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蘇聯末期直至今天,列寧遺體的去留始終是一個敏感而又棘手的問題,不過談論的大多是是否繼續保存列寧遺體、如何保存列寧遺體問題,很少談及這一難題的源頭,即始作俑者是誰?
列寧遺體保存之謎
共產黨人作為馬克思主義者、唯物主義者、無神論者,對身后的遺體如何處理本來是不會成為問題的。馬克思逝世后和普通人一樣下葬在英國倫敦海格特公墓,從來沒有出現過遺體如何處置的問題,人們隨時可以去墓地向這位偉人表示敬意。恩格斯逝世后遵照遺囑火化,然后把骨灰盒沉人伊斯特博恩海邊離岸5英里的海底,任人憑吊。這都是徹底的唯物主義者的做法。怎么列寧的遺體處理成為爭論不休的問題了呢?
關于遺體如何處理,未見列寧留下的遺囑。現在俄國有人說,列寧曾囑咐把他同母親一起安葬在彼得堡沃爾科沃墓地的說法,未見有文件支持。列寧的侄女奧爾加說:“我的整個童年和少年時期是同烏里揚諾夫一家的成員一起度過的……他們中間誰也沒有說過存在什么列寧有關安葬的遺囑。”保存遺體,修造專門的陵墓安放供人們瞻仰,這是列寧本人從來沒有想到過的。
列寧夫人克魯普斯卡婭是反對保存遺體的。據曾任人民委員會辦公廳主任的邦契一布魯耶維奇回憶,克魯普斯卡婭在同他私下談話中表示反對把列寧木乃伊化。列寧逝世后不久,她在一封信中請求不要把列寧當作圣像膜拜。她本人很少去看望列寧的遺體,第一次去是在1924年5月26日,最后一次是在1938年她逝世前幾個月。面對列寧遺體,她對陪伴的人說:“瞧,他仍然沒變樣,而我卻老了……”
官方是怎樣準備列寧后事的,同樣沒有留下專門文件,似乎列寧病危期間沒有對出現萬一情況事先作出過安排。
不過,任何社會都會留下一些傳說(或叫“小道消息”),彌補官方消息之空缺。小道消息往往得不到官方的證實,但不一定就不可靠。關于如何處理列寧的遺體問題,一個名ⅡL{尼·瓦連廷諾夫(沃爾斯基)的人就記載了一個當年在莫斯科流傳的“小道消息”。瓦連廷諾夫時任《工商報》副主編,因為是搞新聞的,能接近上層人士,能聽到流傳莫斯科的各種各樣的消息,包括小道消息,是個消息靈通人士。20世紀50年代他寫了一本關于新經濟政策時期在最高國民經濟委員會工作的回憶錄《新經濟政策和列寧死后的黨內危機》一書,記錄了他在20年代的所見所聞,其中就有關于列寧臥病和逝世的一些情況,留下可供參考的寶貴資料。根據瓦連廷諾夫記載的說法加上近年來公布的解密檔案,我們可以大致理出保存列寧遺體始作俑者的概況。
列寧去世前高層的非正式討論
1921年下半年起列寧的健康狀況逐漸惡化,起初是無法堅持工作,這一年6月、7月、8月、12月不得不去休養。1922年更是如此。醫生懷疑是1918年遇刺遺留在體內的子彈所致,所以在1922年4月23日住院動手術,成功取出子彈。但病情并未得到根本改善。1922年5月25日列寧第一次中風,右手和右腿活動不靈便,說話有點不清。.此后,列寧在哥爾克處于半休養半工作狀態,10月初返回莫斯科,開始工作。12月7日晚,列寧再次赴哥爾克休養。12月12日列寧返回莫斯科,這一天是列寧在自己辦公室工作的最后一天。12月13日列寧發病,醫生囑咐離城全休,但列寧沒有走,繼續處理各項事務。12月15日深夜至16日凌晨,列寧病情突然惡化。這是第二次中風。22日深夜至23日凌晨進一步惡化,列寧右臂右腿癱瘓。此后,列寧開始口授他的“政治遺囑”——給代表大會的信和最后的文章,同時,指示自己的秘書班子調查斯大林等人壓制格魯吉亞領導人事件的真相。1923年3月初,列寧口授了三封短信:一封是給托洛茨基的信,請他出面在中央全會上代為格魯吉亞事件辯護;第二封是給斯大林的信,要求他為粗暴謾罵克魯普斯卡婭道歉,否則就與他斷絕關系;最后一封是給格魯吉亞領導人姆季瓦尼和馬哈拉澤的信,對斯大林等人在格魯吉亞問題上的粗暴和縱容行為表示憤慨,對格魯吉亞領導人表示支持。這以后,7日凌晨列寧健康急劇惡化,到10日已經不能說話,身體右側癱瘓加重。3月14日《消息報》就列寧病情發布“政府公報”。這標志著列寧徹底退出政治舞臺。5月15日列寧轉移到哥爾克療養,此后,健康狀況有所好轉。10月18日至19日列寧曾返回莫斯科,回到克里姆林宮的辦公室,沒有找到需要的文件,極為不快,19日晚回哥爾克。這次莫斯科之行對他刺激頗大,病情加重。1924年1月俄共召開第十三次代表會議,批判托洛茨基。列寧對此極為關注,情緒激動。1月21日列寧因病情急劇惡化逝世。
列寧的健康狀況自然引起高層人士的關切。斯大林是特別關注列寧健康狀況的一個人,一是因為他是書記處的總書記,二是因為這時候他正因主張放松對外貿易壟斷、按照“自治化”方案建立蘇聯、對不同意其方案的格魯吉亞領導人粗暴施加壓力等做法,而受到列寧的嚴厲批評,列寧直接建議撤銷他的總書記職務,列寧的生死直接關系到他的政治生命。據時任最高國民經濟委員會副主席的弗拉基米羅夫說:斯大林早就觀察列寧并且認為他病得很重。第一次中風之后,斯大林就此病詢問醫生,索取有關醫學圖書查閱,還兩次專門去哥爾克觀察列寧病情。這樣,早在1922年斯大林已經宣布,列寧的病是無法治療的,第一次中風之后接著還會發作,列寧“完蛋了”。安娜·伊里尼奇娜(列寧的姐姐)聽到“列寧完蛋”的說法,非常氣憤。斯大林的話給列寧帶來的也不僅僅是不快的印象。列寧憤慨地說:“我還沒有死,而他們,以斯大林為首的,已經把我埋葬了。”
就在列寧最后一次莫斯科之行后不久,大約在1923年10月底,6名政治局委員一托洛嵌基、布哈林、加米涅夫、加里寧、斯大林和李可夫曾非正式聚會。斯大林通知說,據他得到的消息,列寧的健康突然惡化,有死亡的危險。一些情況表明,斯大林指的正是10月19日列寧從哥爾克莫斯科之后健康狀況急劇惡化。
加里寧接著斯大林的話說,列寧的臨近死亡給黨提出了他的安葬這一極端重要的問題。“需要考慮與此有關的全部問題。對這一可怕的事件我們不要搞得措手不及。如果要安葬弗拉基米爾·伊里奇,葬儀之盛大應當是世上空前的。”
斯大林完全支持加里寧。他說:“的確需要事先把一切都考慮到,以免在極其悲痛的時刻出瑚任何張皇失措。據我所知,這一問題也使我們的某些外省同志極為焦慮不安。他們說,列寧是俄羅斯人,應當以與之相應的方式安葬。例如他們堅決反對火葬,把列寧遺體火化。照他們的看法,焚化遺體不符合俄羅斯人對先人的敬愛之情。這種做法甚至會是對他的紀念的一種侮辱。在俄羅斯人的觀念中,焚化、消滅和拋灑骨灰,總是被看作是對被處死者的最后最高裁判。某些同志認為,現代科學有可能借助于防腐劑長期保存先人的遺體,至少可以保存相當長的時間,使得我們的意識能適應列寧畢竟不在我們中間了這一思想。”從這段話可以看出,斯大林是首先提出保存遺體這種想法的領導人。
斯大林的發言引起托洛茨基極端憤怒的反應,他針對斯大林說:“斯大林同志講完話以后,我這才明白,說列寧是俄羅斯人,應當按俄羅斯方式安葬這起初令人不解的議論和指示要引向何方。照俄羅斯方式,照俄羅斯東正教教規,圣徒是要制成干尸的。看來是要建議我們這革命的馬克思主義政黨按照這種方式行事一保存列寧的遺體。過去有過謝爾蓋·拉多涅日斯基和謝拉菲姆·薩羅夫斯基的干尸,現在想用弗拉基米爾·伊里奇的干尸去取代它們。我倒很想知道,這些外省同志都是些誰,據斯大林說,他們建議借助現代科學給列寧遺體涂上防腐劑,把它制成干尸。我想對他們說,他們同馬克思主義科學毫無共同之處。”
布哈林完全贊同托洛茨基的看法,同樣表示憤慨。照他的看法,把列寧的遺體變成涂上防腐劑的木乃伊,這是對他的紀念的嚴重侮辱,同他的唯物主義、辯證法的世界觀極端矛盾而不相容,這種做法提都不應該提。他說:“我覺得在黨內什么地方從空隙里冒出一股奇怪的氣味。想以犧牲思想的崇高去尊崇身體的遺骸。例如有人說,要把馬克思的遺骨從英國遷到莫斯科來。甚至聽說,安葬在克里姆林宮官墻旁的這馬克思遺骨似乎會使這整個地方,使安葬在烈士公墓的人增添‘神圣性’和意義。這真是鬼知道是什么玩意兒!”
加米涅夫也以同樣的精神反駁斯大林。他提出,有人建議把彼得格勒改名為列寧格勒,季諾維也夫特別支持這一建議。這種顯示列寧在十月革命歷史上的巨大作用的做法,加上出版幾千萬冊他的著作,這是對列寧的真正尊敬和紀念。至于保存列寧的遺體,他加米涅夫認為是列寧在其哲學著作中曾予以痛斥的那種“僧侶主義”的特殊的和奇怪的余音。
不過,托洛茨基、布哈林和加米涅夫的抗議沒有對斯大林和加里寧起什么作用,斯大林拒絕說出建議把列寧遺體做防腐處理的“外省同志”的姓名,而加里寧則繼續頑強堅持,列寧不能像一般死者那樣埋葬。看來,所謂“外省同志”云云無非是一種托詞而已。
李可夫采取奇怪但傾向于斯大林和加里寧的立場。他認為在紅場克里姆林宮宮墻旁邊建造陵墓,把幾百具似乎是十月革命捍衛者的遺骨遷往紅場,埋葬在烈士墓中,是極不得當的想法,因為不能準確地知道,他們是真正的革命捍衛者,而不是偶然被殺者,甚至是革命的敵人。1919年在此地安葬斯維爾德洛夫時就有人提出過這一問題。但李可夫也認為,列寧應當按特殊方式安葬,至少要葬在烈士墓以外的地方。
這不是正式的政治局會議,政治局委員季諾維也夫和托姆斯基沒有出席,會議既沒有正式記錄,也沒有做出任何決定,僅僅是交換看法。不過。可以看出,某些領導人已經在謀劃保存列寧遺體了。
主張保存遺體的兩人的身份值得注意。加里寧農民出身,1919年3月斯維爾德洛夫去世后。接任全俄中央執行委員會主席。列寧在推薦他擔任此職時說:“他本人就是特維爾省的一個農民。同農民經濟有緊密的聯系,并且經常在改善和加強這種聯系。”加里寧的出身表明他身上具有農民意識,而俄國的農民普遍信仰東正教,由他提出盛大葬禮的建議是符合他的出身的。斯大林從小在教會學校上學,接受過神學教育,保存圣人的遺體使之不朽,是東正教的一個傳統,由他嘴里說出保存遺體的要求一點也不奇怪,后來他在列寧追悼大會上的像神父般的宣誓,更證明了這一點。
不過由于存在分歧,議論歸議論,未見有人具體準備后事。
列寧遺體保存經過
1924年1月21日列寧逝世。次日俄共召開中央全會,決定由蘇維埃代表大會召開追悼大會,星期六為下葬日,列寧遺體由200人(代表大會代表和黨的領導人)運往莫斯科。安葬地點為紅場,遺體告別地點為工會大廈。同日,蘇聯中央執行委員會主席團成立了治喪委員會,其成員為捷爾任斯基(主席)、穆拉洛夫、拉舍維奇、邦契一布魯耶維奇、伏羅希洛夫、莫洛托夫、捷連斯基和葉努基澤。后安葬日由星期六改為星期天。政治局決定建議中央執行委員會把彼得格勒改名為列寧格勒。但這時候還沒有長期保存遺體的跡象,僅僅由阿布里科索夫作一般的保存6—7天的常規防腐處理,以保證遺體告別活動的正常進行。
不過1月24日政治局已經研究“在一段時間內”把列寧遺體保存在紅墻旁邊的臨時墓穴。但這一決定給人的感覺是一個謎,其語義相當含糊,一方面說,保存列寧遺體具有臨時的性質,為的是讓外省來的代表團得以同敬愛的領袖“告別”,另一方面,興建的“陵墓”并不是臨時性的,而是供長期瞻仰的永久性建筑。決定之所以采用語義含糊的表述,顯然是因為政治局內存在不同意見,斯大林和加里寧等人不顧其他政治局委員如加米涅夫和布哈林的反對而執意要求保存列寧遺體,所以只好以含糊其詞作緩兵之計。其結果就是使得某些地位相當高的人士也莫名其妙。例如,時任中央監察委員會書記的雅羅斯拉夫斯基,1月26日在《真理報》上發表的文章還說:“親愛的列寧!你的已死亡的軀體,我們把它埋入地下,而你的事業,你的思想,仍然同我們在一起。”
即使最高層人士也有人認為列寧將被埋葬人土。1月26日蘇聯蘇維埃第二次代表大會舉行追悼大會。會上一些領導人的講話都意味著列寧遺體將被埋葬。季諾維也夫說:明天我們將把弗拉基米爾·伊里奇“埋入墳墓”。加米涅夫說:“現在我們拜倒在領袖墓前。”1月27日季諾維也夫在文章中寫道:“真好,決定把伊里奇埋人墳墓!真好,我們及時領悟到這樣做!所以,把伊里奇的遺體掩埋人土已經不再那么令人難以忍受了。”這是當時掌權的“三駕馬車”中的兩人的想法!
托洛茨基當時在赴蘇呼米休養途中,沒來得及趕回來參加葬禮,但他的立場是清楚的。他后來在《我的生平》中寫道:本應當把列寧看作革命領袖,而現在卻把他當作教會等級的首領。不顧我的多次抗議,在紅場建立了侮辱革命意識的陵墓。 斯大林在追悼會上發表了帶有濃重宗教色彩的宣誓詞,連“遺囑”一詞用的也不是法律用語“3 a B e III a H H e”,而是具有強烈宗教色彩的“3 aⅡ0 B e b”(戒條,圣訓)。他開始把列寧神化!
列寧葬禮后不久,1月30日,克魯普斯卡婭針對“為伊里奇樹立紀念碑”而建立基金庫一事,在報上發表短信說:“我對你們有一個很大的請求,不要把自己的悲痛變成對他個人的表面崇敬。不要為他樹立紀念碑,不要建造用他的名字命名的宮殿,不要舉辦豪華的隆重紀念儀式,等等,這一切他在生前認為沒有什么意義,感到是一種累贅……”
值得一提的是,匆忙修建的陵墓在列寧遺體移入后立即關閉了。官方的理由是陵墓內部裝修未完,實際上更為重要的原因是列寧的遺體開始腐爛了,需要用新辦法重新處理。
政治局和捷爾任斯基、克拉辛開始尋求保存遺體的辦法。1924年3月13日政治局聽取莫洛托夫和克拉辛的報告后通過決定:“鑒于缺乏其他保存弗·伊里奇遺體的方法,責成委員會用低溫的方法保存遺體。”此后不久,黨的領導贊同哈爾科夫沃羅比約夫的保存方案。經過4個月的防腐處理,得出可以長期保存的結論。
1925年1月,懸賞列寧墓的設計:一等獎1000盧布,二等獎600盧布,三等獎500盧布。1929年7月政治局經過多次審查,聽取葉努基澤的報告后通過決定:著手修建列寧陵墓。
當局禁止對此提出任何異議。 1929年7月《共青團真理報》發表沙茨金的文章《論黨內的庸俗作風》,對建造陵墓的思想提出批評。政治局認為此文是“嚴重的政治錯誤”,并采取了相應的組織措施。
1929年,用木頭倉促建筑的陵墓改建成大理石建筑。從此,列寧陵墓成為紅場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同時也成為重大集會、慶祝游行的觀禮臺。此后,蘇聯領導人的殯葬逐漸形成嚴格的等級制度,最高等級是列寧、斯大林,進入專門的陵墓;其次是一些在職去世的領導人如勃列日涅夫、安德羅波夫、契爾年科等,埋在紅墻旁邊的墓地,斯大林后來也進入了這個行列;下一個等級的領導人和名人,骨灰安放在紅墻上,即在墻上取出一塊磚,放進骨灰盒,外面鑲上刻有名字和生卒年的大理石,《震撼世界的十日》作者里德的骨灰盒就安放在紅墻上。如果蘇聯存在下去,這種做法延續下去,有一天紅場很可能會變成一片墓地!一些“下臺干部”是沒有資格進紅場的,曾任蘇共中央第一書記的赫魯曉夫、曾任蘇聯人民委員會主席的莫洛托夫等都只能去新圣母公墓安眠。還有一些領導人,如曾任共產國際執委會主席的季諾維也夫、曾任共產國際政治書記處書記的布哈林,則至今不明葬身何處!
列寧逝世后,俄共為紀念他采取了三項措施,一個是把“彼得格勒”改名為“列寧格勒”,一個是決定出版《列寧全集》,第三個是保存遺體以供瞻仰。現在,“列寧格勒”又改名為“圣彼得堡”,恢復了歷史名稱。保存遺體一事時不時地在俄國國內引發激烈爭議,甚至有造成社會分裂的危險,而其最后命運尚難預料。撇開意識形態問題不論,保存遺體是要大量資金的,一旦資金短缺,就難以為繼。真正能夠永久紀念列寧的是出版他的著作,讓他的思想流傳下來。《列寧全集》在蘇聯出版了五個版次,在中國出了兩版。中國出的《列寧全集》第二版60卷(還有一卷補遺)是迄今為止世界上最完整的列寧著作集,為研究列寧思想的人提供了相當完整的資料,這是中國對紀念列寧作出的巨大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