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長年在外地工作,爺爺奶奶早已作古,所以極少回鄉(xiāng)下老家。最后一次隨父親回老家,記得是那年春節(jié)前的冬天。
南方的冬天沒有風沙的暴虐,寒流的刺骨,樹木光禿禿的肅殺,更看不到白雪皚皚、枝掛冰花的景色。老家也一樣,一年四季是習(xí)慣了綠,綠的山,綠的樹,只是寒冷讓綠變得病懨懨的,染了些許黃,沒了春夏的蓬勃、盎然。路過村頭那條彎彎曲曲的小河時,卻拽住我的腳步,游走的小魚,卵石,水草,與潺潺流水生生相息,河水清澈透明得讓心微微顫動,好純凈的一條小河。
老家低矮的祖屋很寂寞,走近時看到殘舊的門,舊籬笆擋著的窗,斑駁的墻腳長著不知名的草,更顯冷清。因我們的到來,更因父親積蓄多年思家的熱情,一下子就點燃了昏暗祖屋的熱鬧,聞訊而來的親戚鄰居嘈雜的鄉(xiāng)音無所顧忌地大聲說笑,久別重逢的開心隨颼颼寒風在簡陋的四壁亂竄,吹得屋梁屋角懸掛著不時晃蕩的蜘蛛網(wǎng),竟承不住這意外的快樂,出其不意正好掉落在我這個陌生的回鄉(xiāng)客身上,被黑乎乎不明物突然襲擊的我,嚇得失聲:“呀!什么東西呀!”可是,祖屋里回蕩嘈雜的聲音,遠遠蓋過我可憐的求呼,無人理會!
他,就站在我旁邊,聽到我的叫聲,看我怪異的表情,怔怔看著我用手亂抓頭發(fā),便嗤嗤亂笑開來,慢悠悠說著我聽不懂的家鄉(xiāng)話,比劃著,像是告訴我,落在我頭上的是什么東西,可能看我一頭霧水不明就里的模樣,他才小心翼翼地幫我從頭上拿出一團熏得黑乎乎蜘蛛網(wǎng),丟在地上,用力踩上幾腳。
祖屋的人都很開心,有說不完的話,而我聽不懂,像啞巴,無聊地看熱鬧,大家會回頭看我一下,可能是父親提到吧,我傻傻地回應(yīng)個微笑。
我發(fā)現(xiàn)跟我一樣傻的還有剛才幫我忙的他,20歲出頭的樣子,年輕白凈,五官端正,寸板頭,中等身材,偏瘦,從頭到腳干干凈凈的樣子有些與眾不同。我看他時,他老笑瞇瞇地看著大家說話,跟著傻笑!
入夜時,因為祖屋常年不住人,我和父親住到大伯家,才知道那年輕人就是大伯家的二兒子,按輩份我還得叫他二哥,老家的人叫他“方”。住大伯家總看到這個二哥,他不怎么主動干活,說話也不多,老是笑瞇瞇的樣子,喜歡看別人聊天,大伯、大伯母叫他做什么,他倒是很勤快。“方”還有個特點,愛干凈,勤洗澡,家里人說不管多冷他都天天洗澡,在鄉(xiāng)下有這樣的衛(wèi)生習(xí)慣很難得啊!因為父親回來,每每和大伯喝酒,酒沒時準有人喊:“方!買酒去啰!”買酒余下零錢都很爽氣地給他,他樂得跟個小孩子似的。這時,大伯母看他的眼神總是很溫柔。
在老家呆了五天,回城前那夜,挺晚了,我還坐在陪親戚喝酒聊天的父親身邊,聽二伯正在跟父親絮絮叨叨訴苦,說兒子去廣東打工掙回三千塊過年,前幾天全賭個精光!小姑也說自己的兒子不愿意去打工,在家游手好閑,打架惹事生非煩心。父親默默聽著,陪著他們嘆氣。無意中看到大伯母一臉焦急,總在屋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像在找東西,大伯問她干什么,大伯母帶著哭腔說,老糊涂了,不知道什么時候把大兒子過年給的五十塊錢弄丟了!是啊,五十塊錢,在鄉(xiāng)下是大數(shù)目了!說完,她又接著找錢,“方”陪著他母親找,還找來手電筒,從屋里找到屋外。我不忍心看伯母折騰而失落的樣子,偷偷對父親說:“呆會,我給大伯母五十元好啦!”父親笑笑說:“隨她找找,現(xiàn)在給,她一樣也會找,心疼啊!”
過了好久,大伯母從屋外抽泣著回來,不停地埋怨自己老不中用,糊涂透了,我們安慰她,正說著,二哥“方”跑進來,笑瞇瞇遞給大伯母五十元,說是在屋外找到的。大伯母破涕為笑,大家心情也跟著舒暢起來!
第二天清晨,我和父親在那條純凈的小河邊上跟親戚們道別,清瀅瀅的水倒映著碎碎的身影,我看到了二哥,笑著向他揮揮手,他還是傻傻地瞇瞇笑。聽到父親跟大伯話別:“方,這孩子先天癡傻,你們平常要多操心些,盡量多教他一些做人的道理,教他做些簡單的農(nóng)活才行!像昨天偷偷拿他媽的錢就不好了,記得要教教他啊!”
這時我才恍悟,原來二哥“方”是個傻子,是個“傻二哥”,我不禁用憐憫的目光看他,原來昨晚他媽媽的錢是他偷拿的。但他可不傻啊,還會假裝陪著找錢呢,最終良心發(fā)現(xiàn),不忍看著他媽媽傷心,又把錢拿出來還給大伯母,“傻二哥”是不是真的傻啊?!
后來問過父親,證實“方”從小智力比正常人低下,的確是個“傻二哥”時,我還是有些將信將疑,這么個精精神神,干干凈凈,知錯還能改的人怎么會是“傻子”?!我覺得他比二伯那個賭錢兒子和小姑那個游手好閑的兒子都好!
一年又一年,年歲不饒人,老父親走動不方便回不了老家,卻時常念著老家的祖屋和事情,每每他說起老家,我腦海里就浮現(xiàn)那條清澈見底,小魚游水草浮的緩緩流淌的小河,還有那個我一直不愿意相信是“傻子”的“傻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