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和少年

　　1
　　
　　萬籟俱寂的夜晚，在留下一張告別的字條之后，他離家出走了。字條上只有兩個字——再見。就這樣簡單，他要坦坦蕩蕩地去外面闖蕩了。
　　他厭倦學校，厭倦那些永遠做不完的試卷，更厭倦碌碌無為的自己。現在好了，他要去桃花源，去大溪地，去阿爾的小屋。等到他回來，一定是另一個自己，一個更加出色的自己，一個可以令父母親無比驕傲的自己。還等什么呢?他用不住顫抖的手開了門，用不住顫抖的腳下了樓，來到了只有路燈的大街上。
　　他遇見了一條像他一樣的小狗。他從背包里摸出一條火腿腸，掰下一半丟過去，小狗便毫不客氣地吃起來。他把剩下的那一半送進了自己的嘴巴。吃完最后一口的小狗發出一聲像是飽嗝的歡叫，他笑嘻嘻地拍拍它的腦袋說，老兄，你還好吧?
　　
　　2
　　
　　第二個萬籟俱寂的夜晚來到了，他一點睡意也沒有。白天在網吧小睡了一會兒，現在他可以在大街上走來走去，好好想一想到底要去哪里，到底要做什么。他來到了郊區的公園，爬上高高的假山眺望星空。這個世界上到處是被睡意征服的人，他不要和他們一樣，他要做夜晚的兒子，夜晚的王子。
　　這天夜里，他還遇見了一個和他一樣的少年，在兩盞路燈之間，他們互相打量著對方。他們沒有說話，也沒有作任何停留，只是慢慢地朝各自的方向走去。一開始，他還能夠聽到那個少年唱歌的聲音，是一支他也喜歡的歌，到后來，他就什么都聽不到了。
　　他走過一盞又一盞路燈，從一棵樹上掉下一片葉子，落在他的頭發上。他把它拿下來，在路燈下將它看了很久很久。
　　
　　3
　　
　　在第三個萬籟俱寂的夜晚，依舊什么都沒有改變。他還是在路燈下沉默，還是爬上假山眺望星空，還是和偶爾遇見的小動物分享他的食物。他沒有成為他想成為的那個人，他依然是一個憂郁彷徨的少年。
　　媽媽今晚又流了多少淚呢?他握著空空的礦泉水瓶想，也許足夠裝滿這個瓶子了。他狠狠地把瓶子扔了，他在大街上飛快地跑著，希望可以看見一片森林，看見一面湖水，他要是變成一只鳥，一尾魚，就不用面對這些糟糕的現實了。
　　可是他依然跑在大街上，他只看到一所又一所的學校，他清楚里面不會有他希望看到的森林和湖水，里面只有飛來飛去的分數，游來游去的規則。讓他很不適應的是，他竟然有一點想念這些分數鳥和規則魚了。也許只要他再耐心一點，努力一點，就可以照顧好那些分數鳥和規則魚。
　　
　　4
　　
　　已經是第四個萬籟俱寂的夜晚了，他把大街上所有的尋人啟事都看遍了，沒有一張是為他寫的。難道真的要讓我永遠不回去嗎?他開始有了一種不同于那些憂郁彷徨的痛苦。他猜想自己也許會變成一條流浪狗，到時候既沒有食物，也沒有朋友。
　　他很想給家里打個電話，告訴媽媽一個人坐在假山上是種何等孤獨的感覺。如果可能，他也想和爸爸坐在一起聊一聊。只要爸爸少一點憤怒，再少一點憤怒，他會很樂意聊一聊的。
　　他聽從了內心的呼喊。他走進電話亭，用不住顫抖的手按出了號碼，用不住顫抖的腳計算著時間，他快要站不住了，他拼命壓制著逃跑的沖動，將腦袋緊緊地抵著聽筒。事實上，僅僅過了幾秒的時間，他就聽到那邊傳來了熟悉的聲音，是爸爸的聲音，是爸爸哭泣的聲音。他想說點什么，可是他聽到了自己同樣的哭泣聲。他突然明白，他不是什么夜晚的兒子，也不是什么夜晚的王子，他是他的爸爸的兒子，是他的爸爸的王子，夜晚不會為他哭泣，而他的爸爸會。
　　從電話亭出來，他發現那些路燈不同了，他幾乎是驕傲地走過它們。樹上掉下的葉子落在他的頭發上，他拿下來，這一次他沒有仔細看。在變得溫柔的夜色中，他加快了回家的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