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7月18日,攝氏16度的氣溫,地處北國邊陲的黑河乍暖還寒,剛知天命的馬國徽,神情黯淡、落寞,走過這個城市寸土寸金的最為繁華的商業街區——中央大街。這條街道的第196號,3層,4650平方米,這些數字都讓他不得不直面冰冷的現實,財富若過眼云煙般消散,中方國貿城價值2500萬的產權已然易主,不再姓馬。
距這座中俄邊境城市500多公里的齊齊哈爾市,7年前發生的一場借貸糾紛令他在黑河斥巨資建設的商貿城被迫換了東家。
攬工程惹了個大麻煩
馬國徽,齊齊哈爾人,系原齊齊哈爾市地質礦產局開辦的集體企業中方經貿公司經理,法定代表人。
1999年5月10日,馬國徽給中方經貿公司攬了一個大活,即獲得齊齊哈爾市龍華路人防工程項目的建設權及40年的使用權。“那是這個城市最繁華的地段,寬200米長4000米,如此巨大的地下商場,建成以后絕對是這個城市著名的貿易勝地,那將是我人生最大的手筆啊!”老馬感慨。
實際上,這個風光無限、潛力巨大的工程也是一個無底的吸錢“黑洞”,公司1000多萬元的自有資金很快用光,眼看水泥鋪底、方磚上墻,工程剛剛有了大致的輪廓,資金卻陷入困境。
“我當時真的著急,一宿宿難以入眠,頭發在很短的時間里全白了,工程我耗不起啊,那么多工人要吃飯呢,我沒辦法只好去典當行借高利貸。”馬國徽痛苦地回憶道。
2000年6月12日至6月16日,6月23日,及7月3日至13日,馬國徽向齊齊哈爾市的寶豐、匯豐、鶴豐3家典當行分別抵押貸款276萬元、50萬元、67萬元。記者在3份借貸協議上看到:貸期兩個月,月利息5%即五分利,以龍華人防工程的建設權與使用權做抵押。3家典當行均扣下了兩個月的貸款利息,合計40萬元整。
“因為公司還屬集體經濟,所以貸款只能以中方經貿公司的名義來進行。當時政企分開是一種趨勢,1999年12月9日,中共黑龍江省委辦公廳下發了黑辦(16)號文件——《關于進一步清理整頓黨政機關與經濟實體脫鉤實施意見的通知》,我也向市工商局申請辦理企業注銷,但直到借款時為止一直未予辦理注銷。”馬國徽說。
由于中方經貿公司未能按約及時還款,2001年4月12日,馬國徽代表公司與3家典當行簽訂死當協議:至2001年5月25日,如仍不能償還本金和利息,龍華路地下人防工程整體所有權(工程施工中現狀及將來再建后使用權)全部歸3家典當行所有,整個工程變成死當。
2001年5月25日,3家典當行以中方經貿公司未能償還本金和利息為由,將公司法人馬國徽訴至齊齊哈爾市中級人民法院。2001年12月3日,齊齊哈爾市中級人民法院作出一審判決。
(2001)齊民初字第40號判決書認定:
1.中方經貿公司于1999年12月9日被依法注銷,仍以法人名義進行民事活動,應由馬國徽承擔民事責任。
2.被告馬國徽應給付3家典當行借貸本金與6個月的利息,以約定的5%月利息為準。
3.死當物品,應當委托當地拍賣行公開拍賣,拍賣的收入在扣除質押貸款本息及拍賣費用后,剩余的當退還當戶。
高利貨下的重負
依據我國《典當行管理暫行辦法》第32條規定:質押貸款的月利率,可以按國家銀行同期流動資金貸款利率上浮50%。而依據央行發布的金融機構流動資金貸款利率基準表顯示,1999年6月10日到2002年2月21日流動資金短期貸款6個月(含)年利率為5.58%,故質押貸款的合理月利率為:年利率5.58%÷12月+年利率5.58%÷12月×50%=0.7%。3家典當行的放貸月利率高達5%,即民間臭名昭著的五分利,為同期銀行利率的10倍以上。
依據中國人民銀行辦公廳關于高利貸認定標準問題的公函,人民銀行公布的一年期法定貸款利率為5.85%,如把3倍作為認定標準,則年利率超過17.55%的,應被認定為高利貸。
根據這個標準來對照,以上3家典當行的放貸行為的性質不言自明。可奇怪的是,法院在判決中對雙方的這種“疑似高利貸”行為卻予以了認可。
馬國徽的代理律師王育民介紹說:“在工商局根本查不到中方經貿公司被注銷的信息,只查到一份企業注銷的申請書,但所注日期引起了我們的質疑,要求政企分開的文件12月9日才下發,馬國徽不可能在11月份就申請注銷。至少目前的檔案不能說明中方經貿公司的集體企業的性質改變了,馬國徽的借貸行為應該是代表公司的法人行為。”
利息是如何計算的
法院調查筆錄記載:2001年11月28日,此案主審法官找到3家典當行的老板——殷大平、李國彬、李鵬飛。該法官說,今天找你們來,法院認為你們計算貸款的本金利息有誤,利息計算應到正式起訴時間(2001年10月23日)為止,應超過你們的訴訟請求,你們愿意嗎?
實際上,3典當行老板在2001年10月23日起訴時,只訴請給付利息合計117.9萬元,而且在2001年11月16日開庭審理本案至庭審結束,3原告均沒有增加訴訟請求。齊齊哈爾市中級人民法院最終判決馬國徽給付利息合計217.8萬元。
法院認為典當行應增加訴訟要求的依據是雙方的死當協議無效。法院認為當戶既不贖當也不續當的物品應屬死當物應該拍賣,而不是直接抵債,是當事人沒有申請拍賣導致了利息損失的擴大。
王育民則認為,認定死當協議無效是沒有法律依據的。正因為判定2001年4月12日簽訂的死當協議無效才導致了馬國徽多交了5月25日之后到10月23日的利息,因為已擁有死當物所有權的典當行并沒有正確行使典權,對其進行拍賣。
在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一)第四條規定:合同法實施以來,人民法院確認合同無效,應當以全國人大及其常委會制定的法律和國務院制定的行政法規為依據,不得以地方性法規、行政規章為依據。《合同法》于1999年10月1日施行,因此2001年4月12日簽訂的“死當協議”應受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若干問題的解釋的調整。
王育民認為,法院應該認定“死當協議書”有效,3家典當行應依法行使典權。
強制執行
法院認定:齊齊哈爾市龍華路人防工程不足以償還3原告500萬元左右的本息,需查封與拍賣當事人馬國徽在黑河市一幢占地面積達4650平方米的三層綜合貿易商城的所有權。
2004年8月24日,《黑河日報》發表聲明稱,坐落于黑河市中央街西市場的市場樓302室,中方國貿城,產權所有人馬國徽,其產權證經齊齊哈爾市中院認定作廢。
“我與3家典當行簽的協議是以公司為借貸主體的,而中方國貿城是我個人的產權,憑什么強制沒收我的產權呢?”馬國徽不解。
而早在2003年12月5日,齊齊哈爾市中級法院執行人員和典當行老板殷大平等人就對馬國徽在黑河市的中方商貿城進行了強制執行,由殷大平等人強行向商貿城商戶收取租金,直至2004年8月份。“商貿城有300多家商戶,每月租金收入都在30萬元以上。” 中方商貿城一樓針織部的馬淑珍證實。以此看,在產權沒有被強制作廢之前,馬國徽就損失了8個月左右的商貿城租金收入近300萬元。
中方商貿城原經理安喜文回憶說:“2003年12月5日,我接到齊市中院的電話,讓我到商貿城的辦公室,齊齊哈爾市中級法院執行庭的吳士賢庭長與殷大平等4人在等我。讓我召集會計和出納查賬,殷大平對我又打又罵。法院一人說,我們在這不要這樣。然后留下殷大平等人,法院人離開,我借機逃走。”
價格評估這一關
2003年9月26日,齊齊哈爾市中級人民法院執行庭庭長吳士賢,委托齊齊哈爾市司法鑒定中心價格認證中心對寶豐典當行殷大平訴馬國徽欠款案中被執行人馬國徽的房屋價格進行鑒定評估。
記者隨后在黑河至俄羅斯入出境旅客登記處發現,齊齊哈爾市中級人民法院執行庭庭長吳士賢、書記員鄂峰及申請執行人殷大平于2003年9月27日,也就是房產評估的第二天,同時出境,并于3天后3人同時返回。
對于這次境外出行,書記員鄂峰說,我們是隨團旅游,與殷大平相遇屬于偶然,并不影響我們司法公正。
由價格認證中心的劉敬丹及李佳作出的評估鑒定——齊中法聯鑒字(2003)第281號司法鑒定書形成,鑒定結論:中方國貿城價值706萬元。劉敬丹與李佳在鑒定書上蓋評估專用章。價格評定明細表顯示只有一行內容:商業用房,建筑面積3394.8平方米,單價2080元,金額7061246.4元。
而早在1999年,馬國徽就曾委托上海上會資產評估有限公司——一家A級評估企業對中方國貿城進行評估,評估報告有數十頁內容,評定價值為2490萬元。
2003年,黑河市的平均房價為2300元/平方米,商業區達2500元/平方米左右,中方國貿城地處黑河最繁華的中央大街,商品房房價應在3000元/平方米以上。“我三層樓里裝修就花了1000多萬元,四臺電梯就400多萬元啊,我蓋樓時光成本就達1800萬元,700萬元的評估,這不是明搶嗎?!”馬國徽說。
記者采訪了齊齊哈爾市價格認證中心的李佳,她說:“具體的情況我不記得了,房產評估需要專門的房產評估師來做,我和劉敬丹應該都沒有房產價值評估的資質。”
問及李佳,鑒定報告上的章是否是她本人蓋上去的,她說:“這不好說,我真的沒有什么記憶,但是如果我說我沒做過這個鑒定,沒去過黑河,那我的專用公章又是怎么蓋上去的呢?”
李佳證實,劉敬丹既是價格認證中心的副主任,同時還是齊齊哈爾市鶴祥拍賣行的主任。中方國貿城,齊中院既委托了劉敬丹來評估,又委托以劉敬丹為主任的鶴祥拍賣行來實施“拍賣”。
商貿城是怎么被賣掉的
法院最后認定該房產已經拍賣,記者要求查看拍賣檔案,拍賣行的工作人員說必須得到法院吳士賢庭長的指示才可以出示。馬國徽與他的代理律師曾多次要求查看拍賣資料,均遭到拒絕。“我自己的東西被拍賣了,我倒沒了知情權了。”馬國徽很氣憤。
“說是拍賣,沒有房產拍賣信息,那只是個產權作廢聲明而已。拍賣行只給3個買房人開了張房款收據,560萬元的價格就賣了,這個數字正好是馬國徽少典當行的款項數字。”律師王育民指出。
記者在黑河市房產局發現,一張房地產買賣契約上,買主劉萍、劉晨敏、劉昌勇,均有指印、簽名,而賣主欄的馬國徽3字為打印體,沒有簽名。
記者在黑河市工商局查到一份與中方國貿城有關的契稅減免申請核定表,劉萍等3人的購房行為竟又成了企業的兼并行為,免稅達28.25萬元,表上有黑河市愛輝區人民政府的公章,主管經濟的副區長劉運江簽字同意,還有愛輝區財政局的公章,及負責人李曉明的簽字。
“如果是拍賣得來房產,那么申請免稅,買房者就是偷稅漏稅;如果是兼并或雙方自由買賣,那么法院、拍賣行、買房者則是在聯合作假,因為沒有當事人的簽字。”律師王育民分析說。
記者就案情多次聯系齊齊哈爾市中級人民法院主辦此案的執行庭庭長吳士賢、主審法官以及監督辦案的劉院長,他們均以“此案目前已移交省高級人民法院異地審理,具體案情不便透露”為由拒絕了記者的采訪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