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財公又帶著五歲的孫子盼盼來到村口。夏天的黃昏依然悶熱,他手拿著蒲扇,摸索著在石拱橋前的石礅上坐下。年過70的他苦累了一輩子,身子是一天不如一天了,臉上皺紋密布,擠得雙眼也快成了臉上的兩道皺紋了。他身后那棵老槐樹幾年前還發過新枝,現在已經完全枯死。他用扇子敲敲那樹皮剝落的樹干,嘴里咕噥幾句。盼盼手里舉著一個玩具飛機,繞著石礅跑來跑去。這小家伙長得跟他父親小時候一樣討人喜歡。看著活潑可愛的孫子,德財公臉上泛起了笑容,那皺紋像風吹過的水面蕩漾開了,但慢慢又擰在一起了。
鄰居樹生嬸和七歲的孫女小清一人扛著一把鋤頭從地里回來。樹生嬸停下來跟德財公攀談。小清則將手中兩只蚱蜢遞給盼盼,盼盼把飛機給她,兩個孩子有說有笑。
“就快開學了,小清報名了沒有?”
“要等她爸媽拿錢回來。”
樹生嬸湊近德財公身邊,又望了一眼盼盼,沉穩地問:“德財叔,孩子那事考慮清楚了沒有?”德財公看一眼孫子,神色黯然,不作言語。
“我表侄他說,希望你老人家能早點作決定,不能拖了。盼盼早點過去把戶口問題辦妥就可以早點上學了。”
“讓我再好好想想吧!”
樹生嬸和小清走了。盼盼問:“爺爺,清姐說她媽中秋節買新衣服回來給她,我媽是不是也回來?”德財公回過神來,堆起笑說:“是的,中秋節就回來。”“真的嗎?”盼盼好像已經不太相信爺爺了,嘟著小嘴說:“還要等多久?”德財公的笑容也僵住了,臉上的皺紋在抽動。
三年前,也是這樣的黃昏,德財公和盼盼在這里送兒子兒媳去城里打工。當地只有晚上才有到城里的火車途經鎮上的小車站,他們要在傍晚到鎮上等車。
“爸,我們走了,你要多保重,盼盼要是不聽話,你別寵著他,該打該罵別心軟。”
“你們放心好了,盼盼我會帶好的,你們在外要注意身體。”
兒媳在盼盼臉上親了又親,含淚把他交給德財公抱。盼盼馬上扁起小嘴哭起來。德財公笑著哄他說:“盼盼乖,爸媽要去趕集,買好多好吃的東西回來給盼盼吃,別哭呵!”
德財公中年得子,老伴卻過早離世,他和兒子相依為命。兒子十分孝順,結婚后夫妻倆在家搞養殖,侍奉老父。誰知天意弄人,錢沒賺到,還欠下一筆債。小夫妻倆無奈之下只好留下老父幼子在家,進城打工去了。在外打工也不容易,兒媳找到了一份比較穩定的工作,但兒子卻處處碰壁,好不容易找到份合意的工作,干了兩個月,老板卷款跑了,一分工錢都拿不到。兒子覺得打工無望,便回家把那輛破舊摩托車開到城里,干起了搭客的營生,沒日沒夜穿梭在大街小巷。兒子不怕苦累,只想多掙點錢,還了債,讓老父過上安穩日子,讓兒子多讀點書,日后不用再挨窮,可是一天深夜兒子搭客回程時被車撞了,當時夜深人靜,又在僻靜路段,無人目睹,肇事車主駕車逃逸,兒子被人發現送院后已是傷重不治。事故也無從追究,小夫妻辛辛苦苦積攢的一點錢剛夠操辦喪事。
為了還債,也為了生計,兒媳只好繼續在外打工,想起去年一家分別時的情景,爺媳倆都黯然神傷。“你一個人在外要多加小心哪!”德財公叮嚀兒媳說,“干得不好就不要再干了,家里沒錢,但還能吃上口飯。”兒媳哽咽著。盼盼還不太曉得喪父之痛,但見媽媽又要走了,哭著抱住她的腿,硬是不讓她走。兒媳掩面而泣,抱著他哄說一番,含淚離去。盼盼大哭大叫,再怎么哄也無濟于事。等他哭累了,德財公才跟他說:“盼盼乖,媽媽會回來的,給你買好玩的玩具。來,爺爺背你。哎唷!哎唷!我盼盼多重,盼盼長大了。”夕陽下,爺孫倆的影子在山路上拉得很長。
兒媳中秋節的確回來了,而且讓人眼前一亮,她不僅把債還清了,還給德財公一筆錢。最后含淚跪倒在他面前。
第二天黃昏,德財公和盼盼又送兒媳到村口。盼盼雖然見媽媽又要走了,但他不知道媽媽這次走就再也不回來了,只顧穿著新衣服,拿著電動飛機興致勃勃地玩著。德財公看看年幼的孫子,再一次懇求兒媳:“我已經是一半埋進黃土里的人了,孩子還這么小,你就再想想辦法讓他也跟過去吧!”兒媳看著兒子,眼圈兒一紅,但也一臉無奈。德財公低下頭,流下兩行濁淚。
夕陽落入山坡了,暮色漸濃,四野蒼茫,山上傳來陣陣烏鴉的叫聲。盼盼抱著玩具看著通往村外的小路出神。德財公看著他,嘆了口氣。“爺爺!我們回去吧!”盼盼沖著他喊。他才艱難地從石礅上站起來說:“好,我們該回去了,爺爺背不動你了,來,讓爺爺牽著你的手。”盼盼卻蹦蹦跳跳,一個人走在前面。落日的余暉里,只剩下德財公那長長的影子仍舊孤獨地拉得很長很長。
(作者系本刊文學培訓班學員)
責 編:宋世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