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家鄉天津,有一個習俗叫做“起身餃子落身面”,是說為即將出遠門的家人或朋友餞行時要吃餃子,而接風時則要吃撈面。最初的意義已不得而知,流傳至今只剩下“保佑平安”的純樸愿望了。
在我家,迎接的撈面一向是外婆的專利。
用來拌面的有時是飄著誘人肉香的炸醬,有時是紅黃相間的番茄雞蛋,還有時是用木耳、黃花菜等山珍和雞蛋一起調制的素鹵,配以綠色的芹菜丁、菠菜葉和白菜絲,白色的豆芽,橘黃色的胡蘿卜絲等菜碼。撈上一碗香噴噴、滑溜溜的面條,拌上鹵和菜碼,在碗里堆成一座小山,紅的,黃的,白的,綠的,還飄著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氣。啊,真是人間美味!每次我都會吃上滿滿的一大碗,然后滿足地拍著圓鼓鼓的肚子,對著鏡子中那張讓全家人笑得前仰后合的“花貓臉”傻兮兮地笑著。
先前在家時,每逢遠方有親屬到來,便是我這只“小饞貓”解饞的時候。外婆打鹵前總會笑瞇瞇地問我想吃什么,我卻像《漁夫與金魚的故事》中那個貪婪的老太婆,不愿舍棄任何一種鹵的美味,一會兒說要番茄雞蛋,一會兒說要木耳黃花菜。口水都要流下來了還是難以取舍,最后只好由外婆代我決定,而我只要坐到飯桌前等著廚房飄進鼻孔的香氣就能幸福好一陣子了。
以后習慣了,外婆問我,我都會傻笑著說“不知道”,外婆瞇著眼睛用手刮刮我的鼻子就轉身到廚房去了。每次端上來的都是與時令相合、對全家營養補充有益的鹵,也恰恰是我當時最想吃的那一種。
即使如此,外婆還是每次打鹵前都會問,而我都會回答“不知道”。
來大學報到的前一周,媽媽和外婆每餐都會為我做平時喜歡吃的菜。一天晚飯前,外婆問我:“今天晚上咱們吃撈面,想吃什么鹵?”我把視線從書上移開,看到老人眼中有潤澤的光暈。愣了幾秒鐘,我努力做出一個頑皮的鬼臉,“不知道”。外婆像往常那樣用手刮刮我的鼻子轉身進了廚房。
鼻尖有絲絲的痛,被粗糙的東西劃過的感覺。
這一次,我沒有坐在桌邊乖乖地等,而是悄悄摸到廚房門外,透過窗子看外婆忙碌的身影。忽然覺得,外婆的動作不像往日那般利落了,有幾次險些切到手指。我心驚膽顫卻始終沒有拉開門把,直到鹵出鍋時才慌忙跑回桌旁。
各式菜碼堆了滿桌,簡直像一只雜栽花壇;炸醬的香味分外濃,醬更是分外稠。
外婆一直拿著筷子,笑著看我“風卷殘云”消滅掉那碗面。
我不知道那碗面的味道。
2004年9月30日傍晚,我坐在由秦皇島開往天津的4418次列車內,在車窗玻璃中看到一個女孩對著移動電話說“不知道”,然后傻傻地笑著,隨后低下頭,長發遮住了雙眼。
窗外,細雨絲絲,輕霧迷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