氧氣非常充足的地方,也許就容易醉。我在一片近乎原始的森林里睡了三覺,都做了一種夢。一次一次變本加厲,情節讓我略微有些發慌。一座木屋矗立在森林的一條小溪畔,門前的木臺上不停有蜘蛛迅速爬過。那種蜘蛛,有極細極長的腿。對于我這種驚怕各種小蟲小物的人,兩天過去,我已經對身旁的蜘蛛完全改變了我的性情。我看出了它的美,我開始在心里叫它蜘蛛美人。那么長那么細的腿,無聲無息,它的移動可以稱作飄動。
是一種眼睛差點就跟不上的速度。我的皮膚不再做冷森森的反應,開始生出情誼,多么美的蜘蛛,它的身體和飄動。
夢里也是飄動。因為在諾大的森林中,每棵樹在陽光升起后開始給我吐出氧氣,我很少處于這樣充足的氧氣中了,反而變得迷糊,四肢無力,在小路上向上走去,想看那些更大的樹,樹總是氣喘。我在木臺上陷落椅子,書放在手邊,有一下沒一下地看了幾行,一直將目光放在周圍的大樹小樹上,交錯的根莖,高低的陽光,開放的花朵,流水聲永遠不停。有些樹很高,在高處連在一起,我仰著脖子猜它的年齡。我無法啟動腦筋,只想呆呆看望。看望樹木和花草,呼吸無比甜美。閉上眼睛,會覺得眼皮上有不同以往的光線,每一片葉子的飽滿都跑來告訴你它的成長,它的綠意和前生的飄落。都在眼皮上閃耀,都在肺里通過,擁抱的感覺無比強烈,可我想學樹們,一棵一棵獨自站立。
手里拿的書是陳丹青的《退步集續編》,有人問,你在清華就沒有什么美好的回憶嗎?陳丹青說,每一處草木茂盛的地方,爬墻虎爬滿的墻,都留著美好的回憶。
草木,首先是草木,其次是它變作身邊的親友,不言不語,有時候搖搖枝葉。熱愛草木者,會覺得敏感于這些。看見大堆的樹和花草,會激動的不說話。
城邊有一個朋友,有一處可貴的院落,可貴地將院落安排的草木豐盛,并且有一個小的池塘,池塘里有紅色的魚,院子的一雙小狗總被踢下池塘表演游泳,院子的大狗總是在夜里偷食池塘的紅魚。我去了,就拉一個躺椅,坐在院子里,不說話,怠慢主人,因為院子里有令我沉醉的光線和空氣,植物樹木花朵,組成足可榮耀的光芒,這些,在我的皮膚上面,微微的濕濕的,我恨不能站在土里,奮力吸取養分和水,和它們并肩,那時候,太陽和月亮一定比我們人類感受上更近。
我要做兩件事,一是我的孩子一出世,我就去種一棵樹,和他的名字一樣,讓它做他的兄弟,讓他從小感知樹木的成長,讓僅僅一棵樹木陪他成長,讓樹木可以成為傾聽幸福和快樂的伙伴。如果我老了,孩子遠去,我可以坐在樹下,等著風來。
第二件事,我離開人世之后,舉行樹葬,一小把骨灰埋在土里,種一棵樹,我的營養可以直達樹梢。我仍舊可以看見天空,因我而長的樹木也會給別人的眼睛一些舒適。草木豐盛的世界,生命勃發。一棵一棵,組成我眼前的森林,蜘蛛來往,細長優美。溪水長流,風過樹梢。我看見樹木的榮光,點點滴滴,在我的夢境里,一直有著氣味,如同史冊一樣長的重要的氣味。
80年時光
在社區的醫院打點滴,小小的觀察室里三張床,我躺在中間,左邊是一位60余歲的阿姨,有點哮喘,一會躺著一會坐著,呼吸不暢,所以很不舒服,但她倒是臉上一直掛著微笑,歉意地用眼光示意左右。我一直聽著她嘶嘶的呼吸聲,心里有點緊張有點難受。我開始體會自己順暢的根本不意識的呼吸是多么舒適,是多么需要贊美。我的耳朵出了問題,這幾日頻繁的關注力都在耳朵上,耳朵從來沒有受到如此隆重的殊榮。真是那句話,什么時候意識到自己哪個部位了,那個部位就病了。
右邊后來來了一位清癯的老太太,兒子說是母親85了,兒子看著也是華發滿頭了。老母親有點氣質,說話非常剛強,思維清晰,因為傷風咳嗽來打針。我的左右都是老人,都是呼吸不暢,我的耳朵本身難受,又聽著不悅耳的聲音,心里很不放松。我想千萬別老啊,老了就沒有樣子了,左邊老阿姨腰身臃胖,右邊老奶奶清瘦干癟,唯有她們的眼神是飽滿的。哪個女人能逃過歲月的雕刻啊,我不想,我想象不來自己老了什么樣子,那時候日子里也許就沒有女人這個角色的詞匯了,有的只是老人這個詞,年輕時男人女人是鮮明的,老到一定程度,男人女人都只是老人了。我夾在兩張床之間,兩個老人之間,突然覺得局促,生命本質中的不安讓我有點慌亂,慌亂什么,歲月在眼前還不會那么快,老去的光景還在遙遠的未來,我需要照顧的就是眼前這瓶藥水而已,以及快點把耳朵治好,早點可以舒服一點吃喝玩樂。我看著女的老人們,我深知歲月的飛速,我三十幾年的時光越過越快,我知道六十也就需要再一個三十年而已,很快,而且,人生的第二個三十年永遠比第一個三十年快出幾倍去。我記得看過的一個國外幽默短片,不到一分鐘時間,一個呱呱落地的嬰兒,以一個拋物線的軌跡,快速飛過,在飛的過程中迅速變成少年青年和中年老年,最后拋物線下落,直到砸進一口棺材,人躺了進去,時間不到一分鐘,給人以觸目驚心的感覺。似乎感覺自己的人生就像一分鐘一樣短暫。在這一分鐘時間里,誕生和消失,輪回和交替都發生了,唯一控制不住的是速度,所有的高潮和細節全部失去意義,因為這樣的人生軌跡多的比比皆是。
我在心里默默采訪著85歲的臨床奶奶,她一定會瞇著眼回答,這85年就是一瞇眼的功夫。
在老奶奶打針期間,穿梭來往了三個兒子,一個兒媳,一個孫女,一個重孫女。大家都很孝順,看起來是一個以老奶奶為最高中心的和睦大家庭,我替他們高興。特別的是那個5歲的重孫女,粉雕玉琢的,站在太奶奶的床邊,一臉沉靜,指點著太奶奶的藥瓶,關切地研究藥水的軌跡和老奶奶的床號,我看奶奶的眼神是疼愛無比。這是一脈相傳的人,一個85歲,一個5歲。什么時候5歲會變成85歲,85歲的那個在多久以前是5歲?5歲的這個鮮嫩水靈,生命剛剛開始蓬勃成長,85歲的這個干癟起皺,生命的水分早已隨著歲月蒸發。一個在拋物線的起始,一個在拋物線的下降處,5歲的那個遲早會85的,85的想沒想到自己的小水滴一樣的童年呢。兩個人在一起的情景讓中間局促不安的我很感慨,鮮嫩和衰老的對比非常強烈。
人就是這樣,什么都不可阻擋,其實日子都一樣,只不過前后的時差讓人產生驚心的對照。
其實,老奶奶應該還會說她很滿足,因為每個年齡都有每個年齡的承受度和到那個年齡才知道的感覺,我以我的年齡來度測未來,當然會慌亂。只要是歲月給予的,比如年齡,比如皺紋,都應該是給予獎賞的吧。老奶奶看著后面的這些子孫,還會有的未來的后代,一代一代,她一定會很滿足。
站在她面前的5歲的小嬌女,她看著她,愛憐她,一瞇眼,80年時光就過去了。
責任編輯 苑 湖
王春 中國散文學會會員,出版有散文集《春天圖話》、《請你來愛》。曾在《散文》《美文》等文學報刊發表作品數萬字,有作品獲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