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育之同志永遠地離開了我們。這位博學多識、造詣深厚、德高望重的學者的辭世,是我國理論界、黨史學界、科技哲學界的一個重大損失。
在學界,龔育之是公認的翹楚。他一生在馬克思主義理論、自然辯證法、科技哲學研究方面,在黨的文獻和領導人著作的編輯、黨的歷史的研究方面,在參與起草黨中央的許多重要文件特別是改革開放以來的重要文件方面,到底做了多少工作,產生了多少成果,付出了怎樣的心血,作出了如何的貢獻,紙短話長,這篇小文難以盡表。這里只想特別說說他參與或主持的對黨史研究產生了重大影響的三件大事。
第一件是參與起草《關于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
1978年,十一屆三中全會停止“以階級斗爭為綱”,將現代化建設作為黨和國家工作重點,實現了歷史轉折。但是,對“文化大革命”,對毛澤東的歷史功過,三中全會還沒有也缺乏條件作出評價。全會認為這個工作“不必匆忙去做”,而需要“經過一個更長一點的時間”,在“適當的時候”總結。
什么是“適當的時候”?三中全會以后,改革開放邁開步伐,社會關系全面調整,指導思想上的撥亂反正顯得愈益迫切。1979年10月是建國30周年,中央決定由葉劍英作一個講話。龔育之參加了講話稿的起草。講話對建國30年的歷史作了“初步的基本估價”,既肯定成就,又首次指出30年間的一些重大錯誤特別是“文化大革命”的錯誤。講話再次宣布:對這30年特別是“文革”十年的歷史,應當在適當的時候,經過專門的會議,作出正式的總結。
1979年國慶之后不久,中央正式啟動歷史決議的起草工作,組成起草小組。領導起草工作的是鄧小平、胡耀邦,直接負責的是胡喬木,具體執筆的是起草小組。龔育之是主要執筆者之一。從這時起,到1981年6月27日十一屆六中全會通過,決議的起草歷時1年零8個月,無疑是“集中了全黨智慧”。而龔育之作為具體執筆的主力之一,嘔心瀝血,竭盡了全力。決議的通過,統一了思想,成為勝利完成指導思想上的撥亂反正任務的一個標志。
說到歷史決議,還應該提到一本輔導讀物,即《〈關于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注釋本》。這本書是龔育之和幾位參加決議稿執筆的同志主編的,同樣花費了心血。歷史決議通過之后,為了幫助人們學習和理解,龔育之等同志編寫了這本注釋本。這可不像那些內容干癟、文字枯燥的輔導讀物,決議涉及而又不可能展開的許多重大事件的背景、經過,它都詳加介紹;而且材料豐富,說理周到。20世紀80年代前期,建國以來的文獻檔案還沒有公布多少,注釋本因而極受讀者特別是黨史教學和研究人員歡迎。兩度重版,數次印行,迄今仍為黨史研究者的重要參考讀物。
第二件是參加撰寫《中國共產黨的七十年》。
1991年,為紀念建黨70年,中共中央黨史研究室根據中央黨史工作領導小組的決定,在加緊編寫《中國共產黨歷史》上卷稿的同時,準備編寫一部中型本的中共通史,定名為《中國共產黨的七十年》。
中央黨史研究室的同志寫出初稿之后,主持這項工作的黨史研究室主任胡繩,邀集時在中宣部工作的龔育之和其他幾位同志到玉泉山修改定稿。龔育之負責修改1949年到1966年的兩章稿子。與決議作歷史結論不同,這是一本黨史通史,需要大大展開豐富的歷史內容。“文革”前17年的歷史錯綜繁復、曲折多變,寫好實在不易。龔育之改出的兩章稿子,顯示了他的功力和智慧。這兩章,加上鄭惠修改的“文革”十年的一章,得到高度評價。中央黨史工作領導小組常務副組長胡喬木就是看了這三章稿子,判斷這本書寫得“可讀、可信、可取”,給予肯定和贊賞的。在為《中國共產黨的七十年》寫的題記里,胡喬木稱贊稿子“既實事求是地講出歷史的本然,又實事求是地講出歷史的所以然,夾敘夾議,有質有文,陳言大去,新意迭見,很少沉悶之感”;說它是“一部明白曉暢而又嚴謹切實的歷史,從中可以吸取營養,引發思考”,而不是“某種‘宣傳品’”。
《中國共產黨的七十年》經中央黨史工作領導小組通過,報送中央批準出版。這是經黨中央批準、由中央黨史部門編寫的第一部黨史通史,出版之后廣受好評,發行近800萬冊,獲得“吳玉章學術成果獎”和“郭沫若學術成果獎”。主編胡繩欣慰之至,特意作詩并書贈龔育之:“園深草長樹成巒,葉茂蔭濃頓覺寒。不是花時空斗艷,枝頭新果累如丸?!薄吨袊伯a黨的七十年》的確是黨史研究的新成果,在黨史研究的學術史上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
第三件是主持編寫《中國共產黨歷史》中卷稿。
1991年,《中國共產黨歷史》上卷(即建國以前的黨史)出版之后,編寫建國以后的黨史成為中央黨史研究室工作的重點。1995年初,時任中央黨校副校長的龔育之又受胡繩邀請,參加這項工作。用龔育之自己的話說,是當“客卿”。
起初叫寫下卷,時跨新中國成立至20世紀90年代。龔育之建議,將原來設想的下卷,分為中、下兩卷,中卷寫新中國成立到十一屆三中全會的歷史,下卷寫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的歷史。胡繩完全贊同這個建議。以三中全會作為劃分新中國成立以后歷史的標志,歷史決議、十三大、十四大都有明確結論,鄧小平早有論斷,胡繩還發揮過這些結論和論斷。但是在黨史著述里,這樣的劃分還是第一次。這個劃分,不僅合乎歷史實際,而且合乎歷史決議和十三大、十四大的基本結論,突出了三中全會歷史轉折的重要意義。按照這個劃分,中央黨史研究室安排少數人為編寫下卷作準備,集中較多力量先編寫中卷。
不久,龔育之兼任中央黨史研究室常務副主任,“客卿”成了“主事”。在主任胡繩的領導下,龔育之傾注極大心血主持中卷稿的編寫。編寫的十條指導思想是他提出的,中卷稿的總體框架和篇章結構是他設計的,各編的基本思路和篇章之間歷史與邏輯的關系是他闡明的,寫出的稿子也是他逐編逐章主持討論并逐句逐字親自審改的。
新中國成立到十一屆三中全會,是當代中國最為復雜的一段歷史,爭議又極多,編寫起來難度特別大。龔育之始終強調,要站在黨的立場寫歷史和站在科學立場寫歷史、按照歷史原貌寫歷史和站在時代高度看歷史。他要求堅持歷史決議,又要深化和豐富歷史決議的結論;遵循黨的基本理論的指導,又要尊重歷史事實、追求歷史真理;要從新的歷史高度審視歷史,又不能任意改寫歷史原貌。在他的指導下,中卷稿在《中國共產黨的七十年》的基礎上,就有了新的布局、新的思路、新的判斷和新的敘述。前述把三中全會作為新中國成立以后歷史劃分的界標,就是一個創見。以“兩個發展趨向”的思路,貫穿新中國成立以后29年的全部歷史,刻畫出歷史發展時起時伏、此起彼伏、正誤交織、成敗交替的復雜情形和走向,又是一個創見。將新中國成立頭3年,按照歷史的本來面貌,單獨劃做一個階段,以黨提出的新民主主義建國綱領立論,也是一個創見。他提出的要寫黨的歷史,也要寫人民的歷史、國家的歷史,不要寫成會議史、文件史;要用廣角鏡頭寫歷史,也要用特寫鏡頭寫歷史;要以敘述歷史為主,又要適當評論歷史;要聯系當時的國際形勢、對外關系和當時黨對國際形勢的判斷、國際戰略的決策來寫歷史;要吸取學術界的新成果、新概括寫歷史,等等要求,都在中卷稿里得到較好地體現。
1998年底,歷時4年后,中卷稿終于拿出了一個成型的本子。2個多月后,龔育之不再擔任黨史研究室常務副主任。9年后,龔育之告別這個世界,也告別了他熱愛的黨史事業。但是,他主持編寫的中卷稿,尤其是他在編寫過程中提出的那些理念、風格,我以為,成了他留給我們的一筆永遠值得珍視的精神遺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