福街的政治場域,他把福街草根商會改名為福街商家協會??录曳病耙龑б巹潯钡哪繕苏前诇系母=稚碳覅f會。
與此同時,福區總商會也主動改變工作思路,制定了若干有利于福區工商類型民間社團注冊的相關政策,并啟動大力扶持“自行發起、自選領導、自籌經費、自我管理、自我發展”的民間商會規劃——“組建規劃”,下達了2004年建立包括福街商會在內三個民間商會的“政治任務”。這樣一來,福區總商會與福街管委辦,都以自己的獨特政治理念詮釋了民間商會的性質與功能,形成了兩套不同的“商會規劃”體系。但是,規劃的對象——福街商家協會——并不傾向于任何一家官方機構,他們要堅持自己辦商會的獨立性。
這樣,福街圍繞著尚未著落的“商業規劃”和新一輪的“商會規劃”,地方政府與民間組織、地方政府不同部門之間再次展開了既有合作又有分歧的“正當妥協”。地方政府與福街草根商會之間的這種互動格局,即使在2004年12月底福街商家協會注冊登記后,也一直是福街重建社會秩序中的“主旋律”。
四、討論:“正當妥協”的理論效度
?。ㄒ唬┨镆敖涷灥木窒扌?br/> 福街有一個十分獨特、與眾不同的場域,它是傳統社會以外的另類場域。此一空間,原來就是荒無人煙之所,千年空曠之域。因為改革開放,在國家規劃之下,五湖四海之人匯集于此,開發早期的電子工業和其他工業;但事隔不過十五年,這一批從業人員又因此地工業不適宜發展,而大量外遷,福街再度成為樓房林立的“荒野”。恰在此時,故事中的主人公——來自四面八方尋找商機的“自由民”來此“淘金”。他們素不相識,因此地“荒蕪”無人問津,便隨心所欲大辦私營商業。這便是福街地區不同于中國傳統社會的特征所在,也是其故事得以延展的厚重底色。在這種特有的弱國家權威弱社會網絡的場域里,差序格局似乎失去“法力”。唯利是圖的商人們在對內商業混戰,對外籠絡社會資本的日子里,慢慢地形成了適合于福街地區的游戲規則和場域慣習。生活此地的人們,環繞他們身邊的關系不再是過去那種自上而下自高而低的等級制度,也不必過多考慮國家權威對于福街方方面面的掌控;他們是一群無大無小無高無低無主無從的自由人,無戶口無單位無“檔案”的“三無人員”。在這特殊的場域中,他們考慮問題的角度已經發生了根本性變化,把目光從過去單線式聯系轉移到了橫向型互動聯系。在外部國家權威偶爾進入福街地區之際,他們與國家權威的聯系也不是過去那種單向模式,而是變為雙向互為主體的新模式。這就是福街場域與眾有別的“個性”。也是國家權力能夠與福街商人組織“正當妥協”的前提條件。
福街商會最后于2004年底注冊登記,長達8年的福街商人自治活動,一以貫之的就是他們以協商民主的形式,展開了對內對外的活動。因為代議制民主無法對這種商人草根組織作出制度性安排,福區政府與福街商人草根組織又強烈需求雙方互動,這只能在協商民主基礎上實行談判對話,即需要“正當妥協”之憲政理論支撐。協商民主范式允許草根組織在交往行為中與其他權利實體包括政府機構產生互動關系,并構成“正當妥協”的憲政因素;即允許國家與社會通過偏好轉換而非偏好聚合,在對話協商中將偏好轉向公共理性,實現民間組織基礎上的國家與社會共贏。在憲政意義上,協商民主是一種具有巨大潛能的民主治理形式,它能夠有效回應文化間對話和多元文化社會認知的某些核心問題。
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官辦”民間商會和行業協會的民間化和自治化活動,特別是新興社會階層合群結社興辦各類草根商會活動如火如荼;社會團體的發展過猛,暴露了相關法律體系和政府管理手段的相對滯后。迄今我國尚無商會的法律法規,目前現有三個暫行條例,其思維并沒有脫離計劃經濟觀念和體制上的束縛,仍是政府單向控制路徑。本文倡導之地方政府與民間商會在平等基礎上的交往行動與協商對話,在于變過去沿用的政府單方對社會之控制,為現在政府與社會雙向對等談判。在此基礎上,政府既進一步“放權”,同時也獲得更多社會認同;民間組織既獲得更多政府支持和活動空間,同時也能有效置于政府治理之下。
受中共十三大報告影響,國內學者曾提出社會協商對話概念雛形,并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后期興起研討熱潮,此為“正當妥協”式中國憲政因素之發端。學界認為,在社會主義民主政治體系中,政治溝通的健全與否及其溝通能力的強弱,直接關系到政治生活的民主化程度,關系到政治生活的運行是否健全,關系到決策的科學化和社會的安定團結。新世紀以來,此一領域研究似有復興之勢,認為建立協商對話制度,是發揮非政府組織作用的重要渠道;在這個大背景下,建立比較完善的社會協商對話制度,有利于應對各類突發事件,有利于社會監督,有利于提高中國開放社會的國際形象。
然而,即便是權威的協商民主理論者,也承認此一理論的現實解讀存在著諸如協商雙方地位不等、協商公正性難以確立、協商結果無法保障等困惑,這也是本文所提“正當妥協”式之中國憲政經驗的個案局限性。福街商人自治經驗,在代議制民主范疇下無法得以解釋。福街商人自治組織行為雖然得到了福街內外國家權威默認,但這決不是法律上的接納和政治上的認同;而僅僅是基于特殊公共領域之“發軔條件”,國家權威與福街商人自治組織暫時形成了偏好轉換和妥協。如何擴大這種“正當妥協”經驗并從法律法規層面加以認同,這正是中國憲政政制所面臨的艱難課題。
?。ǘ罢斖讌f”的時空半徑
當下中國之國家與社會關系,一方面國家權力似乎無處不在,無所不能,但另一方面對于廣泛興起的社會權利未能有效治理;一方面社會民間自治活動似乎與現存國家相關法律和政策有所抵觸,但另一方面“官辦”商會和行業協會之民間化傾向,以及民間草根商會蓬勃興起之趨勢,又出現相當多無序混亂之狀態?!罢斖讌f”之憲政經驗即在于變過去國家全面主控之代議制民主與協商對話慣習,為基于平等交往基礎上之雙向協商與對話。在此基礎上,國家權力既主動通過改革行政審批制度等措施給“官辦”之商會和行業協會“松綁”,同時也變通相關政策與法律的辦法,給予民間商會更多合法性;民間商會既主動呼應地方政府改革措施,同時也積極融入地方政治參與。
轉型期中國憲政建設,一方面國家憲法與法律處于不斷完善之中,似乎“良憲”文本已經彰顯普世性政治文明價值;但另一方面現實社會中憲政政制之缺乏,似乎已為學界和國人所強烈呼吁。如果不能有效轉換中國憲政建設之視角與路徑,則易于削弱國家合法性、間離民眾對國家權威之政治認同。本文倡導民間商會與地方政府基于協商民主之“正當妥協”,即為國家權力與社會權利相平衡之憲政地方性知識。一方面以政治寬容之精神進一步政治認同“正當妥協”現象之合法性,以實際推進憲政政制發展;另一方面需要發揮國家權力主導作用,善于總結“正當妥協”憲政地方性經驗,并以改革精神和以法治國理念,將其不斷上升至國家憲法和法律高度,以期日臻完善中國憲政政制。
作者單位:北京大學
責任編輯:劉之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