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廣場的長凳上,他裹緊衣服,風還是無情地追進去。他想站起來活動一下,或許就會暖和了,可是,他卻沒能站起來,他的雙腿像灌了鉛。他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的路才找到這里。
這里有桌子,有凳子,困了可以趴在桌子上睡一會兒。廣場里的燈已經熄了,只有路燈通過過道透過來的昏黃燈光。風一陣陣吹來,地上的紙片、食品袋隨風向一邊翻滾。在模糊的燈光下,他看到一個盒子,走過去,撿起來,原來是一個裝鞋子的紙盒。他把盒蓋撕下來,又把盒底拆開,然后把盒蓋墊在屁股下。紙片隔斷了從凳子上滲入身體的涼氣,他覺得暖和了一些,又把盒底鋪在桌子上。他想,12點多了吧,也該睡一會了。想到睡,他才覺得眼皮是如此的沉重。
剛趴在桌子上,他的思緒就飄到了另一個地方,那里正春暖花開,太陽暖暖地照著,田地里是碧綠的麥苗,有人在田里鋤草。那身影怎么這么熟悉?走過去一看,竟是母親。原來他回到了家鄉。他剛要喊母親,突然就醒了。他覺得渾身冰冷,像置身冰窖,鼻子也阻塞了。他趕緊站起來,拖著沉重的雙腿,在過道上小跑起來。
他想,一定要暖和起來,否則會感冒的,現在連吃飯都成問題,哪里有錢買藥治病。明天就是元旦,確切地說,現在已經是元月1日了,別人都沉浸在夢鄉中,在夢中憧憬著新的一年的輝煌,而他卻是又困又累,又冷又餓,還在為明天的生活發愁。他現在有點后悔,就在兩個小時之前為什么不肯花5塊錢去住旅店?雖然明天工廠放假,不能去找工作,可身上的60多元還是可以讓自己在這個大都市維持幾天的生計。他知道,這種旅店只營業到夜晚12點,轉念一想,已經熬過幾個小時了,再過幾個小時天就亮了,到時找個暖和的地方,好好睡上一覺。他正在心里打算著,突然聽到有人喊:這里的商鋪已經關門了,不要在這里逗留,快出去!
我正想出去呢。他一邊往外走一邊小聲說道,出去就出去,有什么了不起,一個保安而已,說話這么沖。
他回頭看看那個保安,只見他正站在過道口看著他,直到走到大街上再回頭,那個保安模糊的身影仍站在那里。他想,那保安一定把他當作小偷了。我像小偷嗎?雖然現在落魄,不過,我總會有發跡的一天的。
臨街的一家小店里還亮著燈,他走過去,原來是一家24小時營業的面館。店里的幾個服務員在看電視,聽到腳步聲,同時回頭隔著厚厚的板材玻璃看了他一眼,又回過頭看電視了,也許他們還以為是顧客呢。電視在轉播一場足球賽,他對足球賽不感興趣,覺得一個連三十二強都踢不進去的球隊是與他所處的這個泱泱大國不相稱的,看球賽只會勾起他的傷感。
面館旁邊有個水泥礅,四四方方,中間有一個孔,是插遮陽傘用的,他坐上去,雖然冰得屁股生痛,還是不想站起來。他想起了過道里凳子上的紙皮,想去拿來,又怕碰到那個保安,少不了挨一頓罵,也就作罷。剛坐下來,他的上下眼皮就打起架來。也難怪,他是第一次這么晚了還沒睡,以前在家里,每晚9點不到,就睡下了。千萬別睡著,千萬別睡著,他在心里時刻提醒自己,可他實在太困了,剛一閉上眼睛,腦子里就迷糊起來了,剛打會兒盹,又清醒了,才清醒一會兒,腦子里又像灌了漿糊……他自己都不知道經過了多少次這種重復,再次清醒時,他發現街邊的路燈光有點昏黃,抬頭看了一眼天空,黑沉的天幕上,已經可以依稀看到一些灰白的云層。天快亮了,他心里也亮了一下,店里的掛鐘已經指向5點。此時,他已經感到不怎么困了,雙腿也沒有剛才沉了,只是好像比剛才更冷了。他站起來,沿著公路朝前面的廣場走去。
在經過那個過道時,他聽到里面傳來一個人的腳步聲,扭頭看了一眼,是一個保安,穿著制服,他依稀可以辨認出就是剛才不讓他呆在過道里的那個保安。他一直往前走,那個保安尾隨著他,空曠的大街上只有兩個人的腳步聲。
身后的保安突然問,你是干什么的?把身份證拿出來!
他頭也沒回,說,你又不是警察,為什么要拿給你看?幸好他還在學校讀書時就知道,只有警察才有資格檢查公民的身份證。
保安大聲道,這里由我負責我就有資格檢查!
他回頭看了一眼保安,只見保安正怒氣沖沖地盯著他。他沒理會保安,一直往前走。保安見他沒有停下來接受檢查的意思,大聲喊:站?。?/p>
他又回頭看了一眼,他和保安大概有10米的距離。他想,如果保安堅持要檢查他的身份證,他只有逃了。在學校,他可是百米冠軍,保安肯定追不上他,雖然保安比他高大。
他見前面有一個公共電話,說,你不要追過來,否則我報警了。保安大喊,你給我站住!同時加快了腳步。
他聽到后邊緊迫的腳步聲,頭也沒回,以百米沖刺的速度朝公共電話跑去,拿起電話撥了“110”,電話里傳來“現在接到多個報警電話,請稍后”的女聲。
這時,那個保安已經追了過來,只見他一只手摁斷了電話,用另一只手去抓他。他丟下電話,一矮身從保安臂下溜了出來,沿著公路跑去。保安在后面追了一段距離,見無法追到,就轉身回去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離去的保安,心里涌出一絲勝利的快感,他控制自己不去想此時的困境,在心中無限擴大這種快感,以讓自己從愁苦中解脫出來。在這種想象中,他感覺心情好多了,腳步也輕快起來。剛走不多遠,忽聽后面傳來摩托車的響聲,回頭一看,竟是兩個保安,剛才追他的那個保安正從后座上下來,摩托車就在他身后兩米遠處停著,此時,他想逃也來不及了,再說,兩條腿哪能跑得過兩個輪子的機動車。
那個保安走到他身邊,在他大腿上狠狠地踢了一腳。他站立不穩,一下子摔倒在地上,右腿痛得像斷了一樣,努力了幾次才爬起來,剛站起來,屁股上又挨了一腳,他又摔倒在地上。
起來跑啊,起來跑??!你不是很能跑嗎?保安面帶笑容,站在他面前。路燈光照亮保安微笑的側臉,另一邊臉卻躲在陰暗中,他從下面看過去,發現那張臉是如此的陰森、恐怖。他記得家中曾經養過一只貓,那只貓每次捉到老鼠都要把它放在空曠的地方,然后放開它,讓它逃,可是,老鼠剛跑不多遠,又被貓按在爪下,如此多次,直到老鼠奄奄一息,再也跑不動時,貓才會吃掉它。此時,他就像一只老鼠,而那個保安,就是在玩弄這只老鼠的貓。
空蕩蕩的大街上,不見一個人影,就連一輛汽車都看不到,他心中堵得慌。他不知道錯在哪里,回想來這個城市兩個月來,他從沒做出違法亂紀的事,他想,即使做了違法的事,保安也無權懲罰他,可是此時,他有理沒處說。世上怎么會有他們這樣的人?他想站起來,那個保安喝道,把身份證拿出來!
他掙扎著爬起來,感覺兩個手掌火辣辣的痛,抬手一看,兩個手掌上都滲出了血,是剛才被保安踢倒在地時,雙手撐地擦傷的。他雙手互相搓著,慢慢拂去手掌傷口上的塵土,不時抬頭看向遠方。此時,他多么渴望能有一輛警車出現在路上,哪怕是一個行人也好,可是偏偏沒有,四周靜得可怕。
我讓你把身份證拿出來!沒聽到?。勘0舱f著,一拳打在他胸口上,他后退幾步才站穩。他從口袋里掏出錢夾,感覺自己像一個被當眾脫光衣服的少女一樣。剛打開錢夾,保安伸手把錢夾搶過去,在錢夾里翻找起來。他一直注視著那個保安,只見他突然雙眼放光,像發現什么寶藏似的。
兩張身份證,這就夠了。來,回辦公室!一直沒說話的開摩托車的那個保安開口了,那張身份證是從哪里偷來的?
他說,是我撿的。
撿的?我長這么大,怎么就沒撿到過?
是不是你做不來的事,別人都不能做?他看著質問他的保安,心里在想。那個保安仍在他錢夾里翻找著,只見他從錢夾里掏出什么東西,在他面前晃來晃去地問他,這是什么?聲音里有掩飾不住的興奮。
他說,這是我撿到的刀片。
開摩托車的保安聽到“刀片”二字,也來了精神,噢,原來是個小偷。這回看怎么收拾你!
他心里一慌,之前他也聽說過小偷用刀片劃開別人的口袋、皮包偷取錢財的事,當時以為是特制的刀片,原來就是刮胡子用的刀片,不過,他馬上鎮定下來,上學的時候,老師也教過“沒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他爭辯道,我沒偷過東西。
那個保安說,走,先回辦公室再說。保安讓他前面走。右腿被踢到的地方還酸痛得厲害,他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走得慢了,屁股上就會挨上一腳。這時,他聽一個保安說,你們到辦公室去一趟,我抓到一個小偷。他回頭看了一眼,原來是那個保安在用對講機通知同伙。他想,我又沒偷過東西,你們能把我怎么樣?此時,他好像忘記了每走一步都痛得鉆心的右腿。
廣場旁邊的一間屋子里亮著燈,里面有六七個保安。
進去!身后的保安喝道。
他剛走進去,幾名保安立刻圍住了他。突然,他感覺背部被誰打了一拳,他站立不穩,向前沖去,他看到面前的保安一個側身,同時抬起右膝,他的腹部剛好撞在那個保安的膝蓋上,他感到腹部一陣劇痛,竟喘不過氣來,就蹲下來,剛蹲下,又感覺有雨點般的拳腳落在身上。
他大喊救命,只喊了兩聲。他想,此時能聽到他的呼救聲的也就只有屋內的這幾個保安了,他們打他的原因只是懷疑他是小偷,如果能證明他不是小偷,他們也許就不會再打他了,于是,他又喊,我不是小偷,我不是小偷!可是,落在他身上的拳腳并沒有因為他的喊聲而減少,他只能用雙手護住頭部任憑他們踢打。
也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打累了,他們才停下來。一個說,站起來!他慢慢爬起來,感覺用盡了力氣,背部火辣辣地痛。
老實交待!身份證哪里來的?
他說,撿來的。
撿的?我怎么一張都沒撿到過?
他想,你沒撿到就能說明別人就不能撿到嗎?
沒話說了是不是?
他看著保安的臉,真的覺得沒話可說。
說,總共偷了多少次?偷了多少錢?
他說,我一次都沒偷過。你們說我是小偷,可以把我送派出所去。
保安一時無語。
停了一會兒,一個保安又問,刀片是從哪里來的?
我撿的。
撿的?撿刀片干什么用?
他記得,前幾天,在找工作的路上,見到這個刀片時,就撿了起來,削過長長的指甲就放進了錢夾,他想,以后或許有用。他用這個刀片還削過衣服上斷開的線頭,除此之外,再也沒作過他用,更別說是劃別人的衣服或手提包偷取錢財了。
我用它削指甲的。他說。他自己都覺得有些底氣不足。
削指甲?刀片是用來削指甲的嗎?還敢狡辯!一拳打在他的腹部,他彎下腰,感覺眼淚都要流出來了,好久才喘過氣來。
你們說我是小偷,怎么不把我送派出所去?他說。
一個高個子保安對旁邊的矮個子保安說,我見××在××賓館喝酒,去請他來。等矮個子保安出去后,高個子保安又對他說,警察馬上就來了。
聽到摩托車的響聲時,他扭頭朝門口看了一眼,見從一輛摩托車上下來三個人,一個穿著和保安一樣的制服,另外兩個一個穿黑茄克,另一個穿白茄克。車尾部亮著一個紅色的燈,在那里轉個不停。
穿白茄克的走到他面前,一腳踢在他的腹部,他感覺身子突然向后滑去,然后背部撞在墻上。黑茄克和白茄克對他又是一番狠打,他都不知道身上挨了多少拳腳。等他們終于停下來時,高個子保安說,你不是要找警察嗎?他就是。他看了一眼與黑茄克和白茄克一塊來的那個人,剛才黑茄克和白茄克打他的時候,他卻沒動手,不由得對他產生了好感,只是,他穿著和保安一樣的制服,不知他究竟是不是警察。
那人向他招招手,他走到那人面前。
說!為什么來這里?果然沒說他是小偷。他說,我來這里只是想避風。
避風?你冷是不是?
他說,是。
好啊,我給你熱熱身。說完迅疾的一拳打在他的腹部。
他剛彎下腰,那人大喝,站好!他挺直身子,雙眼盯著那人,只見他剛才還和藹的面容瞬間猙獰起來。立正!他就把雙手放在大腿外側。他記得,在學校上體育課時,老師說過,立正時,要把雙手中指壓在褲縫線上。此時,他不知道他的中指有沒有壓在褲縫線上,剛站好,又一拳打在他腹部,他禁不住彎下腰,雙手抱住腹部,感覺腹腔內一陣痙攣。他剛要蹲下去,站好!一聲暴喝,他站起來,雙手仍護著腹部。立正!他把雙手垂下來,注視著保安的雙拳,希望從他的動作上能看出他下一次攻擊的部位,以便及時封住他的拳頭,但是,他錯了,從沒有過挨打經驗的他根本看不出那人的意圖,雖然那人并沒有聲東擊西,又一拳打在他的胸口。他退后兩步,剛站穩腳步,又聽見“上前兩步走”!他走上兩步。如此這般,他記不清挨了多少拳,只是感覺胸腹部痛成一片,已說不清是什么部位在痛,渾身熱乎乎的,用手擦了一下額頭,手上濕濕的,全是汗。他想,那個保安說得沒錯,沒想到這樣也可以暖身。
可能是那些人覺得打夠了,也可能是累了,終于停止了給他“暖身”。這時,黑茄克又走到他面前,問,身份證是哪里來的?
他說,是我撿來的。
撿來的?你出去再撿一張來,我們立刻放你出去。
他看著黑茄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老實說,都偷過什么東西?黑茄克繼續盤問。
他說,我什么都沒偷過。
還不老實!他覺得眼前一晃,額頭上又挨了一拳。他后退幾步,剛好靠在前臺的辦公桌上,才不至于摔倒,只覺得眼前金星閃閃,閉上眼,一只手扶著額頭。
都偷過什么東西?黑茄克繼續盤問。
他說,我從沒偷過別人的東西。這時,他感覺頭上痛了兩下,是那種很鋒銳的痛,然后立刻有濕熱的液體流向臉頰,他用手一摸,滿手的血,他看到黑茄克手中正握著一把削甘蔗用的刀,他知道,這種刀很鋒利。他想,頭上的傷口一定很深,血順著他的手、臉往下流了一會兒,地板上就滴了一攤鮮紅的血。他看了一眼黑茄克,又用目光掃了一眼滿室的保安,突然哭了,說,我真的什么都沒有偷過……
整個保安室里靜悄悄的,只有他一個人哭訴著。
蹲下去!一個保安說。
他蹲下去,地上的血一滴一滴增多,淚滴在血上,沖淡了血鮮紅的顏色。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個保安說,你走吧!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另一個保安說,到別的地方去,不要再在這里逗留了!
此時,天已經亮了,可以看到天上一堆一堆灰白的云層,路上也有了行人。他站在路邊,行人都用驚奇的目光看他。傷口仍在流血,血順著脖子流進胸口上,一會兒就把衣服粘在皮膚上,感覺硬硬的,涼涼的。
他身邊不遠處有一個公共電話,他記得就在幾個小時之前,保安追他時,他就用這個電話撥打過“110”,現在,他卻沒有勇氣再撥這三個號碼了。那些保安都說刀片是作案工具,他撿到的那張身份證就是贓物,此時,就連他都快要認為自己是一個小偷了。血一滴一滴地流下來,只一會兒功夫,他腳下又有一片血跡,像一朵朵血紅的玫瑰花,開放在元旦的清晨。
路上的行人越來越多,南來北往,只看他一眼,就從他身邊匆匆而過。他們只看到一個渾身是血的青年,在元旦的早晨,立在街頭,也許幾天之后,就會把他忘記。而對于這個人,在他心里又將留下怎樣的烙???他自己都無法斷定,就像此時,他站在十字路口,不知該往哪個方向去……
后記:
其實,《我不是小偷》這篇文章我很早就想寫了,只是一直找不到突破口??催^王十月的《示眾》之后,我突然來了靈感。對于《示眾》中的主人公,我哀其不幸,怒其不爭。我覺得一個人的尊嚴要靠自己來爭取,想要別人尊重你,首先要自己尊重自己。然后,我突然想到了發生在我身上的一件事:那時我剛走出校門,獨自一人來東莞長安打工,奔波了近兩個月,仍然沒有找到一份工作,然后就發生了《我不是小偷》一文中的事,不同的結果是,我被那個人砍了兩刀之后報了警。在派出所里,警察也一直追問刀片和身份證的來歷,還說,就憑這些物證就可以關你15天。我當然據理力爭。整整一個上午仍未查出一個結果,那個民警說,已經下班了,下午再給你處理。當時傷口雖然經過簡單包扎,可是仍有血從傷口滲出,于是,我就向在深圳工作的表哥求助,在表哥的資助下才得以治療。傷好之后,我又去了派出所。那個民警說,那個保安已經跑了,你要我怎么辦?然后我咨詢律師,找信訪辦,去市公安分局,最終拿到了400元醫療費。而那個保安仍在那個廣場工作。在那些同鄉眼中,也許我就不再是被保安打了之后連醫療費都要自己出的小偷了。我覺得,有時候,很多事都不是我們想象的那么簡單,至少不是像我想的那樣簡單,有理并非可以走遍天下。
本來想把這件事敘述完整,后來覺得這樣結尾會好一點。
責 編: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