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為婆婆的兒媳婦已經有二十二年了。二十二年來,因為工作因為交通等原因,我每年都只在春節或特殊的日子才回婆婆家一兩次,每次去也只住一兩天,這樣算來,二十二年來,我跟婆婆在一起的日子應該不會有一百天。但我對婆婆卻有較深的感情,婆婆是一個好老太太。
婆婆早先住在農村,現在住在城邊。婆婆沒讀過書,除了認識錢上的阿拉伯數字外,其它的文字就不認識幾個了,但認識她名字中的三個字,雖然那三個字的筆畫很多。不過說是認識其實也不準確,因為只要遇到她名字中的任何一個字,她都能讀成她名字中所有的三個字。
婆婆從來不看電視,她嫌電視吵鬧得慌。她覺得新聞播音員說話太快,還沒聽清楚怎么回事就又說另一件事了。而電視劇也不好看,那個女的都結婚了,又去找對象。她把這部電視劇與那部電視劇聯在一起看了,把同一個演員在兩部劇中的角色當成同一個人了。但有一個階段婆婆卻關心電視新聞關心得不得了,無論是早七點晚七點還是晚十點的新聞,還沒等到新聞聯播時間,婆婆就早早地守候在電視機旁,而且不讓別人多說話,讓別人悄悄地等著看新聞,——那是海灣戰爭緊鑼密鼓時期。婆婆整天關心海灣戰爭的情況,向別人打探海灣戰爭的可能動態,并像軍事分析家一樣發表著分析言論,盡管不著南不著北。婆婆如此關心新聞的最根本原因,是因為婆婆的小兒子是現役軍人。
我的小叔子是海軍后勤部的軍人,如果海灣戰爭擴大化,需要中國出兵,大概也輪不到小叔子的部隊。婆婆希望是這樣可她不相信一定會這樣。那些日子,關心海灣戰爭成了婆婆一天中重要的大事。平時婆婆都舍不得別人打電話,覺得太浪費錢。但那些日子卻天天催家人給她的大兒子打長途電話,說快問問你哥老五的部隊不會上前線吧。其實,在城里,婆婆的大兒子只是一個平民百姓,他說能與不能都一樣沒用。可婆婆只有聽到她的大兒子告訴她那是一場外國人的戰爭,老五的部隊不能上前線時,她才如釋重負般地連連說好,好。
婆婆現在已是近八十歲的人了,因為每天生活有規律,身體很好。她每天早晚都要在家獨自做兩遍鍛煉身體的操,她說我身體好,自己不遭罪,也省得拖累兒女。每天早晨,天不亮的時候她就起來了,坐在炕上披件衣服就做一遍,晚上那一遍才下地在院子里或家里做,春夏秋冬,風雨不誤。早先,她還聽著磁帶跟音樂做,在聽壞了六盤磁帶后,就再也不用聽磁帶了,一個人默默地比劃得有板有眼,有滋有味。她做操前并不去看表,但每次開始做操的時間都幾近相同。她做操時誰與她說話她都聽不著,一副很投入的樣子。
婆婆除了做操,還要給兩個上學的孫女做飯,讓她們放了學就能吃上飯,這是婆婆很自豪的一件事。而最使婆婆自豪的是她也能賺錢。
婆婆是通過縫大塊擦機器破布掙錢的。
那大塊破布長一尺寬一尺,雙層,最高的時候每塊賣兩角錢,最低時每塊賣壹角六分錢,婆婆每縫十塊就疊成一沓,一沓一沓地垛起來,從炕上摞到棚頂。記得婆婆縫的大塊破布最多的一次賣了二百一十六元,最少時也有幾十元入賬,每當接過她縫大塊破布掙的錢時,婆婆就自豪得從眼角到眉梢全都是笑了。至今累計起來婆婆一共縫了多少大塊破布,她自己也說不清了,我想至少也應該有三五萬塊了吧。
婆婆縫大塊破布已有十幾年的歷史了。
初搬進城邊時,沒了地種,不能養雞養鴨養豬,婆婆一下子覺得閑了起來,整天看著太陽不動地方。一天天從太陽升起等到太陽落山,覺得很漫長,那雙過去天天忙碌慣了的手,突然閑起來,讓婆婆覺得心里慌慌的,很不安生。進了城,有一些破衣爛衫不能再穿了,扔又舍不得,婆婆就縫了大塊破布賣錢,雖然只塊兒八角的,但總歸可以賺錢了,婆婆就很高興,把家里不能穿的舊衣服都找出來,夜以繼日地縫起來。家里的舊衣服都縫沒了時,婆婆又愁眉不展了。兒子、女兒就翻找自家的舊衣物送去。
婆婆不會閑。
婆婆的兒子有時就對同樣在城里工作的朋友們感嘆:“馬克思說共產主義時,勞動就成了第一需要。而現在中國還行走在奔小康的路上,但勞動卻已經成為母親的第一需要了,她那一雙手只有勞動著心里才踏實。”婆婆兒子的朋友們知道了我婆婆的故事,就把自家的舊衣物你一大包他一大裹地送來。這樣每次城里的兒子回家看母親時,常常就會拎上大包裹,而那包裹里裝的常常會是他的朋友們送來的舊衣物,而婆婆看到兒子帶回去的舊衣物時,是最高興的了,因為她又有活干了,她沒讓兒子花錢,她還可以賺錢了。
婆婆縫大塊破布的工具也蠻專業的,是一個長一尺寬一尺的硬紙殼,縫補時常常左比劃右丈量,生怕浪費了布。婆婆縫大塊破布時,最小的布條只有一指寬。小叔子曾經給婆婆買了一個紉針器,但婆婆從來不用,她總是憑感覺就把針紉上了線。最早兒子拿回來城里的舊衣物時,婆婆常常先選好的讓小叔子們再穿穿,穿再舊些時,她再縫。而對那些小叔子們也不能穿的舊衣物則如獲至寶,總是連夜趕縫。但現在,她已不那么急了,她怕自己把舊衣物縫沒了時,新一批的舊衣物還沒弄到,她怕自己閑下來,所以每天節儉著縫,規定自己每天只縫五塊或八塊就停工。自己有大塊破布可縫,自己有錢可賺的日子,對婆婆來說是幸福的日子。
婆婆把賣大塊破布賺來的錢,用小手絹緊緊地包著,而且包裹了一層又一層。她自己有個頭痛腦熱的,需要拿點小藥,她總是急急地打開她的小手巾包,生拉硬拽地告訴別人用我的錢用我的錢。有親戚朋友的孫男外女去看她,臨走,她常常會拿出或十元或八元或二十元的,讓人家拿著,好給孩子買本(學習用品),而且,會很自豪地對別人說拿著,這是我自己掙的錢。有一次,婆婆來我家,一定要給我女兒留下十元錢,我知道十元錢對我們掙工資的人可能太微不足道了,可那卻是婆婆千針萬線縫出來的,我硬是不要。可婆婆走后,我還是在女兒書桌上的文具盒下面發現了十元錢。
婆婆在六十五歲的時候,就先后掉了三五顆牙,我曾經幾次三番勸婆婆去把牙鑲上,說鑲上吃東西得勁,其他牙還不倒。可婆婆總是有一百個理由不肯。她總是說:鑲它干什么?又不耽誤吃又不耽誤喝,鑲上就是好看點,還管它好看賴看的,我才不花那個冤大頭錢呢。若再堅持讓她去,她就說鑲牙時機器一響我就害怕。總也拗不過婆婆,丈夫就對我說:老太太永遠是正確的,她說不鑲就不鑲吧。可是等我們再一次回去時,卻發現婆婆的牙已經鑲上了。就問什么時候鑲的?不是說不鑲嗎?婆婆就笑著說都是老四圈弄我,說領我去鑲他不拿錢讓我自己拿錢,還說你縫大塊破布掙的錢就用來鑲牙吧。我想想也行,就跟著去了,誰知鑲完牙后要交錢,醫生說老四已經交過錢了。看看,我省錢了,還白賺了把牙鑲上了,合適嘍。
早年婆婆家日子不富裕,年輕時從沒披金掛銀。晚年自己手里有幾個錢時,婆婆又舍不得花。在婆婆快七十歲的時候,我給婆婆買了個金戒指。后來,小叔子又給婆婆買了銀手鐲等飾物,婆婆又高興又舍不得兒女們花錢。但我知道她是真高興,當我們硬給她戴上時,我看到她一個人偷偷伸出手來左看右看,眼里盈滿了喜悅盈滿了笑。當婆婆舞動著戴金戴銀的手繼續縫著大塊破布時,鄰居們就說:老太太那么有錢,還縫大塊破布干什么?婆婆總是說:不是我自己買的呀,是兒媳婦給我買的。鄰居就說:買反了,別人家都是婆婆給兒媳婦買,你家怎么兒媳婦給婆婆買?婆婆總是說:我這個婆婆無能啊。婆婆嘴上這么說,心里卻總是幸福著自己有好兒女,滿足著自己不拖累兒女,還能自己賺錢。
婆婆真的是一個沒有什么大本事的人,但婆婆卻是一個可敬可愛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