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晨昏,有一個老人漫步在五橋新城的馬路上,他緩緩行走的身影總讓我想起一頭好脾氣的大象。那個頭發花白、身材矮胖的老人便是我已近七旬的父親。
母親有一天告訴我,你父親這么喜歡散步,其實是為了你啊。我很吃驚地望著母親。母親告訴我,父親患有高血壓,他總擔心不運動便會患上老年癡呆癥,乃至于會給我增添許多無形的負擔。母親的話讓我的眼角一陣濕潤,一瞬間我才明白父親那緩緩行走的身影里其實隱藏著對后輩深深的愛。
70歲的父親,還在伺候我的奶奶,奶奶已年近九旬,幾年前患上了老年癡呆癥,生活不能自理,大小便在床上進行。每一次看到年邁的父親吃力地為奶奶翻動身體清洗被褥衣褲時,我的心里總是難受極了。奶奶患上老年癡呆癥后,父親便有一種對自己身體的恐慌,他害怕有一天自己也患上了奶奶一樣的病癥,這個家有誰來撐起啊?所以,每天晨昏的散步運動,便成了父親的例行功課。
父親學的是物理專業,直至現在家里的電表壞了,他也從不讓我這個學文的兒子去影響他專業的發揮。只見父親搭上一個凳子后慢吞吞地取下電表來檢測,他那認真的樣子就象一個科學家在實驗室里檢測儀器。父親從事了20年的機關公文工作,這對我來說幾乎不可思議。按正常的路子,做秘書一般也就三、五年,然后順理成章地當上一個什么主任什么長的官兒。可父親沒有,他放棄了幾次機會,依然勤勤懇懇地起草講話稿、慰問信之類的東西。父親穿著四個篼的中山裝,篼里永遠都別著兩支鋼筆。記得小時候,父親提著一個黑皮包回到鄉下的家,在煤油燈下常常皺著眉頭起草公文。有一回,母親見父親夜深了還伏在床頭的柜子上寫文件,便好奇地打開黑皮包翻看從機關里帶回的公文,我第一次見到父親那樣對母親大發雷霆。只聽父親對著母親吼叫了起來:
“這是秘密啊,你怎么能隨便偷看!”睡在隔壁的我被驚醒了,迷迷糊糊地走過來,看見母親正在傷心地哭泣。我不服氣父親的舉動,第二天早晨也悄悄打開黑皮包取出文件,記得不過是一個什么關于分配給各公社的化肥農藥的通知罷了。而今,我也在一家小單位從事公文之類的雜活兒,才明白父親真是一個對政治保持敏感、警惕、惶恐,乃至是迂腐的人。當然,現在政務公開比那時強多了,許多文件在網上便可瀏覽,不過,從那件小事上,便可見父親對機關公務工作的嚴謹和忠懇。
父親55歲時,調到一個鎮上作人大主席,這實際上是一個“閑職”。然而,父親依然干得有板有眼。哪怕是開幾個人的會議,父親也要一絲不茍地起草一個講話稿,這是他多年做秘書養成的習慣。我曾經看見父親坐在主席臺上作一年一度的人大報告,都是慣用的格式,父親一字一句地念著稿子,臺下的人都在打呵欠了,有的還在吵著趕快散會去喝江津老白干酒。等到父親終于把稿子念完以后,臺下突然一片掌聲,激動的父親一下站起身面向臺下深深地鞠了一個躬。我知道,那掌聲不一定是代表父親講話的精彩,也許是為父親那中規中矩的講話稿終于念完后長嘆一口氣的慶幸。然而那一刻,我一下子淚水盈眶。
一股子正氣、傻氣的父親,還常常對單位公款吃喝的風氣不滿,他要發揮一個人大主席的監督作用。有一回,他竟當著上級領導的面拍著桌子痛斥公款吃喝的不正之風。父親還舉例說,鎮上一家小食店的潲水就可養幾頭豬了,公款吃喝相當嚴重啊。這讓在場的幾個官員很是難堪。
父親是一個好干部,老實人,正派人。父親在主席臺上一字一句,一撇一捺,就象他走路時的姿勢,不氣宇軒昂,不口若懸河。當然,父親,按照現在的話說,您也缺一點與時俱進、開拓創新的時代精神哦。
我與父親的交流其實并不多,這大抵因為我是一個生活在內心世界的人吧。我也知道父親內心的寂寞,偶爾看見他站在紅星橋上望著橋下的五橋河水發呆。有時,我試圖與父親在談話時尋找到一個共同點,然而說著說著,他的話又回到了他那個年代,這讓我又不想去迎合他那個道兒,只好坐著半睜半閉著眼聽他說。今年春天的一個午后,我懶懶地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轉過頭時,突然看見了布滿在父親臉上的老年斑。父親真的老了!我的心一下惶恐起來。我閉上眼睛,默默地在心里說,父親,您是一棵老樹啊,扎根在我們家的土壤深處,扎根在兒子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