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年三十這天,周發樹老人起得特別早,孫子昨天就吵著要過年了,早晨起來看見爺爺還沒有動手辦年飯,又要吵的,弄不好他還會哭。老人怕的就是孫子哭。一滴一滴眼淚從孫子那張稚嫩的小臉上淌下來,老人心里就格外的不好受。過年了,要高高興興才是。老人每天早晨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到下面小溪里去挑水,小溪離他家不遠,但有一道坡坎,老人的背駝得很厲害,扁擔不是挑在肩上,而是駝在背上的,挑起水來十分吃力,特別是上坡坎的時候,水桶在地上碰,扁擔在背上滾,一不小心連人帶水桶都滾下坡坎去了。老人舀了半擔水,還沒有挑上肩,孫子卻蹦蹦跳跳從家里跑來了,老遠就大聲叫喊:“爺爺,別挑,我幫你抬水。”
老人那張老樹皮一樣皺紋密布的老臉立馬堆起了笑,深眍下去的眼坑里滿含著慈祥,撫摸著孫子的腦袋說:“再過兩年,我家亮亮真的就可以幫爺爺抬水了。”
“不,現在就可以抬了。”孫子搶過扁擔說,“兩只水桶,我們做兩次抬。”
老人只得依了他,讓孫子走前面,他在后面悄悄把水桶繩子往自己這邊移了許多,然后扶著水桶,說:“抬不起就告訴爺爺,別壓著了。”
“抬得起。”孫子在前面高一腳低一腳地走,嘴里說,“把水抬到家就辦飯吧,我餓了。”
“好。今天過年,我們煮豬肉吃,你多吃一些,才長得高。日后爺爺老得挑不動水了,你就幫爺爺挑水。”
孫子說:“我昨天看見秀秀家殺雞了,秀秀說雞肉比豬肉好吃。”
老人說:“你要吃雞我把家里那只生蛋的母雞殺了就是。過年之后我到你姑姑家弄幾只小雞仔喂養著,過幾個月就可以給你生蛋吃了。”
只是,孫子再沒有聽爺爺說話,也不走了,站那里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村口的小路。小路上走來一個年輕的女人。年輕女人下河來洗菜,手里提著一個小菜籃。老人心里直叫苦,對孫子說:“亮亮快走,把水抬回去我好給你殺雞呢。”
孫子卻不走,仍然目不轉睛地盯著迎面走來的年輕女人。
年輕女人是秀秀的母親,這些年一直和男人一塊在廣州打工,跟亮亮的父母一樣也有幾年沒回來了。“亮亮,你娘沒說回來吧?”年輕女人從亮亮身邊走過的時候,這樣問道。
老人搶著說:“他們原本說好要回來過年的,買不到火車票。”
“說假話,我不信。”孫子一下發起脾氣來,把扁擔往地上一甩就跑回家去了。
年輕女人看著亮亮瘦小的背影在寒風中奔跑著,有幾分心疼地說:“亮亮想他娘了。”
老人怔怔地站那里,嘆息道:“孩子三年沒有看見他的爹娘了,做夢都叫他的爹娘啊。”
年輕女人說:“我原本也不準備回來的,我家秀秀在電話里哭得我的心肝都開坼了。這一回來,耽誤工不說,還要花幾百塊錢的路費。”
老人說:“我家祖明也是這么說的。在外面打工不容易,掙了點錢花在路途上劃不來。”
“我問了,我們村今年就我回來了,別的人都沒回來。”
“秀秀她爹也沒有回來?”
“沒有。我過了年就走。我們廠只放六天假,去遲了,一個月的工錢就沒有了。”
“那些老板心肝真黑。”
“有什么辦法,要從他們那里掙點錢啊。不給他們干活就得回來種田,一年累死累活也就收得幾擔谷子。”周發樹老人再沒有說話,這個話他的兒子兒媳不知對他說過多少次了,打工雖是很苦很累,但打工比在家里種地強,他們的兒子哭著喊著要他們回來,他們也不肯放下手中的活兒。老人很是惱火,清早起來他就在心里琢磨著怎么讓孫子高興,讓他把想父母的事情忘掉,這下可好,看見了秀秀她娘,這時肯定在家里哭著要娘哩。老人挑著半擔水往家走,一邊想著怎么哄孫子。
可是,孫子沒有哭,而是把父母寄回來的照片拿在手里翻看著,一副全神貫注的樣子。老人不由松了一口氣,說:“我亮亮懂事了,我亮亮聽爺爺的話啊。”
孫子抬起頭來,一本正經地說:“爺爺你對我說清楚,他們真是我的爹娘么?”
老人吃了一驚,孫子怎么問出這樣的話來,說:“怎么不是?你爹你娘都很喜歡你,心疼你,把你當成他們的心肝寶貝了。”
“他們為什么不回來看我,他們不知道我是多么的想他們。”
“三年前他們回來看過你的啊。”
“現在他們為什么不回來?”
“我們家的屋又破又爛,當緊要錢修屋。我們家沒有耕牛,還要一筆錢買耕牛。日后還要送你讀書,不打工,錢從哪里來?”
孫子看著娘的照片,說:“秀秀經常對我說,她的娘跟我的娘有點像,是不是?”
老人說:“是有點像,那時你娘剛剛嫁給你爹的時候,人們都說秀秀她娘跟你娘是親姐妹。”
孫子一副沉思的樣子:“我爹我娘的樣子我一點都不記得了,我只記得三年前我奶奶死了,躺在堂屋的棺材里面,那幾天你老是流眼淚,好傷心的。”
“你爹你娘是在你奶奶死后的三個月回來的。”孫子的話挑起了潛藏在老人心底的痛,老人說話的時候,眼坑里有渾濁的淚水在晃動。老人生怕孫子看見,撩起衣角抹了抹眼睛,說,“我們不說他們了,我這就給你殺雞,吃過年飯你就洗澡,換新衣服,然后就放鞭炮,爺爺給你買了許多鞭炮。”
孫子的思維卻不愿跟著爺爺的想法走,說:“我覺得我爹我娘還是有點不喜歡我,秀秀她娘都回來了,他們為什么不回來呢?”
老人真的不知道怎么對孫子解釋了。孫子一歲的時候,兒子兒媳就到廣州打工去了,那時他奶奶還在,奶奶帶著孫子,哭也好叫也好,都用不著他去操心。奶奶死的時候孫子才兩歲多,他的爹娘回來一趟就又走了,丟下爺孫倆相依為命過日子。老人不是帶不好孫子,他疼愛孫子,他把孫子當成心頭肉了。但他怕的就是孫子哭著要娘。
這時,孫子把照片遞給老人,說:“爺爺你說,我爹我娘跟照片是不是一個樣子?”
“當然是一個樣子。怎么不是一個樣子呢。”兒子兒媳幾年不回來,老人其實對兒子兒媳的樣子也有點模糊不清了。
“我不信。秀秀她爺爺說在外面打工很累的,我爹我娘肯定比照片的樣子要丑,要老。那時我奶奶常常對我說,我娘長得很漂亮,我爹長得也很標致,臉面像我的奶奶,有點圓,眼睛像爺爺,有點鼓。在外面打了這幾年工,現在肯定不是這個樣子了。他們要是回來,我只怕認不得他們了。”
老人再沒有跟孫子說話,他又下溪挑了一擔水回來,開始辦年飯。只是,老人今天注定是沒有好心情了,老伴的影子在老人的心里怎么也揮之不去了。
二
說起來,周發樹的兒子兒媳在外面打工的時間跟村里別的年輕人比并不是很長。周發樹不讓他們去打工。周發樹對年輕人到外面打工一直執堅決反對的態度,農民是種田的,有田不種,跑到城里去打工,還算農民么,現如今的日子跟過去比那是天上地下了。現如今各人種各人的責任田,飯有得吃了,再養頭豬,過年肉也有吃得了。做農民,要知足。特別是女婿在外面打工出事之后,周發樹更加不讓兒子兒媳打工去了。只是,后來周發樹不得不默許兒子兒媳也像村里別的年輕人一樣往城里跑。村里那些有在外面打工的人家一年比一年好起來了,他們把房子修起來了,把耕牛買進屋了,孩子讀書也不愁學費了。更要命的是鄉政府前幾年做出決定,計劃用五年的時間把大坡鄉前面的大坡口劈下來,把通往外面的公路修通,全鄉各家各戶有錢的出錢,沒有錢的出勞動力。周發樹的兒子兒媳那一年修了三個月公路,累得脫皮掉肉,那些有人在外面打工的人家卻可以不吃這種苦,他們用錢抵工。第二年秋收之后,兒子怎么也不肯去修公路了,他要到外面打工去。為這,周發樹差點拿扁擔劈兒子。秀秀她爺爺劉仁過來勸解說:“老伙計,不要死腦筋,要會算賬。你家那三畝水田一年收三千斤谷子算不錯的吧,再養一頭豬,算六百塊錢,加一塊也就三千來塊錢啊。我家兒子兒媳兩張嘴巴出去了,一年還要寄回來八千塊錢,鄉政府扣三千,還有五千,怎么算也是劃得來的。你家的屋再不修的話,肯定要倒的。刮風下雨的時候我都替你擔心呀。”周發樹的心才有些松動。兒子說修屋買耕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亮亮日后要讀書。自己沒有文化,不能讓亮亮也沒有文化。兒子打工去了,幾個月后,把兒媳也接了去。把剛滿一歲的孫子丟給奶奶帶。
一年的時間,夫妻倆還真寄回來七千塊錢,鄉政府扣了三千,還剩了四千,兒子說再打幾年工,修屋買耕牛的錢就夠了。以后掙來的錢存那里日后供亮亮讀書。老伴拿著兒子寄回來的錢只是哭,這一年老伴帶孫子可苦了,孫子哭著要他的娘,把兩個老人的心肝都哭開坼了。可是,對錢想啊。錢是個好東西,可以抵修公路的工,可以修房子,可以買耕牛,還可以盤送孫子讀書。可是,兒子兒媳才打了一年多的工,外面世界就出大事了,廣州鬧起非典來了。開始的時候還沒有公開,兒子打電話回來說,廣州發現了一種怪病,像瘟疫一樣,誰沾著誰就沒命了。周發樹連忙給兒子打電話,想把兒子兒媳叫回來,女婿在外面打了幾年工,被摔傷了,落下一個治不好的病,一輩子要靠女兒照看,兒子兒媳可不能再出事。可是,兒子兒媳卻回不來了,他們都被隔離起來了,他們廠也發現了非典。這下周發樹跟老伴急得不得了了,外面的傳言特別多,嚇得死人。那時村里有幾家條件好一點的安裝了電話,老伴整天含著一泡眼淚往他們家里跑,往兒子的廠子里面打電話,廠子里的電話經常沒有人接,就是接了,也說不能找人,過后就把電話掛了。兩個老人沒有辦法,就天天坐在別人家里焦急地等兒子的電話。非典剛剛開始的時候,兒子過幾天還會打一次電話回來,說他們都沒有染上非典,要父母放心。過后兒子兒媳就一直沒有打電話來了,這就讓兩個老人胡思亂想起來了,擔心兒子兒媳染上非典了。老伴急得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整天就是哭,后來她打了一個包袱背在背上,說是要走路到廣州去找兒子,周發樹攔不住她,村里人也攔不住她,周發樹只有請鄉政府的領導出面做老人的工作,鄉黨委伍書記派了兩個干部日夜守著,老人沒有去成廣州,卻病倒了,病得很重,不久就死了。老伴死的時候還叫著兒子的名字。老伴死后的三個月,兒子兒媳才從廣州趕回來。他們在母親的墳頭哭了一場,磕了幾個頭,還是要到廣州打工去。周發樹說:“你們還是在家種田吧,到了秋天,就去修公路,我們安安心心過平靜的日子,窮就窮點,苦就苦點,多少年都窮過來了,都苦過來了。你們在外面打工,爹擔心啊。”兒子不干,兒子說:“在外面打工的農民有幾千萬,出事的也沒有幾個。真要出事,也甘受了。大家的目的都一樣,掙錢改變家庭貧窮的面貌。爹,你在家好好帶著亮亮,那三畝水田不種算了,爺孫倆一年不過吃千多斤谷子么,我們寄錢回來買。”那時亮亮才兩歲多,小瘦猴子一樣,抱著他娘的腳,哭著不讓娘去打工,可他們還是硬著心肝,頭也不回地走了。家里留下一老一小相依為命過日子。幾年來,老人最怕的就是孫子哭著要娘。孫子的哭聲讓他的心肝滴血。孫子畢竟很小很小,衣衫上還沾著娘的奶香啊,怎么不想娘呢。再就是擔心孫子生病。孫子頭痛發燒了,他就急得不行。老人還有一怕,怕孫子出事。村前有一條小溪,村后有一口灌田用的小堰塘,村前的小溪不深,村后的小堰塘也不深,卻淹得死小孩,小孩愛玩水是天性,一不小心他們就跑到小溪邊去了,跑到堰塘邊去了。這幾年已經淹死三個小孩了,他們的父母都在外面打工,他們的爺爺奶奶哭得只差上吊喝農藥了。可老人還是不想把那三畝水田荒掉。他舍不得花錢買糧吃,干活的時候,把孫子帶在身邊,一步也不讓他離開。孫子成了他的影子,爺孫倆形影不離。當然,并不僅僅是孫子想他娘,老人也想兒子。兒子再大,也是爹的兒啊。他擔心兒子打工的地方又會鬧出什么像非典一樣的病來。他還擔心兒子兒媳的安全。他沒有去過城市,但他從兒子給家里買的那臺15寸的黑白電視里面看見過城市,城市里面的人特別多,車特別多,房子特別多,城里還有偷扒拐騙的壞人哩。兒子一個月不打電話來,老人的心里就發毛,夜里就睡不著覺,白天耳朵就張著,一副惶惶恐恐的樣子,生怕對面劉仁家的叫他接電話他卻沒有聽見。老人就是這樣在勞累中過日子,在擔心中過日子,在盼望中過日子。
“爺爺,我到秀秀家玩去。”孫子放下手中的照片,對老人說。
老人原本不想讓孫子去,又怕惹得孫子不高興,說:“過年了,秀秀哪有時間跟你玩。”
孫子說:“我玩一會兒就回來。”說著就跑了。
老人心想去玩一會也好,我好安安心心辦年飯。老人匆匆忙忙把母雞殺了,又把臘豬肉洗干凈,煮在鍋里,然后開始煮飯。家里就爺孫倆,老人不想多炒菜,有肉吃就很可以的了,還不知道兒子兒媳的年是怎么過的呢,他們今天放假了沒有。
這個時候,女兒桂枝來了,桂枝背著一個背簍,背簍里背著一些菜。老人說:“過年的菜都準備好了,不要你送的。”女婿四年前在廣州一家基建隊做工的時候,不小心從三層樓上摔下來,人沒有被摔死,卻摔成了嚴重的腦震蕩,陣發性的頭痛,發起病來在地上打滾,回來之后就再沒有打工去了,女兒桂枝也去不成了,要在家侍候男人。
女兒說:“正月的時候我不能來了,他的病又發了,我要帶著他到縣城的醫院去看病,不然他會拿刀把自己劈死的。”
女兒說著眼淚就出來了。女兒比兒子大五歲,也才三十出頭,家庭沉重的負擔卻讓她變得又老相又憔悴。老人從木箱里取出一點錢,說:“這點錢你拿著。”
女兒問道:“祖明他們打電話來了么,他們還好吧?”
“過會兒會打電話來的吧,每年過年的這一天他們都會打電話來。”
“亮亮呢?”
“到秀秀家去了。秀秀她娘回來了,亮亮一直守著她娘呢。”
“亮亮想他娘啊。”女兒又叮囑了老人一些話,有些依依不舍地回去了,她掛記著男人和孩子。
女兒回去不久,孫子就哭哭啼啼回來了。老人放下手中的活兒,問道:“跟秀秀吵架了?平時你們不是很好的朋友么?”
“我又沒有要她娘抱我,我就想看看她娘。她不讓我看,還罵我。”孫子哭得很傷心,眼淚成溝兒地流。
“人家的娘有什么看的嘛。”
“我自己的娘又不回來,我不看她的娘我看哪個的娘去。”
老人的心里像有什么東西重重地撞了一下,很不好受。從房里拿來幾粒鞭炮,說:“我教你放鞭炮吧,沖天炮,格外的響。”
孫子哭了一陣,接過鞭炮出門去了,“我不要你教,我把鞭炮給秀秀,她就讓我看她的娘了。”
三
中午的時候,老人把年飯辦好,擺上了桌,準備叫孫子回來吃飯,這時鄉郵員在禾場外面喊他。老人知道兒子又寄錢回來了。兒子從來不寫信回來的,兒子兒媳都沒有讀多少書,不會寫信,平時給家里寄錢的時候鄉郵員才會到他家里來。老人連忙拿了自己的印章,出來說:“大年三十也不休息啊。”
鄉郵員說:“送了你們村,今天的工作就算完成了。”鄉郵員接過印章,在一張單子上蓋了,遞給老人一張紙片,說:“三千塊錢讓鄉政府收去了,這是他們寫的收條。”
老人盯著那張收條說:“公路不是快完工了么,還要扣錢呀。我家已經有三張收條了。”
“伍書記說了,公路明年才完工,今年還得扣錢。”鄉郵員頓了頓,又說道:“聽伍書記說,明年鄉政府可能要在明月山修電視差轉臺。電視差轉臺修好了,看電視的時候熒屏上就不會麻麻點點飄雪花了。不過又得每家每戶扣錢呀。”
老人連忙說:“我寧愿看飄著雪花的電視。鄉政府年年扣錢,我家的屋修不成了。”
鄉郵員再沒有跟老人說話,背著郵包匆匆走了。
周發樹老人拿著那張收條回到家,從木箱里拿出一個小布包,一層一層打開,里面有三張存折,三張收條。兒子兒媳每年寄兩次錢回家,七月一次,過年一次。算起來已經有兩萬多塊錢了,可是,每年兒子寄回來的錢鄉政府差不多扣去了一半,家里就沒有剩下多少了。開始的時候鄉政府不從郵局扣,要大家自己交。有些人家不愿意交,熱巴巴的錢交出去的確有些心痛。鄉政府就改變了主意,從郵局扣,也不管別人同意不同意,誰家寄錢回來了,鄉政府寫一張收條,就把錢拿走了,鄉郵員把一張白紙收條送給人家。為這事,農民跟鄉政府的領導還干過架。鄉黨委伍書記發了狠,說:“我們大坡鄉窮啊,沒有辦法啊,不咬著牙把大坡口那道埡劈下來,把公路修通,我們大坡鄉只有永遠窮下去。不愿意交錢么,那就出勞動力吧。不然,日后公路修好了可別怪我做得出,不準從公路上過,我派人守著。”那個時候鄉派出所的人腰上別著短槍守在路口怎么辦?再說人家伍書記每個月的工資也拿出許多用來修路了。他不是大坡鄉人,做幾年書記他就走了,他圖的什么呢?胳膊扭不過大腿,只得認了。
我家這房子又得推遲修了。老人把收條小心翼翼地放進小布包里,然后一層一層包好。這時,孫子又回來了,對著爺爺說:“秀秀今天真了不得呀,我給她沖天炮她也不要,也不讓我靠近她的娘。”
老人說:“我們吃年飯吧,吃了年飯爺爺跟你一塊在禾場上放鞭炮,爺爺買了蠟燭,我們點了蠟燭放。”老人從壁板上的籃子里取出幾支紅蠟燭讓孫子看,“爺爺沒騙你吧。”孫子的臉上有了些笑容,過后說:“你還是在騙我,這蠟燭不是用來放鞭炮的,你要拿到奶奶墳上點的,我記得去年吃過年飯之后你帶我到奶奶墳上也點了蠟燭的。”老人的眼睛有些發濕,喉頭有些哽咽,心想老伴要是不死,這年也過得熱鬧一些,快樂一些。可是,她卻早早就死了,把苦啊累啊全都推給他一個人了,說:“今年在你奶奶墳上不點蠟燭了,留著讓你放鞭炮。”老人把飯菜擺上桌,說:“你要多吃一些菜,爺爺就喜歡你。”說著給孫子的碗里夾了許多的雞肉,又夾了一些菜放在自己的碗里,過后把筷子插在飯碗的上面。
孫子說:“爺爺,你這是做什么,平時炒了好吃的菜,你都要這樣插筷子。”
“叫你奶奶吃飯哩。”
孫子說:“那你為什么不叫我爹我娘吃飯呢?”
“你爹娘在廣州打工,回不來。”
“奶奶在后面的山坡上躺著,也回不來啊。”
老人的心里隱隱發痛,說:“不說了,我們吃飯吧。”
孫子說:“你不告訴我,我就不吃了。”
老人說:“你爹你娘是活人,不用這么插筷子叫他們。你奶奶死了,叫她來跟我們一塊吃年飯,她會保佑你的。”老人的眼淚出來了,渾濁的淚水從滿是皺紋的臉上慢慢地淌下來。
孫子說:“爺爺你哭了。”
老人說:“我沒哭,過年了,我高興哩。”
孫子再不作聲了,勾著頭慢慢地吃飯。爺爺也不作聲了,他只希望孫子別再盤根究底問他一些讓他回答不出的話來。
吃過飯,老人給孫子洗了澡,換了新衣服,帶著孫子到后面山頭給老伴送了年飯,還放了一些鞭炮,這是這一帶的規矩,一家人團過年,就給死去的親人送年飯,送的年飯很豐盛,家里團年吃的什么,都要用碗盛一點擺在墳頭,還要放一些鞭炮,還要點支蠟燭,表示喜慶的意思。不過老人今天沒有點蠟燭,他答應把蠟燭留給孫子放鞭炮的。但他燒了許多的紙錢,老伴跟著自己幾十年,苦啊,累啊,吃沒得吃,穿沒得穿。日后修新屋她也住不著,給她多燒點紙錢,讓她在那邊生活寬裕一點,不要過得太拮據了。過后,讓孫子在奶奶墳頭磕了一個頭,就帶著孫子回來了。老人心里還擱著一件事情的,平時中午的時候,兒子兒媳就打電話回來了,他在給老伴送年飯的時候,也就順便對她說一聲:“兒子兒媳打電話回來了,他們都很好,你不要掛記他們。”可是,今天卻沒有接到兒子的電話。老人料定兒子兒媳下午一定會打電話回來的,他不能在這里待久了。
四
可是,一個下午兒子兒媳也沒有打電話回來,這讓老人有些著急,眼睛不停地朝對面劉仁家張望。這時,秀秀也吃過了年飯,跟著她娘一塊在禾場放鞭炮,孫子就又不肯跟爺爺玩了,一溜煙跑了,“我跟秀秀一塊放鞭炮去。”
老人交待說:“別跟秀秀吵架啊。”老人想起前幾天刮大風,背后屋頂上幾塊木皮被風刮掉了,得蓋一蓋。老人找了幾個裝化肥的蛇皮袋子,拆開,又找了幾塊木條和一些鐵釘,架了木梯,小心地爬上屋頂。老人穿的棉衣很破爛,又是空心棉衣,屋頂的風格外的大,從腰間鉆進去,渾身像是潑了冰水一般,一會兒,老人就凍得渾身打顫。但他沒有下來烤火,他發現屋頂許多木皮都被風刮開了,再要刮一陣風,都會被刮掉的,那時就得請人來蓋,還得花錢買油毛氈。看著破舊的木屋,老人心里就著急,這屋只怕住不了多久就會倒的。
周發樹老人把屋頂的漏洞蓋好之后,天已經慢慢暗了下來,人們早早就盼望著的大年三十就要過去了。也許,在城里過年才僅僅是開始,他們還等著三十夜的春節聯歡晚會,那是國家為廣大人民群眾精心準備的禮物。可是,在偏遠的農村,再熱鬧,再精彩的春節聯歡晚會,也只能看個支離破碎,電視熒屏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雪花在飛,多漂亮的演員,也成丑八怪了。每每這個時候,孫子就會煩躁地用洗衣的棒頭敲打電視機,越敲打雪花飄得越厲害,爺孫倆就只有早早地睡去了。
老人已經凍得渾身發抖,可他顧不得烤一烤火,從木箱里摸出一張鈔票,就去了對面秀秀家,他想給兒子打個電話。秀秀的爺爺劉仁也是快七十的老人了,跟老伴一塊在家帶著五歲的孫女。女孩比男孩更難帶,整天就聽到秀秀扯起喉嚨哭。劉仁也有一肚子苦水沒地方倒,兩人沒事的時候就蹲一塊說說兒子兒媳打工的事情,罵兒子兒媳幾句。但罵來罵去,還是覺得兒子兒媳在外面打工比在家種田合算,也就只有把帶孫子的苦衷和煩惱往肚里吞了。
“老伙計,大年三十也不休息,爬到屋頂上做什么?”劉仁見到他問。
“風把屋頂揭掉了,不蓋一蓋,下雨就住不得了。”周發樹東瞅瞅,西看看,沒有發現孫子,問道:“我家亮亮不在你們家?”
“跟秀秀玩了一會,就回去了啊,不在家?”
“我在屋頂上,一直沒有下來。”周發樹也不給兒子打電話了,回到自己家里,大聲道:“亮亮,爺爺給你辦晚飯吃。”老人以為孫子一定又躲哪個角落里看他娘的照片去了。
卻沒有亮亮的回答聲。周發樹就又來到了劉仁家里,“我家亮亮什么時候離開你們家的?”
“怕是有一陣了。”秀秀的娘說。
“沒看見他往哪里去?”
“回家的啊。”
周發樹匆匆離開劉仁的家之后,再沒有回自己的家,徑直往下面小溪邊去了,他擔心孫子在小溪邊玩。這么冷的天,著了涼怎么辦。可是,小溪邊沒有孫子。這時,天已經漸漸地黑了下來,周發樹不由著起急來,急匆匆地到村子里去找,孫子是不是到別的人家去玩了呢。這個時候,家家戶戶都已經吃過了晚飯,正在收拾碗筷準備看春節聯歡晚會。周發樹找了幾家平時孫子愛去的人家,可是,他們都說沒有看見亮亮。有人說,亮亮是不是到他姑姑家去了呢?周發樹心想這也是有可能的,連忙往女兒家奔去。
周發樹的女兒桂枝住在伍家寨,離周家村不遠,不一會兒就到了。女兒一家剛剛吃過晚飯。因為給女婿治病,女兒家里至今還欠了許多的賬,他們家沒有電視機,電燈像個小螢火蟲,一點點光亮,女婿呆呆地坐在角落里,八歲的外孫女對著螢火蟲一樣的電燈看小人書。女兒則在收拾碗筷,看見父親慌慌張張地趕來,連忙放下手中的碗筷,問道:“爹這么晚了有事?”
周發樹還是沒有看見孫子的身影,更加著急了,說:“亮亮不見了。”
女兒不由大驚:“什么時候不見的?”
“下午。”
女兒說:“我這就跟你一塊去找。”跟著爹急急忙忙往周家村趕。“我們還是先回家看看,說不定亮亮已經回家了。”
父女倆急急地趕回家。可是,家里還是沒有孫子,門是關著的,電燈也沒有拉亮,孫子平時敲一陣看一陣的那臺15寸黑白電視機仍然靜靜地擺在那里,冬日的寒風從破壁板吹進屋來,發出呼呼的聲響。
老人真的不敢想了,孫子才五歲,他能到哪里去啊。女兒哭著說:“爹,我們到村子附近找找吧。”說著,找了些松柴點燃,一邊大聲叫喊著,一邊沿著屋下邊的小溪往下找去。周發樹也找了些松柴點燃,到村子后邊的那口堰塘去找。這幾年,村子后面的堰塘連著淹死幾個小孩了。
一上一下兩支火把在隆冬的夜色里忽明忽暗,周發樹和女兒桂枝焦急的呼喊聲把整個的村子都驚動了。首先是全村的狗們驚叫起來,它們相互呼應著,高一陣低一陣。劉仁一家跑出來了,接著全村的人也都出來了。劉仁問周發樹:“亮亮還沒回家嗎?”
“沒有哩。我家亮亮出不得事啊。”
“我們也幫你找。”劉仁說,“剛才你家祖明打電話來了,我到你家叫你你不在。祖明說他們廠放了七天假,他們就找了一家餐館打臨時工去了,晚上才回來。要你不要掛記他們,他們都很好。我對他們說你們都好,亮亮也好,剛才亮亮還在我家里玩哩。”
“可是我家亮亮不見了啊。”
“別著急,我們都幫著你找。”
全村的人都加入到尋找亮亮的行列。整個的村子到處是火把和手電的光亮,是呼喊亮亮的聲音。
可是,人們找遍了小溪的每一個水塘,把村后面的堰塘也找了,有的人還用竹篙在堰塘里掏了一陣。仍然沒有找著亮亮。劉仁對周發樹說:“是不是給亮亮他爹娘打個電話。”
周發樹老淚縱橫地說:“打電話有什么用呢。亮亮又不會跑到他們那里去。”過后老人又道:“我兒子兒媳明天還要去做活的,告訴了他們,他們還不急呀。耽誤了做活,老板就不會給錢了。”
村支書說:“這個話也有道理,還是不告訴他們好。我看還得趕緊找,這么冷的天,他不會到堰塘邊去玩,也不會到小溪邊去玩。要不,我這就到鄉派出所去報案,讓派出所也幫著找一找。其他的人分成幾路,到附近村子去看一看,問一問,會不會到別的村子玩去了呢。”劉仁說:“我看還是好好到小溪潭里找找,后面堰塘也要再認真去看一看。亮亮平時就喜歡玩水,這個我是知道的。”
村支書說:“劉伯你詳細地說說下午亮亮在你們家的情況,是不是跟秀秀吵架了?”
劉仁的老伴說:“我記起來了,秀秀當時是說了他的,她說他老是看著她的娘,是不是想爭她的娘啊。亮亮就哭著走了。”
村支書說:“還是因為賭氣走的。我這就到鄉派出所去報案。”
村支書沒走幾步,人們隱隱約約聽到對面大坡口傳來小孩哭喊的聲音,都不由驚叫起來:“那邊大坡口有孩子在哭哩。”都一齊往大坡口奔去。近了,孩子的哭喊聲也聽得清了,“娘啊,我想你,你回來吧。娘啊,我想你,你回來吧。”稚嫩而嘶啞的呼喊,一聲一聲,在寒夜里顯得那樣的微弱,那樣凄涼。
周發樹一聲嚎叫:“我的心肝寶貝啊,你跑到那里去做什么啊。”
人們都不由得松了一口氣,趕到大坡口時,亮亮仍然站在那里哭喊著。大坡口的那邊,有幾點暗淡的燈光,在嚴冬的寒夜里時隱時現,那是鄉政府所在地,亮亮跟爺爺去過那里,知道那里有個汽車站,秀秀說她娘就是從那里搭車回來的。
淚水染濕了亮亮的臉面,嚴冬的寒風抽打得他瘦小的身子蜷縮成一團。周發樹老人一把將孫子抱在懷里,“亮亮你什么時候到這里來的,可把爺爺急死了啊。”
“下午就來了。我在這里等我娘,后來就睡著了。”亮亮仍然還是哭,“秀秀說我不要臉,想爭她的娘,我就到這里接我娘來了。”
周發樹抱著孫子往家里走,老淚縱橫地說:“我的孫寶寶啊,你再不能嚇你爺爺了,不然你爺爺也會被急死的。”
“你這就回去給我娘打電話,要她快回來,我好想好想她。”
老人連連說:“好,我這就回去給你娘打電話。”
只是,周發樹老人回到家之后并沒有給兒子兒媳打電話,他細細地想過了,還是不準備給他們打電話,家里這么個窮苦樣子,不掙點錢回來,日子怎么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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