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去過座落在西安城郊的大明宮遺址,那宏大的氣勢令人嘆為觀止。大明宮掩埋在地底下有一千多年,它的氣勢,它的恢宏,過去只能憑借史冊和瑰麗的唐詩去想象。是考古學家小心地拂去千年的積土,讓歷史的面貌重現在我們眼前。當我們站在青磚白玉的殿堂上,去懷想大唐帝國的景象,這時候我們也許特別要感謝考古學家們。也正是在這座大明宮上,演繹過多少驚心動魄、感天動地的故事,我仿佛還能從這里看到一代代帝王將相的身影。但如今我要把這份感謝分送給作家趙玫,因為她為我們做了另一番考古。我指的是她的“唐宮女性三部曲”——《武則天》、《上官婉兒》和《高陽公主》。
與其把這三本書當成小說來讀,還不如當成一份新的考古報告來讀。趙玫像考古學家一樣掘開厚厚的土層,將掩埋在地底下的歷史真相一一呈現在我們面前。最重要的是,趙玫的考古是和我們所熟知的歷史考古大不一樣的考古,因為她所考古的對象不僅掩埋在厚厚的黃土下面,還被千年的男權文化積層所覆蓋。武則天、高陽公主、上官婉兒這三位女性都是以大明宮為主要活動舞臺,所以趙玫的這次考古挖掘可以說是對大明宮的再一次考古挖掘。也許有了趙玫的這次考古挖掘,我們今天才會看到一個更為完整的大明宮。正像趙玫自己所表白的:“那是我為我的女人們構筑的宮殿,也是我為她們搭建的永恒舞臺。”
這是一次只能用女性特有的心靈去感應歷史的考古。因為女性的緣故,趙玫所寫的武則天、高陽公主和上官婉兒,我們在史籍上或者很難覓到她們的身影,或者只有一種被男性文化改寫、丑化的形象。比如武則天作為一代女皇,固然史書不乏她的記載,但多半是把她描述成兇殘、陰險、充滿野心的女巫。高陽公主雖然是唐代第一任皇帝李世民最為寵愛的公主,史官卻十分吝嗇地在史冊上給高陽公主留下僅二百余字的文字,這二百余字主要還是用來記錄她的荒淫行為。在趙玫眼里,這些正是掩蓋歷史真相的男權文化積層,這厚厚的積層如巖石般堅硬,她一點一點鑿開堅硬的巖層,清理干凈遮蔽在她們身上的污垢,還原她們身上可貴的女性精神。
在這三部小說中,趙玫始終把握住一點,這就是對女性生命的自由意志的贊美。當她以女性生命的自由意志來看待唐宮里形形色色的女人時,就對女人的悲劇命運賦予了別樣的意義。武則天作為一代女皇也曾壯麗輝煌,但趙玫并不想從“偉大女人”的角度來描述武則天。她說:“歷史的諸多禁忌還是束縛了我對這個偉大女人的描述”。這是因為,女人的偉大不偉大,仍然是在以男權文化的標準來衡量。于是她繞開“偉大”,純粹“從一個女人的角度去詮釋她,讓她在天命和人性的深淵中苦苦掙扎”。男人們往往以一種妒恨的心理來看武則天,以為她應該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而趙玫以女人之心體會到了是武則天的悲劇因素。趙玫在寫高陽公主時也只是純粹從女人的愛來寫高陽公主的,她愛得是那么率性,那么真實,那么痛快淋漓。上官婉兒在趙玫的筆下是一名絕代的才女,她的聰明才智為她的自由意志裝上了一雙翅膀,帶著她在男性的朝廷里瀟灑行走。從一定意義上說,趙玫所寫的是三個女性的悲劇,而她們的悲劇是與她們的女性生命的自由意志分不開的,也許是她們的自由意志太強旺才醞釀了她們的悲劇。但這就是大唐帝國,只有大唐帝國有這樣的胸懷,讓女性生命充分展示她們的自由意志。因此盡管她們逃不脫悲劇的命運,但這悲劇之花仍然開得如此的絢麗璀燦。
我想,這大概就是趙玫所寫的“唐宮女性三部曲”的價值所在了。由女性生命的自由意志澆灌出來的悲劇之花,是大明宮內最溫柔美麗的花。
《唐宮女性三部曲》,趙玫著,長江文藝出版社,2007.2,《武則天》30.80元,《上官婉兒》32.80元,《高陽公主》26.80元,全套定價:90.4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