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1月12日,在北京舉行的第一屆何梁何利基金科學與技術成就獎頒獎大會上,有一位年過九旬的老人,與中國兩彈一星功臣錢學森,王淦昌和王大珩一起登上_了領獎臺,得到了100萬港元的獎金。基金委員會給他的獲獎理由是,根據他的陸相生油和多期多層生儲油理論,中國實現了找油的重大突破,相繼發現了大慶等高產油氣田。
他就是中國石油大發現的奠基人、領導者和實踐者之一、著名地質學家黃汲清。
挑戰中國“貧油”論
1904年3月30日,黃汲清出生于四川省仁壽縣青崗場一個書香之家,身為鄉間秀才的祖父為他取名黃德淦。黃汲清的父親畢業于洋學堂——通省師范,參加過保路同志會。在新舊兩種文化的熏陶下,黃汲清一路讀書上成都,過武漢,到天津,1924年從北洋大學預科進入北京大學地質系。
讀大三時,黃汲清就展現出過人的才華,他到北京西山做地質調查后,寫出了論文《北京西山的寒武紀奧陶紀層》,得到了中國地質學會和實業部地質調查所頒發的1 40塊銀元的獎金。
北大畢業后,黃汲清進入地質調查所,從練習生干起,跟隨后來慘遭土匪殺害的著名地質學家趙亞曾,轉戰四方敲石頭。1932年,黃汲清被中華教育基金會派往歐洲留學,成為瑞士濃霞臺大學著名構造地質學家阿爾岡的研究生。這段留學經歷為黃汲清確立了一生的學術方向。
1935年,黃汲清獲得濃霞臺大學理學博士學位后回國,開始了在中國地質和石油研究領域長達60年的學術生涯。
對于大自然中石油的生成,流行至今并廣為接受的是有機成因說,即石油是由動植物的有機質沉積轉化而來。因為世界上大多數大油田都是海相沉積生成的,因此許多人認為海相生油而陸相貧油。以此推理,中國大陸多是陸相沉積盆地,所以就不可能有油。上世紀20年代,美孚公司在中國也確實沒有找到石油,中國由此被戴上了貧油的帽子。
但是,學成回國后擔任地質調查所所長的黃汲清和另外一些地質學家并不認同這樣的觀點,他們堅信,在中國一定能找到石油。
1937年,地質調查所與顧維鈞的中國煤油勘探公司合作組成西北石油考察隊,結果在甘肅發現了中國第一個工業油田——玉門油田。
1938年,黃汲清帶領所里的青年地質學家陳秉范調查四川隆昌圣燈山的地質構造,他親自布置鉆孔,發現了我國第一個工業氣田——圣燈山天然氣田。同一年,黃汲清又率隊在大渡河邊銅街子的茅口灰巖中發現了天然氣苗,糾正了德國學者認為四川天然氣來自上二疊統煤系、經濟價值很小的錯誤。
這些初步的科學發現對黃汲清來說是一個極大的鼓舞,他毅然卸下行政職務,投身到西北的石油考察中。1942年底,黃汲清帶領楊鐘健、程裕淇、周宗浚、卞美年和翁文波等人開始了為時半年的新疆石油地質考察。那年10月,天山北坡風云突變,風雪交加,他們乘坐的運輸機竟在迷蒙中好久找不到迪化(烏魯木齊)機場,一行人被氣流顛簸得東倒西歪,好不容易才在萬分不安中落到地面。那時,獨山子油田雖然是中蘇合辦,但是蘇方不肯把地質圖全部拿出來,黃汲清只好帶著大家自行測制地形圖和地質圖。春節來臨,迪化的氣溫驟降到零下35℃,幾個人披著棉被在招待所里突擊工作簡報。接著,他們又轉戰南疆,在汗騰格里峰東南坡的草地上,在牛毛帳篷里,挑起馬燈夜晚作業……
1943年,在黃汲清領銜完成的著名的《新疆油田地質調查報告》中,提出了多期多層生儲油的陸相沉積生油學說。在談到這一理論的意義時,黃汲清說,陸相生油說看起來似乎很簡單,實際上關系重大。如果準噶爾盆地和酒泉盆地,即中國西部的陸相盆地,可以形成有經濟價值的油田,那么,中國東部的陸相盆地,例如,華北盆地和松遼盆地,也可以形成同樣的油田。
關于陸相生油理論,雖然也有科學家進行了探索和研究,但是最完善并且經受了最多實踐檢驗的,還要算黃汲清的新疆石油地質調查報告及由此發展起來的多期多層生儲油理論。黃汲清喜歡用一句四川話殺死來說明問題,他說,研究問題就像打蛇一樣,要打七寸。否則,好像打死了,可是過不多久卻又活過來了。打死,誰來了也說不活。殺死一個問題就是貢獻。關鍵是殺死!后來的許多事實證明,他的陸相多期多層生儲油理論就是一個殺死的理論。
1945年,黃汲清出版了他的經典著作《中國主要地質構造單位》(英文版),系統劃分了中國的大地構造旋回和基本構造單元,全面論述了中國及鄰區的大地構造特征及其演化歷史,提出了多旋回構造運動的著名論斷,創建了中國大地構造理論體系。這本書出版后,立即在國內外產生了巨大影響。黃汲清曾經詼諧地說,自己在1957年的反右運動中之所以沒有被打成右派,正是得益于《中國主要地質構造單位》成為援華蘇聯專家的必讀參考書。
大慶石油發現的挽救者
1954年,新中國組建了全國礦產普查委員會,黃汲清被從四川召喚到北京,與地質礦產大師謝家榮一起被任命為技術負責人,統領全國石油普查的技術工作。
面對960萬平方公里的遼闊國土,憑借解放初期有限的普查隊伍和裝備,如果漫天撒網尋找石油,無異于大海撈針。因此,石油普查的關鍵是進行科學的預測和布署,即在廣袤的國土上圈定理想的普查區域。若是圈定出錯,搞錯了方向,接下來的一切都將是白費——這就是黃汲清與謝家榮所必須承擔的風險和責任!
黃汲清理論上的優勢立即在圈定普查區域上體現出來。1954年,翁文波,黃汲清、謝家榮等運用具有中國特色的陸相生油理論,編制了中國第一張系統而全面的油氣遠景預測圖——《我國含油氣遠景分布圖》,圈定含油遠景地區125萬平方公里。
1955年2月,第一次全國石油普查工作會議召開。作為技術總負責,黃汲清與謝家榮一起組織中青年地質學家,全面研究已有的地質資料,分析對比各主要沉積盆地和沉積區的油氣因素,優選了五大盆地,組成了五個石油普查大隊。1957年3月,在地質部石油普查專業會議上,黃汲清展示了一幅更為精準的1:300萬的《中國含油遠景分區圖》,并作了《我國含油遠景分區的初步意見》的報告,用醒目的桔黃色把松遼、華北、四川、鄂爾多斯四大盆地標示為重點遠景區。
在大慶油田的發現中,有一個戲劇性的情節。黃汲清極力主張并寄予希望的大慶所在地松遼平原,在最后的關頭竟然沒有被列入1955年第一次石油普查會議確定的普查項目計劃。沒有計劃就沒有任務,沒有任務何談去發現?等到黃汲清發覺東北地質局根本沒有動靜時,他著急了,立即找到地質部普查委員會的技術員蘇云山,讓他趕快補充了《松遼平原石油地質踏勘設計任務書》。1955年6月11日,地質部普查委員會下達了松遼平原石油普查設計書,接著,東北地質局派出了以韓景行為組長的踏勘組……
如果不是黃汲清圈定了松遼平原,不是他堅持并挽救了這個項目,大慶油田的發現可能就不只是推遲幾年或十幾年了!據說松遼平原項目當時是被遺漏了,但怎么被遺漏的,至今仍是不解之謎。
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10周年前夕,松遼盆地扶27號和松基3號發現井噴油。幾天后的國慶節,《人民日報》首次報道了發現大慶油田的消息。1963年12月3日,在二屆四次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上,周恩來總理驕傲而莊嚴地宣布:中國人民使用洋油的時代將一去不復返。
30年前的鄧小平批示之謎
10年文革,中國地質科學院這個舊知識分子成堆的地方成為重災區。1966年8月8日,中國地質科學院爆發了文革史上有名的八·八暴動,幾十名原領導和技術權威被揪出來批斗,臺上跪了一大片。黃汲清頭頂著特字號國民黨員的高帽,背負著地質系統頭號反動學術權威的黑牌,自然難以幸免。
在地下室被關了180多天,黃汲清從130多斤的壯漢變成了只有78斤體重的牛鬼蛇神,隨后,他又被趕到江西峽江縣坑西村的中國地質科學院五七干校。從此,在這個農場的養豬班里,總會看到一個瘦弱的老豬倌,戴一頂勞動布帽子,穿一件藍布中山裝,腳蹬一雙高筒雨靴,腰圍粗布藍圍裙,圍著一百多頭豬忙忙碌碌。不過,一輩子跑野外的黃汲清并沒有將體力勞動視為苦難,相反,他還以此為樂,提筆寫下了一首詩——
七月炎天似火燒,
圈內氣溫四十超。
放出豬群前院耍,
手握長舀把糞拋。
這點苦,怕什么,
種好莊稼樂陶陶。
但是,當他從干校回到北京,面對一手組建的大地構造研究室和技術隊伍已不復存在,滿耳又充斥著有關大慶石油發現的不實宣傳的時候,卻感到了無以名狀的痛苦。于是,他決定要說出真話。
1978年11月14日,在全國科協第一屆全國會員代表大會第二次《擴大》會議上,黃汲清在公開場合放出了一顆被稱為震動整個中國科技界的原子彈。他在長篇發言中說道,可以得出結論說,大慶,大港、勝利油田的發現與地質力學完全無關!……我在這兒提出我的希望,也就是兩個意見吧。第一,今后是不是不要在報紙或雜志上面吹噓地質力學的理論發現了中國東部的大油田,不要再這樣吹噓了。第二,今后,地質力學這是一個學派了,應該讓它發展,這是不成問題的。但是其他的學派,理論是要和地質力學一樣,同樣有機會發展。
其實,早在一年半以前,黃汲清就開始為自己正名了,他先后向中央發出了兩次強烈的呼吁,只是后來公開的多是第二次,即1978年1月11日黃汲清給黨中央的信及鄧小平在此信上的批示。在這封信中,黃汲清全面而詳細地反映了存在于地質界的。一個重大問題,即我國東部的大油田(包括大慶、勝利、大港等油田)到底是怎么發現的……
黃汲清在信中說:我查閱了1955年至1960年期間所有有關松遼平原石油普查工作的報告和資料,確知它們都采用了我的地質構造理論和學派術語,而并無地質力學的理論和術語。這是無可爭辯的事實……文化大革命以來,就有訛傳,說什么我國東部油田是根據李四光同志的地質力學理論而發現的。我的態度是:
第一、已故李四光同志……在他擔任地質部部長期間……為我國東部幾大油田的勘探和開發鋪平了道路。把李四光同志作為科學技術界一面又紅又專的旗幟來樹立是理所當然的。
第二、……盡管他的地質力學理論至今也并未得到國際地質界的承認和采用,我仍然認為地質力學作為一個中國人獨創的學派和其他學派一樣都應當積極發展……那種把一種學派說成是絕對正確的……把其他學派說成是絕對錯誤的……本身就是違反辯證法的,是非常錯誤的。
第三、我國大慶等東部油田的普查和發展與地質力學的理論無關,這是事實……據我所知,李四光同志本人生前并沒有說過大慶油田是根據地質力學理論布置普查而發現的。
黃汲清還在信里寫道,我在去年6月14日曾寫信給鄧副主席反映了地質系統長期以來不能貫徹落實毛主席的雙百方針的實際情況。黨的十一大之后不久就聽說鄧副主席對我的信作了重要批示,強調總而言之一定要執行雙百方針。
然而,關于鄧小平這次對黃汲清的批示,長期以來都只有大意轉述,而沒有原詞原句。直到20多年之后,北京的一位收藏愛好者在一家廢品收購站發現了中國地質科學院的一個雜紙包,里面竟然有一份關于黃汲清同志的情況,首頁上除了當時中科院、地質總局和地科院的幾位領導的批示或簽名,最醒目的字句是,總之,要搞百家爭鳴。鄧小平。
原來,1977年6月14日,黃汲清第一次寫信給鄧小平,但鄧小平沒有直接在黃的信上批示,而是要求地質總局先拿出一個說法——于是就有了地質總局關于黃汲清同志的情況的手寫件。
1977年8月4至8日,全國科學和教育工作座談會召開,剛剛復出的鄧小平主持了這次會議。就在會議期間的8月5日,他在地質總局送上的那份情況說明上作出了總之,要搞百家爭鳴的重要批示。8月8日,鄧小平又在座談會講話中特別指出關于學風問題,要堅持百家爭鳴的方針,允許爭論。
顯然,這場黃汲清爭鳴的意義在當時文革剛剛結束的大背景下已經遠遠超出了科學界,超過了事件本身。
1982年,國家科委對新中國成立以來的重大科學成果進行表彰,大慶油田發現過程中的地球科學工作獲得了最高等級的一等獎,黃汲清的名字出現在23人的獲獎名單中。
晚年的時候,黃汲清多次在全國政協會上為加速新疆油氣資源開發提出建議和提案,得到有關部門的重視和支持。
1995年1月12日,黃汲清獲得第一屆何梁何利基金科學與技術成就獎,他在頒獎會上的答辭中說,我是一名地質工作者,深知地質科學是實踐性區域性很強的科學。要了解一個地區的地質特點,走不走到,看不看到,大不一樣。本著這個原則,70多年來我走了很多路,爬了很多山,敲了無數塊石頭……
70天后,1995年3月22日,91歲高齡的黃汲清與世長辭。
遵照黃汲清的生前愿望,他的家屬將其獲得的何梁何利基金獎勵中的50萬元港幣捐贈給中國地質學會,中國地質學會地質科技發展基金同時匹配50萬元人民幣,設立了黃汲清青年地質科學技術獎,成為對中國優秀青年地質工作者的最高獎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