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一天,我去鄉下辦事,當晚住在鄉政府客寓的三樓。次日清晨起床后,我習慣地推窗外望,一幅恬美的田園風情畫,挾帶著清新的山野氣息,朝我迎面撲來。窗外多霧。山、水、原野、農舍、天空……全都迷蒙于飄忽的晨霧中。離我不遠處,兩棵卓然而立的青蔥的樹,格外牽引了我的視線。
兩棵樹,一棵是樟樹,另一棵也是樟樹。一條湍急的江流,從它們中間嘩嘩穿過,致使這兩棵樹雖然近在咫尺,也只好這么一東一西,各據一邊,天長日久地隔河相望。
兩棵樹,雖屬同一種族,卻又各具神采。河西的這棵,軀體豐腴,枝葉婆娑,如一位風姿綽約的少婦;河東的這棵,峭拔奇崛,堅韌硬朗,像一條風骨崚的漢子。一柔一剛,一腴一癯,相得益彰,對映生輝。望上一眼,難免使人產生悠遠的遐想……
一輪紅彤彤的朝陽,從東面的山頭冉冉升起,晨霧漸漸地淡了,窗外的景物也越發分明了。在兩棵樹的青枝綠葉間,有陽光溫煦的金波盈蕩。我驚奇地發現:那棵軀體豐腴枝葉婆娑的樹,雖然扎根河西,身子卻探向河東;那棵峭拔奇崛堅韌硬朗的樹,雖然扎根河東,身子卻探向河西。啊,年年月月,日日夜夜,分分秒秒,這兩棵樹的亭亭軀干,密密枝丫,稠稠綠葉,都是那么執著、那么深情地向著對方么?我想,要不是江流生生地將它們隔開,也許它們早已成為一對根須虬結枝葉交纏的連理樹了吧?不消說,這只是人們的善良愿望罷了。不過,它們并不因此而悲哀。你聽———
清風吹拂著它們的枝葉,它們在互相致意;
小鳥唱著吱吱的歌兒,傳遞著彼此的慰藉;
云霧悠悠然棲落于樹梢,平添了它們的風儀……
真的,我并不清楚這兩棵樹在世上究竟活了多少個春秋,但我能想見,風雪雷電曾一再濫施淫威,企圖扭轉它們的視線,甚至要將它們徹底毀滅,但它們總是頑強地抗爭,不屈地搏斗,始終保持著旺盛的生命力,且永遠堅貞如一、矢志不渝。多少年來,這兩棵身居鄉野普普通通的常青樹啊,總是這么執著而深情地對望著、對望著,望成了一種永恒的向往與期待,望成了一個感人至深、催人淚下的美的象征。
兩棵樹,造就了人間一道絕妙的風景。
樂 緣
音樂可真是一種妙不可言的東西。作為一門藝術,它既復雜又簡單,既抽象又具體,既撲朔迷離又律動著生命的脈搏,蕩漾著大自然博大、神奇而又溫馨的氣息。說真的,雖然我既非樂師歌手,也未學過作曲填詞,但我對音樂的傾心迷戀,卻是與生俱來的。許多年來,音樂究竟給了我多少心靈的慰藉和藝術的熏陶,為我的生活增添了怎樣美好的內容和斑斕的色彩?我已無法贅述,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因為有了音樂,平平凡凡的我居然活得更加滋潤更有品位了。
且讓我追記一段與一位外國朋友因為音樂而結緣的經歷吧。
去年5月上旬,我隨一個記者團來到馬來西亞歷史名城馬六甲。9日上午,我們前往城北高地圣保羅山觀光。圣保羅山是為紀念葡萄牙傳教士圣·保羅而得名的。如今,雖然當年林立山頭的樓臺城堡已經坍塌殆盡,但置身于被當地人刻意保存下來的斷壁殘垣間,人們依然可以想見早在公元十六七世紀,亦即葡萄牙人、荷蘭人和英國人先后占領馬六甲時期,這些殖民地統治者如何在這里大興土木,建樓立堡,以炫耀各自的富足、豪華,乃至君臨天下的煊赫與輝煌的情景。
獨特的異域風情吸引了我們這些來自中國內地的旅行者。上得山來,同伴們便三五成群地巡游于這塊寫滿滄桑風云的土地上了。
我當然也不例外。作為一名初訪異域的中國記者,我對什么都感到新奇。當我披著南洋五月暖融融的摻雜著海腥味兒的風,憑欄縱目,盡情地欣賞著眼前這美麗的城市和遠處浩茫的大海時,耳畔隱隱傳來一陣奇異的歌聲。我的心陡地一動,仿佛受到某種冥冥的召喚,情不自禁地循著歌聲走去。
原來,在一方斑駁陸離的古墻下,一位上穿灰底紅花T恤衫,下著半舊淺藍牛仔褲,頭戴白色遮陽帽的漢子,正一邊彈撥吉他,一邊搖頭晃腦地唱著歌。這位歌手年約三十,身材挺拔,膚色黧黑,骨骼清奇,高高的鼻梁上架著一副墨鏡,厚厚的嘴唇上橫著一抹濃黑的一字胡;盡管他的臉上布滿了風塵之色,卻仍讓人感覺到這是馬來人中一位罕見的美男子。我注意到,在他的身邊,此刻除我之外,竟然沒有一個聽眾。
他彈得很隨意,唱得很投入,以至我踱到他的附近,都似乎渾然未覺。我沒敢驚動他,只是在離他三米開外的菩提樹下停住步子。我之所以這樣,不僅僅出于禮貌,更由于他的彈唱深深地打動了我的心。
他的嗓子極好。音色優美,音域寬廣,音質朗潤,其中依稀挾帶著金屬的脆鳴。顯然,這是一位天賦甚佳且訓練有素的馬來歌手。我不由得暗自納悶:像這樣一位能彈善唱風度翩翩的藝術人才,理應成為國家藝術團的大角明星才對呀,可他為何竟然流落山野、漂泊江湖,孤零零地在這兒自彈自唱呢?
至于他彈的什么曲?唱的什么歌?我不清楚。然而,那時而急驟、時而舒緩的節奏,那時而明快、時而沉重的旋律,卻不斷地在我的心海里激蕩回旋,并疊化出一個個錯雜變幻的鏡頭來———
原野上,樹木、花草、莊稼自由競長,忽然遭到暴風驟雨無情地摧折;
山谷間,小溪潺潺流淌,飛泉噴珠吐玉,忽然受到渾沙爛泥肆意地污染;
林子里,瓜果彌漫著醉人的馨香,卻因冰雹霜霰的侵凌襲擾,致使累累瓜果與颯颯黃葉相伴,凋零于蕭瑟的沼澤;
大海中,航船正揚起風帆駛向遠方,卻因狂風巨浪的圍追堵截,致使船兒桅斷帆破、傷痕累累,擱淺在凄涼的野島荒灘……
哦,朋友!我不知道我的幻覺是否與你彈唱的內涵與外延相吻合,但我分明意識到,你是用你的心靈在彈唱的呀!你的歌聲與旋律,固然不無若干鮮活的亮色,但它的基調卻是壓抑、沉郁而憂傷的,抑或還有幾許不平與憤懣……朋友,為什么會這樣呢?是因為你想起了馬來西亞飽受異國統治者踐踏與蹂躪的屈辱歷史?是因為你想起了馬來西亞由于金融風暴的襲擊而導致國民動蕩不安的嚴峻現實?還是因為生活給了你太多的挫折、傷害、苦難和辛酸?但不管怎么說,你那聲情并茂的彈唱,已經強烈地撼動了我的心弦,喚起了我綿綿的思緒,使我這個遠在異國他鄉的游子,油然想起了自己那多災多難而又自強不息的祖國和人民,想起了我和我的親人在人生旅途中遭遇的坎坎坷坷,嘗到的甜酸苦辣……由此,你和我———兩個不同國籍的陌生人的心靈,因為音樂的媒介而親切地溝通融合在一起了!
不知過了多久,歌手以一陣繁密的和弦與悠長的顫音結束了他的彈唱,然后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如釋重負。
仿佛千年有約似的,這時我和他都深深地對望了一眼,旋即面露微笑,走向對方。我們同時伸出了自己的手,將對方的手緊緊握住。我用昨晚學來的幾句簡單的馬來語向他表示問候和祝賀;他則手托吉他,彎身俯首,向我鞠躬致謝。我揚起相機,示意可否讓我拍照?他點頭應允,并很自然地擺好姿勢,讓我拍了好幾個鏡頭。應我之邀,我倆還以古墻為背景,手挽手、肩并肩地留下了一個珍貴的合影。
依照我的初衷,我真想于此同他促膝長談,以期深入了解這位歌手的人生故事與藝術追求;我還想與他共同探討如何沖破命運的陰影,迎來生命的陽光這一頗具現實意義的話題,但苦于彼此語言不通,我們只能以手勢和表情來傳達彼此的理解、鼓勵和默契了。于是,一株越超時空、越超國界的友誼之花,在高高的圣保羅山上,也在我們的心田翩翩開放了。
時間,仿佛長了翅膀似的,從我們這種特殊的“對話”中刷刷飛過。要不是聽到同伴的呼喚,我還不知道該下山了呢。沒奈何,我只好與新結識的馬來朋友告別———向他伸出了我的雙手。稍作遲疑,他也向我伸出了他的雙手。我們都使勁地握住對方的雙手,久久不愿松開。我不知道當時我的臉上有何表情,卻發現他的神態有些傷感;他的嘴角微微顫動了幾下,似乎有許多話要說,但終于什么也沒說,唯有默默地、戀戀不舍地望著我,望著我轉過身子,依依離去……
不料沒走多遠,腦后又響起了悠揚的音樂。我下意識地回過頭來,只見在藍天白云之下、古堡殘墻之間,我的馬來朋友依然定定地站在那兒望著我、望著我,并重新彈起了吉他,亮開了歌喉,用他的琴聲和歌聲向我告別,為我送行……哦,有生以來,我也曾有過多次與親朋好友的聚會和別離,可又有誰會以如此獨特而美好的方式,與我相見、相知和相別呢?面對著這一感人的場景,一股熱流暖遍了我的全身。我不由得再次停下腳步,向他揮手致意;而他呢,則沖我微微地點了點頭,繼續著他那深情的彈唱,并邁開雙腳,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朝我走來!霎時,我的眼眶潮潤了,卻又不敢也不能繼續逗留下去;我只能再次向他揮手致意,只能再次轉過身子,在他那業已變得如海風般清新、藍天般明亮、高山流水般婉轉延綿的琴聲與歌聲的陪伴中,漸行漸遠地離他而去了!
也許,從那以后,我才真正體會到音樂的神奇魅力。可不是嗎?如今,我離開馬六甲已逾一年,但那位與我只有一面之緣且不知姓名的馬來歌手,依然不時活躍在我的面前,他那感人至深的心靈的彈唱,依然常常回響在我耳際……
遠方的朋友啊,眼下你過得可好?什么時候我們還能見上一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