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孫博,1986年6月出生于黑龍江大慶,現云南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在讀生,銀杏文學社社長,主編《銀杏》刊物。文學是心中的夢想,你覺得她騙了你,她就真的騙了你;你覺得她愛上了你,你也就愛上了她。嘗試小小說創作,有數篇作品散見于報刊雜志。
聰明的電話
局里的人常說張主任家的貓聰明,一見到領導就知道撒嬌;吳處長家的狗機靈,碰見送禮的就曉得搖尾巴,——還知道認人呢!
林明一聽到這話就暗暗搖頭,心里面苦笑:貓啊,狗啊,不都是看人眼色的?要說聰明,什么東西也沒趙局長家的電話聰明。
這話還要從兩個月前說起。
局里要給職工分房子,林明一聽到這個消息,就心急火燎地去找趙局長。他沒法不急:和老婆結婚七年了,孩子上小學,可一家三口還住在局里的單身職工宿舍。近幾年眼看別人住進新房,林明眼睛都紅了。他非得去趙局長家里談談不可。
趙局長正倚在沙發上看電視,一手握著遙控器,一手隨意地插在兜里,很悠閑。他看見林明進門,還微笑著點頭示意林明坐下。
林明本來滿肚子火氣,但看見趙局長這么隨和,心就平靜了下來。他一坐下,就訴起苦來:“局長,聽說這次局里要分房子。請局長考慮考慮我家的情況吧。我們一家三口,孩子還在上學……”
這時,趙局長家的電話突然響起了清脆的鈴聲,把林明的話打斷了。趙局長說了一聲抱歉,起身去接電話。
“喂,你好。我是趙局長。……哦,哦,老李啊!你好你好!……怎么,剛從家里帶了點土特產,要拿給我嘗一嘗?唉呀,那怎么敢當……老同事了,搞這一套干什么。……好好,那你過來吧。正好小林也在,我們一塊聊聊。……好,我掛了。”
林明頓時想起一件事,心涼了半截:老李要送土特產給趙局長,可自己來得太急,竟然什么都沒拿。求人辦事哪有空手來的!
我急忙起身說:“局長,打擾您了,現在時候也不早了,我回去了。”
趙局長詫異地問:“這么急干什么?等會老李過來,你也分點土特產嘗嘗鮮嘛。”
“不不不,我還是回去了。”林明趕緊出了門。他琢磨著,要是和老李見面,空手拿別人的東西,那場面得多尷尬。
第二天,林明買了一袋子好煙好酒,又去了趙局長家。趙局長還是熱情地接待了他。
“……局長,說實話,我在局里干了十年了,從沒出過岔子。最近我岳父癱瘓了,我老婆非要把他接過來照顧,我不讓接,沒辦法啊!房子……”
林明正說著,電話“零零零”地又響起來。趙局長只能滿臉歉意地拿起聽筒:
“喂,你好。……哦,老王啊。你好你好!……老王,不要開玩笑了。你是老同志,組織上怎么能忘了你呢?……你放心吧,老同志肯定是優先考慮,沒問題!……要不你過來吧!我們談談——小林也在。……好,我掛了!”
林明真想狠狠抽自己幾個巴掌:老王參加工作都三十年了,他老婆有重病,孩子不爭氣。要是見了他,自己的臉往哪擱?怎么好意思和他爭房子?
林明話都不敢多說,就從趙局長家溜了出來。
在這以后,林明陸續找了趙局長幾次,可每次一說到房子的事,趙局長家的電話就不失時機地響起來。弄得林明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他甚至懷疑這電話故意和他作對——不過話說回來,僧多粥少,大家誰不急著要房子啊!林明干脆放棄了找趙局長的念頭。
恰好一天上班他碰到了老李。“小林,房子的事怎么樣了?”老李樂呵呵地問。
“別提了,沒指望了。”林明無精打采把事情告訴老李,“你說,電話這東西也聰明到認起人啦?”他抱怨著。
“嗨,不是電話聰明,是你太糊涂!‘意思’還不夠!”老李湊近,比劃出數錢的樣子,“一個大局長,哪看得上一點煙酒,暗示你好幾次啦!我跟你說,我可沒往局長家打過電話,你好好想想去。”
……
當天晚上,林明狠著心,揣著東拼西湊借的一萬塊錢又來到趙局長家里。他顫著手把那個信封遞給趙局長。
“哎,小林,你這不是瞧不起我嗎?”趙局長推開信封,“為大家辦事是我的職責,搞這一套干什么?”
“應該的!應該的!”林明硬要把信封塞到趙局長手里,可趙局長不要。兩人拉扯起來。
“啪!”
拉扯中,一個黑色的東西從趙局長衣兜里滑出來掉到地上。林明一看,原來是部小巧的手機。
“我的,不好意思。”趙局長若無其事地說,伸手撿起手機,同時也接過了信封。
這一個晚上,那臺聰明的電話果然沒有響過。
越獄
1
來到這里的第一天,韓森下班回家時,路上發生了一起車禍。一位穿著紅衣的女子倒在血泊中。然后警察疏散人群,處理事故。醫務人員開始救援。
真是不幸,韓森想。
第二天,他下班時,同樣的地點又發生了一起車禍。一位穿著紅衣的女子倒在血泊中。然后警察疏散人群,處理事故。醫務人員開始救援。
真是巧合,韓森想。
第三天,他走在下班的路上,車禍又發生在了那個地方。一位穿著紅衣的女子倒在血泊中。然后警察疏散人群,處理事故。醫務人員開始救援。
真是見鬼,韓森心里有些不安。
第四天……
第五天……
2
起床,上班,工作,休息,娛樂,回家,吃飯,睡覺。
韓森的生活和普通人一樣平凡,甚至單調。然而別人都以為他過的是正常的生活。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其實是在一所監獄中,所有的日子都是刑期。
每天早上韓森醒來,都會看見電視屏幕上監獄長揶揄的笑容,用諷刺的語調說:“歡迎來到這里。很高興看見你還在,韓森先生,你是一個奇人,真正讓人感到震撼的不是你的罪行,而是你被投入監獄后越獄的手段和欲望——你曾經成功越獄了十幾次。所以我們不得不把你投入到這個特別監獄中。希望你的運氣還是那么好……”
然后一切回歸正常,韓森起床了。
所有人都覺得韓森的越獄不可思議,包括:花五年的時間用小湯匙挖了一條通向外面的地道;用合金指甲刀銼斷粗若小兒臂的鐵柵;強迫自己餓到不成人形,然后將床單撕成一條條接起來使其能承受自己的體重,再用床單從高塔外滑下……簡直近于原始的求生本能。
但是當韓森被投入這所特別監獄時,他自己反而覺得不適應——這里的生活太正常了,近乎鐘表一樣精準,按時上班工作,回家休息。如果日常生活也算得上監獄的話,那它唯一的缺點就在于太無聊乏味。
3
那起車禍每天發生在同樣的時間,同樣的地點,同樣的人身上。不僅如此,每天發生的所有事情像規劃好了一樣,按部就班地執行,沒有變化。韓森經過長時間的統計,結果如下:
早6點35分,起床;(15分鐘洗漱時間,被水嗆1次)
早6點50分,上班;(20分鐘路程,跑著去趕公交車)
早7點10分,工作;(工作時間4個小時,其中包括打印文件3份,接電話7個,喝水5杯,與女同事交談37句,偷懶休息半小時后和主管互罵10分鐘)
午11點10分,吃飯;(共有不變樣的8樣菜,其中牛肉變質,白菜太咸)
午11點30分,娛樂;(打撲克會輸給同事11次,贏8次)
午12點,休息;(中間響起2個電話,未接)
下午1點30分,工作;(時間4個小時,處理事務4起,與同事交談28句,電腦出問題不能工作,閑呆1個小時)
下午5點30分,下班;(路上親眼目睹一紅衣女子被汽車撞倒)
下午6點,到家;(吃飯半小時,打碎一個杯子;看電視1小時,收拾家務1小時)
晚8點30分,睡覺。
……
天天如此,循環往復。
4
韓森終于發現了這個“特別監獄”的特別之處。如果一個人每天做的都是不變的事情,生活還有什么樂趣可言?
“它的特別之處在于它不是空間上的監獄,而是時間上的監獄——把人監禁在一個時間范圍內。不斷重復這個時間范圍內的一切經歷,固定時間觸發固定事件。多有意思,是吧?韓森先生?”某天早晨,在聽完韓森的想法后,監獄長的笑容越發得意,“就像在反復執行一份寫好的計劃書一樣。這可是我們為你量身打造的特別監獄,還滿意么?”
“一個人的想法可以不斷改變,可他本身被時間限制住,因而什么也改變不了。這個比以前的法子高明多了。”韓森說,“可惜我還能逃出去。”
韓森推開窗子,張開雙臂從高樓上跳了下去。
5
“還沒有任何東西能控制和改變時間呢。”監獄長微微嘆了口氣,沒有半分吃驚,“我們不過是給你的腦袋動個小手術,把你的記憶限制在某一天中。一直在活動和思考的,其實只是你的記憶。韓森先生。”
而此時,韓森本人的身體,還在某個冰冷的牢房中沉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