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在甘珠花,我望見了臥在殘雪中的烏爾遜河。中午的陽光下,它像一條綿軟的白練、緊緊地系在初春草原的脖頸上,等待著誰的手把它輕輕解開,我突然想到一個詞兒:春光乍瀉。一想到大片大片的黃白草野,轉瞬間像打開的視窗畫面那樣豁然蔥綠了起來,這心啊就止不住像烏爾遜河里發情的水那樣,在馬蹄的催促下放肆地跳躍著奔騰……
這些天我都在一直努力地接近馬,馬是我在草原上的情人。常聽蒙古人說,草原上最美的地方,一是馬背,再有就是女人的胸脯。我常常幻想著飛身乘上神駿的坐騎,酒囊斜挎在肋下,彎刀高舉在頭頂……好女人都是很愛有傷疤的男人的,因為有了血性的澆鑄,有了在硝煙血雨中沖突的經歷,他才能夠為自己的女人建立起安全的帳篷和平靜的屋頂,每一個來過草原的人,只要你騎上馬,在夢中打開深埋在敖包和記憶里的英雄史詩,你就會成為一個草原上的王爺,你就會有數不清的牛羊和珠寶,你的紅頂大帳就會成為尊嚴和威權的象征。沒有人不向往高貴,這是生而為人的共性或通病。當然如果你不把散漫在草原上的牛羊和人們當成牲口和奴仆的話,你就接近于一個真正的王了,像成吉思汗那樣美麗的王!
傍晚,我從新巴爾虎左旗回到呼倫貝爾,頭總是暈忽忽的,那種微醉的感覺真好,你總能聽到想要的音樂在大腦溝回里融動著,馬頭琴的滑音刀鋒一樣凄厲切入你的肩胛骨,你會感到脖子后面涼颼颼的,甜甜的血的味道在幻覺中彌漫,你就會近距離地發現自己的骨頭依然像白雪一樣純凈、堅挺,還是脆化、疏松成一塊奶油蛋糕。我們都不是時間的祭品。只要你經常接近草原和馬群,你就會成為一座山峰,而不是墓園里的石碑。
在呼倫貝爾(海拉爾)西山公園外,我們相約進入一家蘭州抻面館,忙碌了一整天,除了肚子需要打理,再有就是腳了。晚上回到賓館,我一頭扎進床里,緊閉的眼瞳中,那只路過甘珠爾廟時迎面飛來的幼鷹的飛影針一樣釘入我的腦海。我情不自禁地扇動兩下胳膊,再扇動,然后躍起,飛一樣的脫衣服,脫得精光,連那身臃倦的皮膚也恨不得脫下去,迅速地飛進洗澡間。溫熱的水流柔軟地澆下來,你很快就有了被愛的感覺。這時我才發現,為什么洗發香波和沐浴露那么暢銷的緣故了。那東西滑過皮膚的感覺太音樂了,就像靈魂被琴聲撫摸過一樣,熨貼又柔情,極盡呵護與關愛。我越來越反感大眾浴池或者什么豪華浴場里被人搓澡的感覺了,那情形就像做糖醋魚之前刮魚鱗的工序,充滿著一種難捱的強迫性,我總有一種被屠宰被閹割的恐懼感。現在多好,在一個人的洗浴當中,我體會著放縱和袒露的自由。一個人在水中才是真正回到了“性”,回到虛靜,回到河之源,回到草籽的胚中。我不知道一根草被水激活或沖刷時是不是帶有一種顫栗的幸福感,我是。而且我還想知道一大片草,即或像呼倫貝爾這樣的大草原,它們遭遇水的潤澤,是不是也心懷感激地綠了呢。
和每一個普通的來草原的人一樣,我不是什么詩人,帶著感動和目的性來約會呼倫貝爾的春天,我甚至更像一匹安靜啃青的馬,一只騸羊節里出生的羊羔兒那樣,在被動中等待著草原春天的發生,因為我對草原是充滿信念的,也就是說,到了必要的時節,它自然會像一個情人那樣,換好合適的衣裝走到你的面前,除非它不愛你,否則,誰還會騎馬走近它呢。
由于我的筆記本電腦不能上網,晚飯后我就散步到街上,在貝爾酒店附近覓得一較大的網吧,遂進入其中看我的博客。兩個小時以后從里面出來的時候,整座城市已是霓虹閃爍的入夜時分。我的腦海里突然竄出美學大師宗白華的詩句:華燈一城夢,明月百年心。不僅暗暗叫絕。這座邊塞草原小城今天贏得的繁華,當然來自邊城民眾的聰明智慧,也許還有蒙漢文化互補的結果吧。這一城華燈一般璀璨的夢境中,它釋放出太多的愜意和美好,形容它為草原上的一顆明珠,顯然是恰如其分的。
城市夜里人們進入夢鄉,草原上的草們那顆“百年心”也開始向著春天跳動了。也許它們的夢里也恬靜地亮著一盞燈呢,一滴露水就把它們的夢想照亮了。它們的光芒更遠的照到了牛馬羊的心里,讓整個草原瞬間變成騰格爾歌聲中美麗的“天堂”……
我沿著溢彩流光的街道信步走著,市聲正在高分貝地膨脹,說笑著的人們輕松的走動,車流也在有序地行進著,這樣的安寧和秩序讓我的心間蕩漾著一種淡淡的幸福。電話突然響起來,是同行的司機打來的,偏巧他的名字叫劉安寧,這讓我更加感到舒暢和愜意。他叫我去他的房間喝茶,大紅袍,已經沏好了。我對茶不是特別挑剔,但必須有點名頭,價位最好能真實體現出茶的品位,就好。我靜靜地喝著,頭上的汗也在分泌著一種發自心底的舒適與快慰。很快,我們的交談不知不覺竟轉到當地的奶茶上來。盡管看似草原上一種俗常的飲品,奶茶的芳香幾乎是無處不在的,從城市居民的餐桌到飯店賓館,從草原漢人居住地到巴爾虎原住民的氈房,只要你到來,一碗熱乎乎的奶茶包含的問候與誠意就能最大程度將你包圍住,只可惜我獨對這樣的奶茶不是特別感冒,在那種凝重的混合中,我無法品味奶的甜美和茶的清芬,我的胃無法完成對它們的分離。
還沒有找到馬頭琴,也沒有時間靜心去做自己的事,現實實際上是面目可憎的,人們都在莫可名狀的忙碌,這也許正是誰都不愿意談論理想的原因吧。要命的是我還有,我還在懷著希望,帶著贊美的情緒深入到生活中去。我就像唐·吉訶德固執地騎著那匹瘦馬,我沒有風車可以調戲,我像風一樣,盡量用我的心吹拂我能夠夠得著的事物。
所以,孤獨的人不可戰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