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實湖南長沙人。長期從事編輯職業,主持創辦《書屋》雜志,曾任該雜志主編。主要著作有:長詩《小石頭》、詩集《剪影》、短篇酷刑系列《刀俎》、長篇小說《性比天高》、長篇詩文《寫給Phoebe的繁星之夜》、長篇小說劉伯溫三部曲《天象》《天命》《天意》(與人合作)、長篇小說李白三部曲《蜀道難》《將進酒》《臨路歌》(與人合作)。
孔子
關于孔子,《史記》寫得非常詳細,太史公曰也極精彩:“詩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然心向往之。余讀孔氏書,想見其為人。適魯觀仲尼廟堂,車服,禮器,諸生以時習禮其家,余祗回留之,不能去云。天下君王至于賢人眾矣,當時則榮,沒則已焉。孔子布衣,傳十余世,學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國言六藝者,折中于夫子,可謂至圣矣!”
確實如此,毫不虛言,太史公書傳至今日,眨眼又是兩千多年,孔子這顆燦爛的大星依舊亮在頭上的夜空,耳邊卻是老子的聲音:“我聽說富貴的人送人是用財物,仁德的人送人是用言辭。我不能夠富貴,卻盜取了仁人的名號,就說幾句話送你,這話是:一個聰明又能深思明察的人,卻常遭到困厄,幾乎喪生,都是因為他喜歡議論別人的緣故;學問淵博識見廣大的人,卻使自己遭到危險不測,那是由于他好揭發別人罪惡的后果;做人子女的應該心存父母,不該只想到自己;做人臣屬的應該心存君上,不能只顧到自己本身。”這是孔子去周學禮,遇見老子,學成告別時,老子贈送給他的言辭。那時,孔子還很年輕。老子為何這樣說呢?他看到了孔子什么?孔子從他的這些話里又悟到了一些什么?孔子沒有說。只知他們分手之后,孔子一生雖然坎坷,學生卻是日益增多,而他教授給學生的不是忠就是恕,尤其重視恕——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自己不愿意接受的,絕不勉強別人接受。他所經歷的傷心痛苦使他對于人性的弱點懷有無比深厚的同情。而這點,我想是——那個聰明的青年孔子以及淵博的壯年孔子即使能夠感覺到也無能力做到的吧。
我對孔子最難忘的,是孔子到齊國之后,齊景公想用他,卻被晏嬰勸阻了。當時,齊國的大夫之中也有人想害他。景公無奈地對他說:“我老了,也沒辦法用你了。”于是,孔子離開齊國,又回到了他的魯國。
“不是犀牛也不是老虎,為什么就偏偏巡行在曠野之中呢?難道是因我的道理真的有什么不對嗎?我為什么竟然會落到這個地步呢?”這是孔子反過來請教他的學生的。他的學生顔回回答:“先生的道術太大了,大到極點了,所以天下人不能容了。天下人不能容,又有什么關系呢?這正可以見出先生是不茍合的君子呢!”孔子聽了,欣慰,笑了。
老子莊子
這兩位與孔子不同。孔子是“述而不作”,弟子三千,賢人七十二,門徒將其平日所說,擇要紀錄,傳播開去,半部《論語》可治天下。這兩位卻截然相反,既無雄心又無野心,而且沒有什么門徒,因之也就沒有什么發自門徒口中的贊揚,但卻各有著作一部,被道家學派尊為祖師。
一天,老子遇到常從(這是他的一位老友),常從張開嘴巴問他:“我的舌頭還在嗎?”老子點點頭。“我的牙齒呢?”老子搖搖頭,頓時,他也領悟到:柔者雖弱卻能至韌,剛者雖強卻也易亡。酒杯太滿必定溢出,月亮太圓必定缺殘。清凈無為就是有為,后退就是走向前方。
一天,楚國派了大使,千金聘請莊子為相,莊子笑笑對楚使說:“千金確實是重利,卿相確實是尊位,難道你就不曾見過天子祭拜山川鬼神所宰殺的犧牛嗎?那些牛被飼養多年,然后穿上彩繡的衣服,送進太廟去做犧品。這時,就是只想做豬,做只安分聽話的小豬,恐怕也是辦不到了。所以,請你趕快離去,不要損傷我的人格。我寧愿在渠溝游戲,也不愿被國君約束。我寧愿終身不做官,以使自己心志快樂。”
老子是楚國苦縣人(在今安徽亳縣境內),姓李名耳,字伯陽,又曰聃,做過周室守藏室(即藏書室)管理員。老子思想,崇尚虛無,所著《道德經》,無為而自化,對立儒家思想學說。司馬遷在《史記》里說:“學老子者則絀(絀黜通用)儒學,儒學亦絀老子,道不同不相為謀。”漢武帝時,儒學一興,老子學說黯然失色。莊子,蒙人(即今安徽蒙城人也),名周,做過蒙縣漆園吏。他的著作就叫《莊子》,至唐改稱《南華經》。莊子思想,崇尚自然,認為儒家禮樂刑政乃至仁義道德學說都是矯揉造作的東西,違反自然,束縛人性。他的文辭淌洋自恣,波詭云譎,只為適己,故王公大人不能用也,真乃奇人奇書也。莊子如此反對儒家正與老子思想同流,所以我們老莊并稱。如果僅就文字而論,莊子的書更為質樸,老子之書似乎后出,而莊子所表達的思想則更明顯超于老子。老子是春秋時代人,莊子是戰國時代人,而老子書則未必是春秋時代老子所作,故考據家多疑為戰國后期之作品,只為假托老子之名,以便流行于世也。
墨子及楊朱
始終不能明白的,為什么《史記》中有關墨子的記載只有二十四個字:“蓋墨翟,宋之大夫,善守御,為節用,或曰并孔子時,或曰在其后。”墨子叫墨翟,魯國人,與孔子是大同鄉,曾經做過宋國大夫,其所在的那段時間,約后孔子十余年。
墨子精通工匠繩墨,造過許多獨門利器,據說他的制作技術比工匠們崇拜的祖師公輸般還厲害十倍。但他不是普通的工匠,他對當時各國的歷史可以說是頗有研究。他也如同周公一樣懷有輔佐君王的志愿,他亦如同孔子一般周游列國宏道濟世。楚惠王五十年,他游到了楚國郢都,將其所著獻給惠王,惠王讀了,大加贊賞,并請他能留下來。墨翟見他無意采用自己的學說和政見,不愿白白空占名位,更不愿意無功受祿。后來,惠王又表示想封五百里地給他,他也毅然拒絕了,而且離開了楚國。
墨子最為著名的是他阻止楚攻宋。
楚國有了公輸般的新制造的攻城云梯,準備攻打宋國了。當時,墨子在魯國,聽了這個消息后,日夜兼程,趕到楚國,如此勸阻公輸般:“你常說你講義氣,不殺一個人,這豈不是幫楚國去殺更多的人嗎?”公輸般無言,帶他見楚王。墨子見到楚王后,便請楚王用云梯進攻宋國的城池,他則用他自己的方法抵御全力進攻的楚軍,來作一次攻防演習。演習了一陣,公輸般技窮,無法攻破墨子的防御。公輸般在喪氣之余,忽然冒出一條妙計:“我知怎樣對付你了,但我現在不說出來。”墨子說:“我也知你怎樣想了,現在也不說出來。”楚王懵了,問墨子,墨子很坦白:“公輸先生的妙計,不過把我殺了罷了,以為只要殺了我,宋國也就不保了。其實,還是打錯主意,我已派了三百多人,拿著我的防御武器,在宋國的城上等著。你們殺了我,又有什么用?”于是,楚乃放棄攻宋。除了上面這個故事,他還勸阻過齊攻魯以及魯楚聯手攻鄭。他熱心于和平運動,上自國君,下至執事,都對他懷幾分敬意。
墨子的思想大旨有三,即是兼愛及勤與儉。戰爭、浪費和厚葬,以及搞音樂,還有講命運,在他看來都非好事,都是不利于社會的,因此,他很激烈主張“非攻”、“節用”與“節葬”,還有“非樂”和“非命”。他還以為儒家學說多為華而不實的說辭,所以他也鼓吹“非儒”。墨子是和平主義者也是推行和平的人,墨子是兼愛主義者也是推行兼愛的人。
墨子學說流行之時,當時還有楊朱一派。孟子描述“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即可見出當時情形(是否真是這種情形?我們也只能聽他說了)。楊朱衛國人,字子居,或云曾學于老子,或云后起于墨子,他的著作已失傳,思想散見于諸子之書。楊朱一派,反對儒家,同時也極反對墨家。他的學說主張“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楊朱所倡的個人主義若在中國能夠延續,且在后來能夠發展,會是個什么樣子呢?這是我在冥想之際,常常靈魂出竅之后,不禁宛莞爾一笑的。
孟子荀子
一個認為人性善,一個認為人性惡,這就是孟子和荀子。而其實,作為人,是具有雙重的天性的。人生路上,人可向善,自然也就可以向惡,差別只是在于選擇,看你如何選擇了。
孟子名軻,魯國鄒人,即今山東兗州人,孔子孫子的受業門生,孔子的孫子叫子思。
學業既成,孟子出游,游至魏國,魏王問他:“先生不遠千里而來,有什么利于魏國的嗎?”孟子回答魏王說:“大王何必說利呢,只說仁義就夠了。大王說:‘怎么有利于我的國家?’大臣說:‘怎么有利于我的家族?’平民說:‘怎么有利于我自己?’上下都爭利,你的王國危險了。萬輛戰車的王國,殺那君主的,必是有千輛戰車的大臣。千輛戰車的王國,殺那君主的,必是有百輛戰車的大臣。假如大家只講仁義,不講功利,就不會有這種事情了。”魏王當時的反應如何,不說也可想而知的,孟子的游說失敗了。孟子所在的戰國時代,秦用商鞅富國強兵,楚魏先后起用吳起戰勝強敵,齊國的威王和宣王起用孫子和田忌而使諸侯東面朝齊,而孟子則述唐虞三代之德,結果自然不合時宜,沒有誰會用他了。于是,只好退而著述,聯合弟子萬章等人,序詩書,宣揚仲尼仁政之道,作成《孟子》一書七篇。孟子好辯,口才也好,雖然有點強詞奪理,大體上都合乎邏輯。“我豈好辯哉?我是不得已而已。”這是孟子的夫子自道。
荀子名況,較之孟子,似乎要合時宜一些。他是戰國時的趙人,五十歲時游學齊國,曾任齊的三任祭酒。后來,齊人讒毀他,他便去楚國,楚國當政的春申君,任命他為蘭陵令(山東臨沂,時屬楚)。春申君死,遭罷廢,從此落戶在蘭陵。李斯、韓非是其弟子。后來,李斯任秦相,殺韓非,證其人性惡論不虛。荀子痛恨濁世之政,亡國亂君,不行正道,于是,也與孟子一樣,著書數萬言,闡發儒墨道之學說以及政治興衰之事。今本荀子,唐人所定,共二十卷三十三篇。戰國時的儒家巨擘,除孟子外,惟荀子了。
唐朝韓愈作《原道》,論及孔子儒道傳人:“孔子傳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焉。荀與楊也,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依韓愈的這種看法,荀子難與孟子齊肩,孟子才是儒道的傳人,儒道即是孔孟之道。荀子對于儒道的闡發只能和西漢的楊雄并論。韓愈之論是否公允,三言兩語也說不清,但孟子名氣大于荀子,卻是兩千多年的事實。
韓 非
公元前二三七年,秦贏政已二十三歲。他不高興呂不韋,因為呂氏太專權。于是,他將呂氏免職,自己親政,走到前臺。
贏政非常喜歡讀書,讀了《孤憤》,又讀《五蠹》,反復誦讀,五體投地,竟不由得再三嘆息:“若能見到書的作者,與他交游,雖死無恨。”
丞相李斯只好回報:“作者韓非,韓國貴族,與臣同時服侍荀卿,與臣同喜刑名法術,其本卻是歸于黃老。韓非口吃,不善言辭,卻善著書,他的智慧已全在他所寫的書里了。”
贏政仍是不甘心,于是,發兵攻打韓國,既為韓非,又非韓非。
韓王派遣韓非使秦,細說存韓攻趙之利,贏政聽了極其高興。
李斯目睹,難免嫉妒,下定決心除掉韓非,他向贏政提出警告:“韓非終是韓國貴族,不是一介普通平民,絕不可能忠于秦國。與其用他,他必背叛,不如送他回國為好。送他回國,他若變法,使韓成為秦之大敵,不如殺了,以絕后患。”
贏政聽了,深以為然,令將韓非打入死牢。
李斯立即派人送藥,勸說韓非趕快自殺,以免身受非人酷刑。
韓非請求再見秦王,結果自然不了了之。
等到贏政覺得不對,想將韓非無罪赦出,韓非已被毒死了。
韓非曾作《說難》甚詳,最終還是死于游說,太史公也為他悲嘆,可見游說何等之難。
韓非死后,他的文章,輯成一書,名《韓非子》。書中凝練的思想精華,是自法家創建以來,由李悝,由管仲,由慎到,由吳起,由商鞅及申不害——最精彩的一次闡述,最集中的一次收攏。
贏政、李斯雖殺了他,卻也接受了他的思想,并且依據他的思想,取消所有的思想的思想,以吏為師,雄視四方,君臨天下。
勾踐與夫差
在中國的成語中,臥薪嘗膽這個詞,是越王勾踐貢獻的。
在中國的警句中,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是越國大臣范蠡的貢獻。
還有西施的故事。還有越國敗于吳后,勾踐在吳做人質時,吳王夫差有次病了,勾踐趕忙嘗其糞便,然后驚得大喜宣布:病人的糞便若是香的,生命一定有危險。大王的糞便是臭的,馬上就會痊愈了!還有勾踐滅吳之后,親自賜其大臣文種一把格外鋒利的寶劍:“你有七個滅國的妙計,我只用了其中三個,就把吳國給滅了,如今妙計還剩四個,打算用來對付誰呢?”文種只好自殺了。霸主越國也像沙丘漸漸被風層層吹散。
春秋末年,吳越爭霸,爭了又有什么用呢?
想那吳越首次交兵,越軍沖到吳軍陣前,敢死隊齊大呼自剄,頸血噴到吳軍陣前,吳兵大都被嚇呆了。勾踐趁機驅兵掩殺,大軍直搗姑蘇城下,吳王闔閭受傷而亡。其子夫差繼位之后,每飯必命衛士喝問:“夫差,忘了殺父之仇嗎?”夫差立即肅然回答:“誓死不忘!誓死不忘!”第二年即精兵伐越,活捉勾踐,稱霸中國。
勾踐被俘,委身事吳,竭力討得夫差歡心,終于被赦,返回越國。
勾踐自吳返國之后,苦身焦思,置膽座旁,坐臥仰頭看膽,飲食必先嘗膽,并且時時自問自答:“忘了會稽之恥嗎?”待得夫差為政日驕,率領精兵,北會諸侯,再次趁機偷襲吳國,逼迫夫差自殺滅國。
夫差,勾踐,都是英雄,一個是剛愎自用的英雄,一個是忍辱負重的英雄。
后代中國言復興者,每以勾踐作為榜樣,但若真要臥薪嘗膽,卻又難得數出幾人。
而我心中最難忘的倒是那些沖鋒在前敢以頸血相見的士兵。
孫武和吳起
寫到孫子就能聽到銀鈴般的嬌媚笑聲,接著就是咔嚓兩下,兩顆頭顱落地之聲。
孫子名武,齊國人,將其兵法獻給吳王,王曰:“子之十三篇,吾盡觀之矣,可以小試勒兵乎?”子曰:“可。”王曰:“可試婦人乎?”曰:“可。”于是,王出美女一百八十,交給孫子,分為兩隊,寵姬二人為隊長。子曰:“知道心與左右手乎?”婦曰:“知之。”子令:“前則視心,左視左手,右視右手,后即視背。”曰:“諾。”約束既定,乃設刀斧,然后三令五申之,然后擊鼓令右之,婦不聽,反大笑。子曰:“約束不明,將之罪也。”然后再次三令五申,擊鼓令左,婦又笑。子命斬殺兩位隊長。王大驚,急下令:“寡人已知將軍能用兵矣。寡人非此二姬,食不甘味,愿勿斬也。”子曰:“臣已為將,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遂斬,兩個美姬人頭落地。試猜吳王本意是讓兩位愛姬出出風頭,誰知孫子竟不懂事,竟認真地殺了她們。于是,又選兩位隊長,再次擊鼓,前后,左右,居然全都中規中矩,沒有一個敢出聲的。孫子將兵,西攻強楚,陷其郢都。北面威脅齊國晉國,顯吳名聲于諸侯。百余年后,有孫臏者,馬陵一仗射死龐涓(與臏曾同師鬼谷子,后卻因為妒臏之才,害其受刑成為殘疾),表現了很高的軍事天才,據《史記》云,臏乃孫武后人也,可見家學淵源也。《孫子兵法》十三篇,不動如山,侵略如火,有政略,有戰略,有戰術,有離間,如歌,如泣,如畫,如詩,至今流行海內外。
吳起,衛人,也好用兵,曾從孔子門徒曾子以求學得圣賢之學。齊人攻魯,魯君欲以其為將,又慮其妻為齊女。吳起知,殺妻子,以示與齊誓不兩立,將兵攻齊,大破齊軍,聲名雀起。但也有人厭惡他,傳說其少時,家貲千金,游仕不成,反將家財敗沒了,鄉黨因此嘲笑他,他竟怒將嘲笑他的三十多人全殺了,并與母親訣別曰:“起不為卿相,不復入衛。”母死,起也不曾回衛。因此,有人勸告魯君:“魯衛乃是兄弟之國,君用起,是棄衛。”魯君乃辭起不用。起奔魏,欲事魏。魏文侯問李克:“吳起何許人?”李克曰:“起,貪(指貪圖榮名)而好色(如何好之,語焉不詳),然用兵,司馬穣苴不能過也。”于是,文侯以為將,攻秦國,下五城。起與士兵同衣食,臥不設席,行不騎乘,卒有病疽者,以口吮膿血,深得眾士心。文侯卒,事武侯,武侯與起浮西河,舟行至中流,武侯曰:“美哉乎!山河之固,此魏國之寶也。”起對曰:“在德不在險……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盡為敵國也。”武侯曰:“善。”即封起為西河太守。吳起最終死于楚。在楚期間,平百越,并陳蔡,卻三晉,西伐秦,諸侯之國望風披靡。《吳子兵法》上下兩卷,共六篇,若較孫子十三篇,吳子兵法不如也。不過,若較戰績事功,孫子不如吳子也。
商場如戰場,官場如戰場,人心詭譎如戰場,人生坎坷亦戰場,孫子吳子將軍也,無意留戀情場也,無心憐香惜玉也。
公孫鞅(衛鞅、商鞅)
一個人在世上多少總要做點事,這是可以理解的。一個人在世上想要做成一件大事,或者做成幾件大事,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若是為了做事,為了實現某個目標,人就不顧一切的話,把人不當人的話,那人也就可怕了。所以,當他公孫鞅降尊紆貴地直接詢問名士趙良:“你不高興我治理秦國嗎?”趙良的回答也就那樣不由自主地拐了個彎:“外能聽納別人叫做聰,內能省視自己叫做明,克制自己的欲望叫做強。虞舜有句話:‘自我謙卑是尊貴的。’你不如實行虞舜的道理,我想不必問我了。”他仍問,很執著,又要趙良將他治秦與穆公時期的五羖大夫百里奚是如何治秦稍微那么比較一下。趙良問他此話當真,比較了不受刑罰嗎?他保證。于是,趙良一一說來,說到最后勸他說:“你所面臨的生命危險就像那些早晨的露水,瞬息就要消失了。延年益壽更別想了。何不歸還秦所賜的那十五個都邑呢,到鄉野去務農呢。你應勸告秦王舉用在野隱居的那些賢士,奉養老人,保育孤兒,尊敬父兄(宗室貴戚),依功序爵,尊重有德,這樣,就可能安全了。如果你還繼續貪圖在商地的這些富裕,并且專橫于秦國的教令,積蓄人民心中的怨恨,若秦(孝公)王一旦去世了,秦國要找你的罪證,用來對你進行處罰,絕對不會是輕的。死亡于你已在咫尺,一投足就到來了。”然而,趙良的這番話,他一句也沒有聽。五個月之后,秦孝公死了,太子即位,斥他謀反,他逃亡,天黑了,想住宿,店主不識他是商君,看他沒有住宿證明,害怕因此犯罪連坐,自然拒絕留他住宿,而這逢罪連坐之法恰恰是他自己制定,這也就是后來說的“作法自斃”的故事了。他又逃到魏,魏也不敢留,最后雖然垂死掙扎,終歸還是被捕了,十年變法,居然落個分尸示眾,滿門抄斬。關于連坐,《史記·商君列傳》說“令民為什伍,而相收司連坐,不告奸者腰斬,告奸者與斬首同賞,匿奸者與降敵同罰。”《新序》說:“今衛鞅內刻刀據之刑,外深鐵鉞之誅,步過六尺者有罰,棄灰于道者被刑,一日臨渭,而論囚七百余人,渭水盡赤,號哭之聲動于天地……”(《史記·商君列傳》《集解》引)其中必有因為連坐而莫名的枉死者,其刑之殘酷可見一般了。商鞅變法之目的是國治是國富是國強,若是說得更透徹,就是君治君富與君強。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商鞅首先主張愚民(“民愚則易治也”),其次是弱民(“民弱國強,國強民弱”),三是反對民眾的好惡(“立民之所樂則民傷其惡,立民之所惡則民安其樂”),四是加強壓制民眾(“能制天下者必先制其民”),總之,一句話,輕民重君,法治民眾,君卻凌駕于法治之上,這也就是孝公死后,新君要他死,他就不想死,也必定要死,也只能夠作法自斃。
扁 鵲
病入膏肓的故事,兒時就曾聽過的。因此,也就記住扁鵲,當然還有齊桓侯。關于扁鵲,《史記》記得甚為詳細,然而,我最難忘的,還是病入膏肓的故事。
扁鵲路過齊,桓侯以客接待他。扁鵲入宮朝見曰:“君有疾在皮肉,不治將深。”桓侯曰:“寡人無疾。”待得扁鵲告辭后,桓侯對其左右曰:“醫生好利,欲拿我這無病之人顯其醫術以圖牟利。”后五日再見,說其病已入血脈。再后五日又再見,說其病已入腸胃。又過五日再見時,扁鵲返身就走了。桓侯使人問何故,扁鵲曰:“病在皮肉,湯劑、藥熨可醫治。在血脈,針石可醫治。在腸胃,酒醪可醫治。如果進入骨髓了,天神也是無奈了。”五日后,桓侯病,召扁鵲,扁鵲已經離開齊國,桓侯終于病死了。
后來讀《史記》,對于太史公的點評,從心里面更是喜歡,下面將其點評抄錄,錄自臺灣六十教授所合譯的《白話史記》:“假使齊君能預先見微知著,能夠使良醫趁早治療,那么疾病就可治好,身體就可恢復。人們厭惡疾病很多,醫生厭惡醫道有限。所以說疾病有六種情形沒法醫治:為人驕傲任性,不講道理,是第一種不治;不愛惜身體,卻拼命追求財富的,是第二種不治;衣著不知增減,飲食不知節制,不適合身體需要的,是第三種不治;陰陽相爭,氣血不定,是第四種不治;形體瘦弱,不能服藥的,是第五種不治;相信巫術,不相信醫術的,是第六種不治。人生病,又有以上六種情形中的一種,那就更難醫治了。”
中國之醫藥,自從神農嘗百草,而岐伯,而黃帝,而扁鵲,可謂諸科都全了。西漢末年的名醫有元里公乘陽慶、太倉公淳于意,承受黃帝扁鵲的脈書,五色診病,知人生死,而且藥論亦很精細。尤其太倉公,就醫術而言,幾乎可與扁鵲齊名。東漢末年的華佗醫生,那就更是內外全科,并且能夠先行麻醉再以器械進行手術。中醫用以診斷的方法,望、聞、問、切與西醫也基本是如出一轍。中醫進步之所以不如西醫之迅速,藥方保密,同行相忌,不肯會同切磋研究,恐怕是個很大的問題。現在,這種保守的情形,雖然已經大為改觀,卻也沒有完全根除。中醫若能結合西醫以至完全融為一體,對于病人,就更好了。
齊太史和晉董狐
“在齊太史簡,在晉董狐筆”——是南宋名臣文天祥在《正氣歌》里所說的。這是兩則史官故事。兩則故事都高揚了史官誓死直書實錄不畏權貴的殉道精神。
齊太史的故事見于《左傳·襄公二十五年》:齊國大臣崔杼弒君,齊太史乃秉筆直書:“崔杼弒其君。”杼大怒,殺太史。太史有弟仲、叔、季。仲復書如前,杼又復殺之。叔亦如是之,杼再復殺之。季又書,杼執其簡謂季曰:“三位兄長都死了,你不愛惜性命嗎?”季對曰:“據事直書,史官之職也。失職而生,不如死!某即不書,天下必有書之者。惟相國裁之!”杼嘆曰:“我是擔心社稷之危,不得已而為此。你直書,人們也會諒解我的。”乃擲簡還季。季捧簡而出,將至史館時,又遇南史氏。季問為何來,南史氏回答:“聽說你兄弟都死了,恐無人敢直書了,我是特地執簡而來。”季以所書簡示之,南史氏乃辭去。
晉董狐的故事亦是見于《左傳·宣公二年》:晉靈公是一個昏君,而晉正卿(宰相)趙盾卻是一個正直的大臣。趙盾常諫晉靈公。晉靈公嫌趙盾礙事,派刺客去暗殺趙盾。趙盾逃脫,遂出奔,但在尚未出境時,盾的族弟將軍趙穿便襲殺了晉靈公,并將趙盾迎回朝。晉國史官太史董狐便在書上記載道:“趙盾弒其君”,并且示于朝。趙盾質問董狐道:“誰都知道的,先君不是我殺的,怎么讓我承擔罪名?”董狐回答:“你身居相位,曾經逃亡又未出境,回朝又不懲辦兇手。如果不是你的責任,又是誰的責任呢?”趙盾聽后嘆息道:“《詩經》上都這樣說‘因為我懷戀君主呀,所以給自己帶來憂傷’,大概說的也就是我這樣的人了吧!”孔子評論這件事:“董狐沒有錯,他是一位好史官,據法直書而不加隱諱。趙盾也沒錯,他是一位賢明的大臣,為了法度而蒙受惡語,真是可惜啊!如果趙盾逃出國境,弒君之名就可免了。”
重讀這兩則史官故事,我的感覺是很遙遠,就像在讀兩個神話。
孔子也是這樣想吧。比如齊太史的故事就發生在他生之前,雖然不似我等遙遠,于他也是很遙遠吧。不然,他也何必費心在那方寸竹簡之上斟酌他的春秋筆法考慮他的大義微言?
不虛美,不隱惡,史書成而賊人懼——竟從先人的眼前現實演變成了后人的理想。
蘇秦和張儀
不得不服他倆的口舌。
讀《史記》中他倆的列傳,聽著他倆的滔滔雄辯,死的都能說成活的,水上都能點燃燈,每句話都似是而非,每句話都似非而是,接著眼睛就矇眬了,頭腦也是一片空白,最后無論你是誰,都只能信他倆的了。戰國七雄,合縱,連橫,全在他倆的雙簧之中,全在他倆的催眠之中,全在他倆的股掌之中,聰明的被他倆說成糊涂,糊涂的被說得更糊涂。
太史公寫《蘇秦列傳》對蘇秦的評價是:“他由一個里巷間的平民出身,卻能聯合六國一起抗秦,這正表示他的智慧有超過常人的地方。所以,我列出他的事跡,依照正確的時間順序加以陳述,不讓他只蒙受不好的名聲。”
太史公寫《張儀列傳》對張儀的評價是:“論到張儀所作的事,比蘇秦更不好,但世人都只厭惡蘇秦,那是因為他先死,而張儀在后面宣揚顯露蘇秦的短處,以支持他自己的說辭,而促成連橫的政策。”
蘇秦,張儀,曾經同學于鬼谷子,一個合縱抗秦,一個連橫強秦,先是蘇秦出山搭臺,后是張儀會意補臺,然后互相出招拆臺,太史公最后嘆息道:“總而言之,這兩個人真是使天下國家傾覆危亡的人士啊!”
孟子的弟子景春卻贊:“……張儀,豈不誠大丈夫哉!一怒而諸侯懼,安居而天下熄……”
孟子當然不以為然:“君子立天地之正位,行天下之正道,得志則與民由之,不得志則獨行其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是謂之大丈夫。”
按照孟子所說的標準,若如蘇秦、張儀那樣,憑著三寸不爛之舌,專以縱橫辯詐之術,陰謀權變,騙取富貴,不是小人是什么,何能稱為大丈夫?
但是,即使就是如此,蘇秦也有閉門思過,“頭懸梁,錐刺股”,埋頭研讀的發奮精神穿過歲月流傳至今。他曾經為自己辯白,這話是他對燕王說的:“我不信實,應是大王的福氣啊!我聽說過,忠信的名聲都是為自己而立的,進取的行為都是為別人而做的。我拋棄在東周的老母,本就不打算為自己建立忠信的名聲,而只打算為別人做些進取的事情。現在,假如有像曾參一樣孝順、像伯夷一樣廉潔、像尾生一樣信實的人來侍奉大王,他們會拋下父母、不顧名聲、不講信實地為大王退卻強兵取回土地嗎?”回答顯然是不可能的。不然,曾參也就不是曾參,伯夷也就不是伯夷,尾生也不是尾聲了。
很多人事,面對現實,蓋棺也很難以論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