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識曾慶瑞老師是在2002年的8月31日,記得是在北京的魯迅文學院參加“海峽兩岸歷史文學學術研討會”的時候。那次會議是由中國作家協會、臺灣歷史文學學會、長江文藝出版社、華藝出版社等單位聯合主辦的,雖然會議的規模不算浩大,但是會上卻是高朋滿座、嘉賓如云,來自臺灣方面的貴賓有臺灣歷史文學學會理事長、時任臺灣佛光大學校長的著名學者龔鵬程教授、臺灣歷史小說作家、臺灣歷史文學學會副理事長林佩芬女士等一行六人;大陸方面有著名作家王蒙、唐浩明、熊召政、趙玫、凌力、葉廣芩,劇作家延藝云,著名學者陳遼、趙遐秋、曾慶瑞、王先霈、古繼堂、駱玉明、俞汝捷、於可訓、吳秀明等。作為來自古城西安的一位高校學者,能在這樣的會議上結識眾多創作界、學術界的名家,和他們切磋學術,相互交流,本身就是一次很好的學習機會;然而對于我來說,這次會議上還有一個更大的收獲就是結識了久已聞名和仰慕的曾慶瑞教授,他也是我所認識的第一位北京廣播學院的教授,正是通過曾老師這扇窗戶,一個全新的北京廣播學院和后來的中國傳媒大學的精彩世界不斷涌向我的眼前,并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最美好的一段歷程。
初見曾老師,給我印象最深的是他那一頭的白發,他風度翩翩而又舉止儒雅、大方,言談舉止間平易近人,自有大家學者的風范。更令我吃驚的是雖然他已經年過花甲,但是卻親自駕駛著小轎車,奔波于會場內外,為大家專程取來他新近出版的大作《守望電視劇的精神家園》(第一輯),并送我了一本,簽字留念時他謙虛地對我說:你是研究影視的,這本書對你可能有用。我仔細端詳著這本書,是那樣厚重,很容易讓我想起我們古城西安城墻上的磚塊,這是曾老師建構中國電視劇學術理論之“城”的一塊學術“金磚”呀,真讓人愛不釋手。后來,曾老師又接連出版了“守望”的第二輯和第三輯,將“守望電視劇的精神家園”真正變成了一個知名的文化和學術品牌。說起曾老師開車的事情,那可是頗有些故事。據他帶到會議上的博士生弟子們講,曾老師59歲開始學駕駛,60歲開始駕車,現在已有5年的駕齡了,一位白發蒼蒼的老者能夠如此身手敏捷地駕車,這在當時的北京城儼然已經是“京城一景”了。記得晚上在大家串門拜訪的時候,恰巧我又碰見曾老師在和弟子們進行學術“會餐”,我也加入了進去,大家天南地北、古今中外地暢所欲言,全然沒有想象中老教授和學生們的那份隔閡與拘謹,儼然是打成了一片。那一晚上,大家究竟聊了些什么現在已經無從想起了,但那不時洋溢在屋子里的笑聲卻成了我永遠的記憶,讓我感觸良多,真讓人羨慕曾老師和弟子們之間的這種師徒無間的融洽關系。記得我曾對那幾位博士生說,做曾老師的學生是幸福的,也是令人羨慕的。
此后,命運似乎并沒有給我任何鮮明的征兆,讓我和曾老師的接觸會有進一步的發展。在古城西安工作和生活的我一切如常,如這座城市一樣平穩而樸實,沒有離奇和懸念。然而,每當我們三口之家在看到鳳凰衛視的節目主持人曾子墨時,從來沒有為某個主持人或影視歌明星而高度統一過看法的我們,卻在對于曾子墨的氣質與主持風格的認同問題上高度統一;從來沒有全家一致關注過某個明星身世的我們,這一次卻在為曾子墨的父親是誰而不斷疑惑和猜測。也許對于這個問題的回答原本就是很簡單的,但是我們都沒有專門刻意地花時間去加以求證,這就使得我們家庭的每一次疑惑和猜測,都變成了對鳳凰衛視曾子墨主持的節目獨特而有意思的一種收視經歷和體驗,周而復始,一次次重復著,重復著。
2004年3月26日至28日,我到北京參加中國電視藝術家協會高等院校電視藝術委員會工作會議,會議是在北京廣播學院國際交流中心召開的,在這次會議上我作為西北地區高校唯一受邀的一位代表當選為藝委會常務理事。27日那天,曾老師也參加了會議并作了專題發言,他結合自己多年來的學科建設經驗,重點談論了如何搞好高校影視學科建設的問題。再次見到曾老師,我真是很高興,盡管他參加會議的時間只有一天,來去匆匆,但我還是盡量抓緊時間向他求教,他見到我時,也頗有些又見老朋友的感覺,還經常地向參加會議的一些我不太熟悉的專家介紹和推薦我,使我更有些受寵若驚之感。記得會間要在國交中心門口照集體合影,大家都要讓曾老師坐在第一排嘉賓座椅上,他卻堅決不肯,硬是要擠在我們這些參會代表的隊伍里,巧的是他就擠在我的右前側,那張照片我至今珍藏著,閑暇時總要拿出來仔細端詳一番:照片上正是北京春寒季節,曾老師的一頭白發在我們一群中青年代表中顯得格外醒目,他脖子上那條紅圍巾也是那樣火紅耀眼,仿佛他的氣質與風度一般朝氣蓬勃,氣宇軒昂。
2004年9月4日至7日,正值北京廣播學院建校50周年校慶暨更名為中國傳媒大學之際,我受邀參加校慶活動。當時校慶活動豐富多采,規模宏大,校園內人頭攢動,老校友、新校友摩肩接踵,熙熙攘攘,景象十分壯觀。我們被安置在校園以西的華潤飯店住宿,除了參加學術論壇之外,還先后參加了9月6日晚上在人民大會堂二樓宴會廳舉行的學校招待酒會以及9月7日上午在人民大會堂舉行的慶祝大會,晚上在學校南運動場舉行的“紅燭頌”慶祝晚會等活動。我有幸親眼見證了這一歷史性時刻,我不止一次看到在校門口那副豎立的舊校牌前,多少人含淚留下依依惜別的紀念照片;同樣,在那昨天還懸掛舊校牌的地方,新的校牌又引來多少同學和校友帶著喜悅和激動而照相留念。盡管在會議期間我只匆匆與曾老師見過短暫的一面,僅僅是打了一個招呼、互致問候而已,但隱隱之中我卻有了一種感覺,我似乎將與這所國內一流、世界知名的高等傳媒學府距離更近了,這其中的原因恐怕首先要感謝曾老師,是他拉近了我與這所學校的距離,更是他讓我日后有機會成為這所學校中的一名學子。
2004年11月25日至28日,中國高等院校影視學會第十屆年會、第三屆中國影視高層論壇在中國傳媒大學召開。開幕式那天,曾老師受特邀來到會場,利用會議茶歇時間,我們短暫聊了幾句。由于他實在太忙,只參加了不到一天的會議就匆匆離去了。會議結束那天,我決計利用此次來京的機會登門拜訪一次曾老師,向他作一次時間相對充足的請教。我隨即打電話給他,他說自己不在學校住,路很遠,讓我不用跑動了,我表示了自己的堅定想法,曾老師最后爽快地答應了。第二天早上,我便按與他事先約定的時間趕到了他們家,趙遐秋老師也在家,這是我們第二次見面,她熱情地為我端來水果,泡上茶水。不知不覺中,我和曾老師聊了將近兩個小時。
最后,在參觀曾老師的書房時,我突然看到了一張曾子墨的照片,我疑惑地問曾老師:“您和曾子墨是什么關系?”當這句話說出來時,我已經覺得實在太可笑了,我當時怎么那么傻,硬是沒有反應過來。曾老師淡淡一笑,說:“她是我們家小三兒?!爆F在回想起來,我當時的驚喜程度實在很難用語言來加以形容。我說:“曾子墨可是我們全家的偶像!沒想到竟是您的女兒。”在我的再三請求下,曾老師才將自己電腦中的一幅曾子墨的照片拷給了我。那張照片就是后來曾子墨出版的《墨跡》一書里扉頁那幅照片,據曾子墨書中介紹,是鳳凰衛視當家人劉長樂先生在九寨溝親自為她拍攝的,也是她最喜歡的一幅照片。同時,曾老師還將家里收存的幾張曾子墨的名信片送給了我,以志留念。記得那天我走出曾老師家門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給家里打電話,告訴妻子和女兒,原來我們全家關心的曾子墨的父親竟然是我早已經就認識的曾老師。
也就是在這次拜訪之后,我做出了一項我人生中的重大決定,準備報考曾老師的博士研究生??既〔┦垦芯可鷮τ趧e人來說或許是一件較為容易的事情,但對于我來說難度就相當大了,專業課對于我來說不會有太大問題,最大的障礙來自于英語,盡管我已經著手準備復習英語有兩年多時間了,即使每天再忙也要將早上兩到三個小時的時間交給英語,但是,心里頭還是沒底。記得快到考試前一段時間,越是復習英語,心里面就越是沒有把握,緊張和焦慮一直緊緊地困擾著我,多少次我都想放棄考試,心想,我都已經是過了四十歲的人了,在別人看來已經多少有些事業有成了,真沒有必要這樣辛苦自己。但每次想到曾老師的鼓勵和期待,我就不得不咬牙堅持了下來。此前,我曾將自己近年來出版的兩部影視著作、在《光明日報》、《電影藝術》、《當代電影》、《中國廣播電視學刊》、《當代電視》、《人文雜志》、《文藝報》、《南方周末》、《中國電影報》等先后發表的四十余篇論文、主持的國家級、省部級、廳局級科研項目資料、各種獲獎證書資料等寄給過曾老師一份,請他指點,曾老師收到后立即給我回復短信道:“阿利:你好!我看完了你寄來的材料,很好!應該說,是這幾年狀態最好的‘考生’。”我沒有想到,在短短的一條短信里面,曾老師竟然連續使用了三個“好”字,我當時備受鼓舞的心情真是難于言表,我已經完全忘記自己已是步入中年的一位大學教授,也是帶有一群電影學碩士研究生的導師,我感覺自己完全像個剛入學的小學生一樣,在乎老師對你的每一次作業點評,在乎老師對你投來的每一個眼神,在乎老師對你說話的每一聲語氣。曾老師發來的短信,自然成為支撐我那一段艱苦備考生活的最美好的精神慰藉,成為鼓勵我奮發向上、積極進取的心理催化劑,也成為我人生中一段美好的回憶。
我不會忘記,2005年的春天,在中國傳媒大學校園里喜鵲的鳴叫聲中,我一次次走進考場又一次次走出考場;2005年的夏天,在漫長的痛苦與期待中,我終于等來被錄取的消息,曾老師電話里通知我好消息時的聲音,讓我至今以為仿佛自己聽到了純正的“馬太福音”;2005年的秋天,我在北京最美麗的秋高氣爽的季節里再次走進了中國傳媒大學的校園,成為影視藝術學院廣播電視藝術學專業的一名博士研究生,實現了我人生的又一次跨越。記得新科博士生們上課互相介紹與認識時,往往有這樣一條不成文的規矩,就是互相打聽對方導師的大名,以確認師出之門,當我每次被打問到導師是誰這樣的問題時,幾乎對方的反應都是出奇得一致,“哇,是曾老師,知道知道,你導師可是傳媒大學鼎鼎大名的!”籠罩在導師光澤下的我們幾位同門弟子,心里那一份榮耀和驕傲自是無法形容的。
漸漸的,我們發現,做曾老師的學生,雖然是幸福的,但也是“辛苦”的,別人可以逃課我們卻不能逃課,別人作業可以不認真我們卻必須認真,因為在同等情況下,老師對于我們的要求都是最嚴格、最認真的。漸漸的,關于曾老師的“嚴格”和“認真”的故事我們見得和聽得也就越來越多了,在耳濡目染中,在言傳身教中,我們更多了一份對老師的理解與敬重。就我自己來說,更是將曾老師作為我的榜樣來學習和仿效。我會經常捫心自問,反省自己,我也是一名大學教授,我對待我的學生如何?我對于自己的要求如何?每當我有所懈怠的時候,就會想起曾老師的勤奮、努力精神,即使是我人在西安的時候,也似乎處處都能夠感受到曾老師關注和期望的目光。
我永遠不會忘記2006年的6月21日,那一天,曾老師在我們博士生的課堂上哭了!那一天是星期三,是曾老師該給我們在他的辦公室里上專業方向課的時候,聽課的除了有我、姜納新、莊琦春、宋法剛四個曾門弟子外,還有師從楊偉光老師的兩位博士生張斌和李智,特地從中國藝術研究院趕來“蹭課”的孟繁樹老師的博士生弟子李楊等,我想不僅是我,大家恐怕都會對這一天、這一課刻骨銘心的。那天上午,按照原定的課程計劃,方向課就快要結束了,是該進行課程討論的時間。但我建議曾老師能夠利用這個時間給大家講一講他自己的人生經歷和治學經驗,因為我們平常對于這些大多是通過曾老師書中的只言片語、或是記者訪談中的很少部分文字獲得的,既不系統也不完整,況且曾老師平時生活中十分低調,很少談及自己的經歷和身世。我的提議既出,大家隨即響應。然而,曾老師還是不愿多談自己,他說還是想聽大家討論。在我們的再三請求下,曾老師這才不得不放下手中的講稿,從自己的十七歲開始講起,他的高中、他的大學、他的研究生生活、他和他的家庭在文革中的不幸遭遇……當記憶的閘門一旦打開,他情感與思想的波濤便一發而不可收,深深地撞擊著我們每一個學生的心靈。尤其是當他講到自己一度帶著兒子、女兒在五七干校勞動,妻子趙遐秋老師被迫害入獄他前去看望時,其情其景,仿佛歷歷在目,不知有幾次,曾老師已經泣不成聲了,聽講的我們也都個個哽咽著、啜泣著、震撼著。從這些故事和敘述里,我們竟看到曾老師鮮為人知的另一面,他是那樣富于愛心和正義,他是那樣堅強和執著,他學術的經歷和志向原來源于對生命、對人生、對社會、對國家、對民族、對世界如此深刻的體驗和參悟。或許正是通過他的親口講述,我們才更加深刻地理解了他為什么要那樣執著地守望電視劇的精神家園,這不僅是一種學術的主張和文化的取向,更是一位中國優秀學人的人生追求、社會責任和文化擔當。那一天,正好是夏至日,天很長,據曾老師說,在課堂上如此流淚,這是他從教四十多年來從來沒有的事,因為他是一個堅強的人、從不輕易流淚的人,但這一次是破例了。
曾老師曾經送過我一本書《我的電視劇觀——曾慶瑞自選集》,那是北廣校慶時出的一套學者文庫中的一本,在書的封底,印著淡色的曾老師的特寫照片,左下角是一小段曾老師的“自我告白”:“宋人樓鑰有兩句詩說:‘相期更看水流出,步履未倦夸輕翩?!鞘且环N人生的境界和夢幻,更是一種人生的觀念和心態。我,盡付畢生年華,孜孜以求。”
每當讀到這幾句話時,我總在想,老師如此,我等學生又該若何?想著想著,我竟有了背上冒汗的感覺。
責任編輯 姚逸仙
張阿利 西北大學文學院廣播電影電視系主任、教授,中國傳媒大學博士生,陜西省電影家協會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