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小無猜
我很小的時候就有“對象”了。我定過娃娃親,盡管那是雙方大人隨便說的,可是我倆卻一直沒能忘記這件事。
我的對象小名叫凡凡,一個圓臉盤的小姑娘,有一雙大眼睛。她看你的時候是“死看”,可以一直把你看得勾下頭來。她是一個大膽的女孩,知道的事情多,起碼比我懂事要早。
村子里的人都知道我倆是對象關系,因此常拿我倆開玩笑。小時候覺得這件事好玩。直到長大了幾歲,開始懂事了,看見凡凡就臉紅,有意無意間躲著她。
大約在七八歲那會兒,我倆經常在一起玩。凡凡也是知道我們的關系的,但她不避諱。也許她覺得我們倆存在這樣一個關系也是一件挺好玩的事。畢竟我們還小,許多事情都想不到深處去。
她經常往我家跑。
我們倆在炕上抓石子兒,蒙上眼睛玩貓抓小雞。有時候還玩結婚。她自做主張找來一條紅紗巾蒙上頭,讓我牽著進洞房……母親總是笑瞇瞇地看著我們。
有時,玩著玩著凡凡會停下來,死死地盯著我看。我搞不懂,她為什么要這樣。過了一會兒,凡凡說,山子,你長大了要我嗎?怎么不要你,我說。凡凡笑了。她說,山子,長大了我要給你生小孩,給你做香飯飯。我也笑了。我說,什么生小孩,小孩能生嗎,憑你?
凡凡不理我了。
有一次,我和凡凡打鬧起來。冷不防,我把她按倒了,然后騎在她的身上……被母親發現了,她馬上拉下臉對我說,下來!山子不要胡鬧!我嚇得趕緊翻下身來。我搞不清,母親為什么要發火。然而憑著本能,我意識到我是一個男性,而凡凡是一個女性。正是母親的這一聲斷喝喚醒了我作為男性的意識。
長大以后,我四處求學,回村見凡凡的機會就少了。18歲那年我考上了大學,臨走那一晚,凡凡來到了我家。一進家門就進了火窯幫母親做飯。我沒好意思過去打招呼。事實上我們都沒忘記我們是定過娃娃親的,不過我已經不把這件事當回事了。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在村后的公路上等班車,過了一會兒,我發現凡凡走出村子向我這里走來,我有些不好意思。凡凡走到我身邊,也沒說話,從身上掏出一雙刺繡的鞋墊遞給我。我趕忙接過來裝進口袋。我本想對她說一些話的,卻一時不知說什么好。
凡凡見我有些發窘,看了我一眼,轉身走了。那一刻,我發現凡凡其實長得很美,我只是為她沒能讀書而感到遺憾。
我參加工作以后,凡凡還沒結婚。有幾次母親對我說,到凡凡家提親的人很多,可是凡凡老是不同意。她大概是心里有人了。我能聽懂母親的話,然而對凡凡我還是不怎么上心,這是沒辦法的事。那時,我總想找一個同樣有工作的人,對凡凡這樣一個農村姑娘還是不怎么看重。
有一次,凡凡的哥哥找到了我工作的單位,他對我講明了妹妹的心思。他說,是妹妹讓我來的,她讓我來問你,你還有沒有那個意思。盡管你們是娃娃親,但我知道那是雙方老人說著玩的,不應當真。我今天見你的意思,還是想聽聽你的意見。你是知道的,向凡凡提親的人不少。我怕耽誤了她的終身大事……
我很慚愧,不知道該怎么說。然而最終我還是讓凡凡失望了。不多久,凡凡就結婚了。后來我想,在我們那個偏僻的地方,一個姑娘家,直接托人來對鐘情的男友表明心思,該需要多大的勇氣啊。
凡凡現在都是兩個孩子的媽媽了,她過得比我好,她的丈夫是一位很能干的人。我們兩家時有走動。
母親去世的那一天,凡凡專門前來吊孝。她跪在母親靈前哭得十分傷心,這讓我十分感動。她像母親的女兒或者說更像一個孝順的兒媳。
我這樣猜想:她的所作所為是不是另一種方式的表達呢?
流光
天涼了。
母親在地里挖土豆。一只老牛站在一大堆土豆旁嚼秧子。
山埡里有人哭著、跪著點紙。
母親忘了這一天是重陽,九九重陽,一只孤雁飛斷了天空。
我想著,爺爺戴著瓜皮小帽,坐在河的對岸,抽旱煙,等母親過去,點紙。
我忘了給爺爺買紙。我家里窮,沒錢買紙。我寫字的時候不是寫在紙上,而是寫在地上——把“火”寫在地上,把“天”寫在地上,還有麥子大豆和西瓜。
秋天了,大地黃了。大地薄薄的,樹葉脆脆的。土里被雨水沖出來的骨頭白白的。母親把骨頭小心地撿起來又埋了。
土豆的堆漸漸地高了,大了。風吹彎了母親的腰,漂白了她的頭發——牛對著一大堆土豆站著,乖乖的,沒吃一個土豆。
我來到山坡上,銀鎖也來了,跟著我,他是我弟弟,那年他八歲,臉蛋兒又白又黃,像一只熟透的冬梨。
風很爽,貼著草皮從坡頂上往下滑溜,刷刷刷的,像一層清水漫過山坡。
一叢叢抖動的鼠尾巴草的尖兒黃了,風把包著草籽的毛絮吹散了——在風里飄呀飄——飄得到處都是。用手捋一把草籽放在嘴里嚼著,苦苦的。忍不住,吐了。
看著溝澗里那一股細小的水轉過一個小彎,在一只大青石板上唱歌,——我的心就空了。
從頭頂飄過一只鳥,忽閃忽閃的落在半山坡上的一朵狗牙刺蓬上,勾著身子啄果子,翅膀抖動著,呈五彩的扇面。
銀鎖突然叫起來——一只紅狐展開身子在山嶺上飄,上去了又下來。接著一閃,身子輕輕地躍上一塊荒地,往天空深處飄去了。
它已經消失很久了,我倆還茫然地盯著那片藍色的山野。眼前總是有一團火焰跳動著——天又高又空闊,白的云團生銹了,堆在西山頂上像一層廢墟。
很多東西流走了,我流下了眼淚。天地那么大又那么冷漠。我可憐巴巴的,我缺少一點愛。
晚上銀鎖啞了。小臉紅紅的像桃花。
第二天,我得了肺炎。母親坐在門坎上嗚嗚咽咽地哭著。
三天以后,地上發了一場大水,卷走了我家的那頭牛,村子里的幾棵樹,半塊子田地,一間看瓜房子。
前一天,我看見一個駝子背著一個木棺隱在村后的樹林里。那時他對我笑了笑,笑容甜極了。
接著有很多個晚上,有幾只狐貍圍在村子四周嚎叫。
后來有一天,一個穿黑袍子的僧人手里搖著一只銅鈴“打整”我們村子。說是村子里動了“五煞”。那時,我不懂他說的話,村子里的人都挺神秘的。
下雪是十月底的事。這之前,村子里來了一個戲班子。耍猴,蕩秋千,摔死了一個丫頭,河北的,和我同歲。
過了許多年,想起來我一直記著那個女孩。
當時,上秋千的時候,她怕了,站著哭泣,小紅兜兜一抖一抖的。老板打了她,她就開始蕩——天空在一根繩子上一上一下地蕩悠。接下來,一小朵花摔碎了,染紅了一大片眼睛。
很多事情都過去了,卻不能單單地說一個好或壞。后來,我明白,世界上只有愛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