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有著最執著的情欲,不受世俗的支配,沒有那些傷痛的回憶。在空白的生活中開出玫瑰一般多汁而又艷麗的花朵。
很久了,我不曾發出聲音。
我的聲音是隔日的雨,只在夜間響起,在白天就悄然消失。
很小的時候,我是會說話的,那時的我有著動聽的悅耳的嗓聲,可是那樣的嗓聲卻消失在一個影響了我一生的變故后。
媽媽說我得了自閉癥。
自閉癥是不愿與別人溝通的癥狀。
可是我除了不愿意說話外,可以聽懂所有人的聲音。我也并不爆燥,我是溫和的,乖巧的,無聲的孩子。
當所有的孩子都在上學時,我隔著窗戶向他們微笑,沒有人能看出我的微笑,因為那微笑淺得如同含羞草的葉子,一經發現就立即消失。
我沒有朋友,朋友是需要交換秘密的。我的秘密是生在海底的蘚,深厚、潮濕,它在我的心底里漸漸霉變。
所以,我的朋友只有書,所有的書對我都具有著誘惑力,一個字一個字如同蜂蜜一樣甘醇,使我不能釋懷。我就是如此執著的這樣的一個人,一旦喜歡上什么,就會堅持,直到死去。
我獨自在寂靜中長大。從無知的小女孩,變成長發飄飄的少女。從鏡中我偷偷的看自己,一切都已改變,沒有改變的只有我的眼睛,清澈,明凈,它因為心底的執著而不曾改變,依然保持著我兒時的樣子。
媽媽開始為我安排相親的對象,因為我已經26歲了。
26歲的我,不能再如小姑娘一樣任性的在雨中淋雨,不能再剪碎不愛的花裙子大聲的哭泣。不能再拖累我年事已高的母親。
母親已經累了,她獨自一人養活了這個有著自閉癥,不能出去念書的我。惟一的希望就是我能嫁到一戶好人家,從此過上平淡卻幸福的生活。
26歲的我要嫁人了。
媽媽帶我去見了他。
他是一個啞巴,真正的啞巴,聽不見任何的聲音的啞巴。陪著他去的,是一個戴著眼鏡的瘦瘦的男子。
我不愛啞巴,我從來都不認為自己是有缺陷的。看著他手舞足蹈的樣子,我覺得可笑。
我有一雙大大的純凈的眼睛,這樣的眼睛可以表達出千言萬語,有著語言所不能及的寬度,有著這樣的眼睛的我又怎么可以用缺陷來形容。
我對著他微笑,那樣的清晰的微笑,讓他有些失神。
我知道這種微笑的魅力,無數個晚上,我都站在鏡子前練習我的微笑,想像著我遇到他的情景,現在他就站在我的面前,如我想像的一樣高高瘦瘦的。
一直都不喜歡胖的男子,印象中父親就是這樣的體型,溫暖而又清潔。
父親,我又想起了那個愛我至深的男人。可是他卻在我的幼稚的童年就離我而去,讓我的心一次又一次在想起他后傷痛。
眉,媽媽要為你介紹的是何偉,不是那個戴著眼鏡的男子,他有著與你共同的愛好,你們都喜歡隔著窗戶看外面的世界,都不喜歡用語言交流……
我搖頭,因為我知道,我要的并不是他。媽媽不會懂我的感覺,我不是啞巴,沒有一個啞巴可以如我這樣,可以在心底里反復的哼唱那首《寂靜的聲音》。而他只不過是一個極想表達自己,卻沒有語言的人。
我和安約會了。
這個大我十五歲的男子,有著孩子般率真的性格,高興的時候會抱著我打轉。
他說,他從來沒有想過陪朋友的弟弟相親會遇到我,更沒有想到,我是那樣的年輕、美麗。我是隔離于他世界的女子,有著他夢中所想像的女子的一切優點。美麗、無語、單純而有才華。
他早就在雜志上看過我的文字,那樣的憂傷的、冷淡的帶著疼痛的文字,常會揪起他心底最深處的疼痛。
如果你不寫這樣的文字,一定會更幸福一些。握住我的手,他一直對我說話。可是我的幸福并不是這些文字就可以改變的。我的痛是心底的蘚,早已生根,不能清除。
相愛是怎樣的,是心有靈犀,是彼此間的默契。
只我的一個眼神,他就能夠明白我心思。我們如此的懂得對方。在吃飯、逛街或是激情燃燒的時刻。
可是我愛他嗎?我并不知道。我希望我能夠深刻的愛著他,這樣我們會在相處時更加容易一些。
他卻不肯滿足我自小的愿望。
騎上一輛紅色的摩托車出去兜風。那應該是最浪漫的事情。
無數次我想像著坐在后面的感覺。風吹散了頭發,拍打著肩膀。
騎車的人會不由自主地轉過身來吻后面那美麗的我。
可是安不肯,他一直都不肯讓我坐著他的摩托車和他一起去尋找我的夢想。他說那太危險,會弄亂我柔軟的發絲,會帶來最最深刻的災難。
他只開四個輪子的黑色的車。
那和他的身份相配。他是那樣的一個大企業的老板,身家千萬,游鶯無數。
我只不過是他圈養的一只小小的金絲雀。
我在紙上反復的畫那只可憐的小小的金絲雀,一遍一遍,直到自己落淚。
“不,你不是我的金絲雀,你是我的生命中最柔軟的部分。”
我在鏡子里看著他愛憐的親吻我的耳垂,心卻冰涼如水。
愛情如果太過理智,那就不是愛情,可是我夢想的愛情在哪里?
與安在一起已經三年。
這三年來,媽媽一直在勸我回家,可是我卻以無聲來拒絕她。
她的頭發已然花白,我的淚在她離開后燙傷了她那已經彎曲的后背。
二十年了,我相依為命的媽媽,就這樣一步一步漸漸的離開了我的生活。從今以后,她要面對的不僅是空曠的寂寞的家,還有那些帶動著她無限回憶的舊的照片。
這個曾經美麗而又幸福的女子,在她五十歲的時候,失去了她所有的一切,可是這卻并不是她所期望的結局。
命運的聲音誰也無法抗拒。
我是一個乖巧的女子,與安在一起時,我從來不曾有過非份的要求,盡管我知道,他有一段并不幸福的婚姻。
酒后的安,如同孩子般哭訴著他的過去。
二十多歲的時候,他有過一個非常相愛的女友。
他們深愛著騎著機車飛馳的感覺。
深秋的一天,下著小雨。她就這樣坐在他的身邊,長發飛舞,雙眼如杏,美麗的如同從森林中跑出來的小小的精靈。
從后視鏡里看著她,他有些醉了,轉過身去吻她。
事故卻在他的身前發生了。
騎著自行車帶著孩子的父親摔倒了,為了保護他的孩子,他用自己的身體護著那個幼小的生命。
那個小女孩有著一雙純凈的眼睛。
他突然打了個冷戰,“如同你的眼睛。她也是這樣看著我。”
那一晚,他沒有留宿,匆匆離去。
安娶了那個他深愛的女子。卻再也找不到曾經相愛的感覺。他的眼前始終會一直出現小女孩那雙明凈的眼睛。這雙眼睛讓他覺得罪惡,讓他不敢再愛,直到他看到了我。
寂寞的時候,我寫小說。
我的小說里總有幸福的家庭,相親相愛的父母和聰明的孩子——那些只有夢里才有的生活。
我學會了抽煙。愛上了那種在吞吐中所有的燃燒的感覺。
我的腹中已經有了一個小小的生命。
那是安的孩子。
我用手輕輕地撫摸著他,想像著安知道后的情景。
他一直沒有孩子,他的妻子在那次事故中失去了生育能力,這是傷害一條生命的報應。
安,我有了你的孩子,但我不會要他——因為他是你的孩子。
給他留了便條,我只身去了醫院。
鮮血伴著疼痛讓我的生命一點點的抽離,我仿似看見安痛苦的臉。
生命的輪回就是這樣的無情。
我沒有再回我們的房子。
母親明顯的老去。她看著我微笑。
如果因為父親的離去讓你覺得悲傷,那么你是否該考慮,母親也會因你的離去而痛苦。
深夜里,是母親壓抑的哭泣。
打開房門,是安那張因極度懊惱而變得破碎的臉。
為什么,為什么你要這樣對我?
對著他,我微笑。
還記得嗎,當年那個穿著粉紅裙子的女孩和她死去的父親站在路邊的樣子?
他無言,轉身離去。
摟住母親,我放聲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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