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鎮上住久了,初還覺得有意思,慢慢便生厭倦了。問隔壁老楊,附近可有好玩的去處?他曉我志趣,說,后街山上有一個弘門寺,離這兒僅一箭之遙,倒不妨去看看。我大喜,心想竟就能在這么一個小地方獲觀了一處聽上去并不顯小的寺廟,我莫不是要走進幾百年前的詩境里去嗎?
去前,自然免不了要根據讀書得來的經驗,對未曾謀面的弘門寺預先做種種猜想。猜它必得先上臺階,跨門欄很高的大門,擋眼是一株植在寺院中央的百年菩提,過去是正殿,飛檐琉角,金碧輝煌。倘若規模更大些,殿便多,層疊,曲折,迂回,頗為氣派;即或小點兒,也該一例地幽秘,朦朧……末了又想,我是該月下敲門呢?還是一早去造訪的好?
最終去的時間不是夜里,也非清早,而是午時,秋高氣爽,去了便大吃一驚。
所謂弘門寺,從溝底的公路上也能望見一二。隱約一段裸露的紅石崖,上面鑿出幾處被當地人稱之為“窨子”的洞穴,背景是湛藍的天空。紅砂巖的裸露在當地并不稀奇,河兩岸或半山腰上隨處可見,視覺上似給這莽蒼的黃土高原平添了幾分沉雄與剛健的質感。弘門寺這一處卻一巖到頂,莫非是它的后山?一座寺廟依傍紅石崖而建,想來一定蔚為壯觀。我沿著一節土路直走上去,剛一進溝,卻又遇著了紅石崖。一時再找不見正路,索性迎著石崖攀爬起來。小鎮上前兩天剛下過一場雨水,陡陡的石崖上生了一層淺淺的苔蘚,看著生動,腳踩上去卻極滑。我幾次費死勁爬上去了,爬上去又大呼小叫地溜下來。最后總算是上去了,可剛一抬頭,就被定格在崖畔上,愣怔了。
怎么也沒有想到,展現在眼前的,居然仍是一片紅砂巖。更確切地說,應該是整個一個山脊的紅砂巖的裸露。最上面即是方才在溝底也能望到的,此時卻擴大了數倍的紅石崖。弘門寺呢?沒有大門,沒有寶殿,沒有菩提,怎么會連一節殘垣斷壁也沒有呢?我恍惚似有所悟,嘴角邊不禁流露出一絲輕微的自我解嘲的笑,想這便對了,這里根本就不會有了什么寺院呢。杭州的靈隱寺,蘇州的寒山寺,它們哪一個是躲在窮山惡水間的?我這么一想,心便立即感到釋然,就像終于鼓起勇氣要去拜會一位我所景仰的人,而他恰好不在。
可既是來了,也無妨看看。小地方與小地方的人的關系就是這樣一種尷尬的維系。
我從山脊正面上去,粗觀而不細想。倏忽想到一種宏大的心酸與悲愴了,幾個愣頭愣腦的字跡卻赫然闖入了視線:
紅門寺
字跡被鐫刻在巖崖低部稍微平整的地方,工整稚氣,未添色,不似古代摩崖。小小三字融進混沌一片紅色石崖中,遠觀并不能顯見。而引起我疑惑的,倒是這第一個字。來之前,聽老楊說“弘門寺”,我便極自然地聯想到古裝戲里多半都喜歡取這個名字的寺院匾額來,卻沒想此處卻是紅色的“紅”,莫非此紅門寺非彼弘門寺?后來我在一本1996年出版的《志丹縣志》上查找此寺的來歷時,除了見到存有“弘門寺”這樣一個名目外,再找不到其它任何文字介紹,失望之余,卻證明了我對寺名的猜測是對的。那么,此處的這三個字又是何人所為?是誤寫,還是旨在寓意這里的地貌情形?不得而知。
再往上,紅石崖的腰間便是許多大小不等的窨子。窨子是古代居民為躲避戰亂而鑿挖的,外口看上去很小,進庭卻極深廣,往往可容數十上百號人。據縣志記載,在歷史的長河中,這里曾經是漢與諸多少數民族雜居之地。長期以來,中原封建王朝與北方少數民族政權交替統治,戰亂頻頻。無辜的百姓或戰敗的一方就尋了這些險峻的百丈石崖鑿洞暫住,以避其亂。
然而,當我終于膽戰心驚地爬上去,伸頭瞧時,卻發現此處的這些洞穴皆非窨子。都沒有窨子的深度,有的甚至深度沒有寬度大,一例敞著口子。我疑惑了,不是窨子會是什么呢?究竟這里原來是不是一個寺廟?就在我欲轉身極目遠眺時,卻發現山脊左邊的一條溝里,幾個漢子圍了一臺機器正在磨砂。紅砂巖磨成沙可用作建筑材料,當地人中多有靠經營這種沙子生意發家致富了的。
我于是搭起一只手,扯了嗓子問過去:
“老鄉——這里原來是弘門寺嗎?”回音立即在山谷間響蕩,空靈得叫人乍喜還驚。
“是哩么?!?/p>
“那,怎么會啥也沒有呢?”
“聽老輩人講,以前這洞里還有壁畫哩,后來許是被風化沒了?!?/p>
“那么……它就再沒流傳了什么故事下來嗎?”
“不曉得了?!?/p>
……
山谷間復又回蕩著機器的聲音。一切聲音都只愈加重了此間的靜。身處其境,心恍惚被帶回到遙遠的古代。我相信曾經這里是存在過一座寺廟的。且看過光禿禿山脊上那一處極富詩意與想象的物證后,我甚至越發覺得它過去止不定有多不平凡了:一塊下面帶了錐兒的巨石,安然泰然地擱在另一塊石頭的邊上,形成楚楚動人的蘑菇巖。是蜂蝶的幻化嗎?是禪夢的超脫嗎?我試了幾次都未能爬上去,便苦笑自己已經不能再似了一個機靈的孩童。終不死心,找來石頭墊腳,上去了,就感覺自己是乘了一朵祥云,要羽化登仙去了……
溝底的杏子河沿公路迤邐流下來,剛流過這里,便靠著對面山根兒繞一個彎,留出大片空地。鎮子就建在這片空地上,因河得名。河流成全了一個鎮子又立即恢復它千回百轉的常態去了,站立在弘門寺的人的視線卻顯得豪華和奢侈。我遙想寺里的和尚一定在清晨或黃昏眺望過遠處那一抹淡淡的山影,聆聽過溝底明凈的流水聲音;小鎮上的人也一定每天都在聽那從寺中傳出的晨鐘暮鼓,想象著寺院里的百般清靜與神秘。倘若那和尚也是一位高僧,一位看破紅塵而又飽讀詩書的高僧,說不定這寺里就還會有一位因避亂而隱姓埋名的文人墨客。中國古代許多文化就是在這種情形下產生的吧。
有人說,鄉村的歷史沒寫在紙上,沒印在書里,而是掩進了泥土,編進了祖先留下的傳說里。小鎮的弘門寺卻并未能夠留下任何傳說,一切無形的傳說,包括有形的寺廟,盡皆被風化為烏有了。剛勁無情的山風,夾裹著歲月的流逝、歷史的變遷和人世的滄桑,用力吹了數百年,把一切都蠶食成細沙粒,刮起了又吹散,融進籠統一片黃色中。余下的,裸露在,也是塵封在百疊荒山之間,叫人抑或重重地發一聲浩嘆,抑或干脆懶得有誰去理睬。
我在山脊上來回著踽踽獨行,風無形而有力。我想,弘門寺曾經作為歷史的見證存在過,或許還安撫過一方百姓的心靈,燙貼過一個時代的動蕩,甚至默默地延續過一段歷史的斷層,卻終被歷史遺忘在一處角落里了。弘門寺何嘗不是這個小鎮的縮影呢?小鎮又何嘗不是整個黃土高原千溝萬壑的一個縮影呢?注視著山脊上一道道風吹過的痕跡,一種同沙丘同水波一樣的孤寂和落寞便開始在心里延伸,我感到無限的渺茫了。此刻,我倒真希望能下一場雨,雨水從上面一級級漫下來,我仿佛看到我的前世和這座寺的從前。雨終于沒有下,我卻吃驚地發現紅石崖上還刻著許多歪歪斜斜的字跡,一一辨認,竟都是些海誓山盟的情話!
我會心一笑:這多半是鎮上那般中學生的幼稚行為,“紅門寺”三字想來也是他們刻上去的吧。于一座寺的廢墟上鐫刻上情話,簡直就是一個時間跨度很大的寓言。我想,民間尚存在這樣一座“紅門寺”,倒也比縣志上僅存一個名目要有意義的多吧?不知道遠年的佛祖對此會做何感想?
亦不知,再過若干年后,小鎮的弘門寺或許連這片廢墟也不復存在了,而那些當年的中學生們,他們還會因為青春的記憶,將這遠古的歷史的碎片一并珍藏于心嗎?
責任編輯 劉亦群
馬永豐 陜西省志丹縣人,志丹縣文聯副主席,發表散文數十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