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沖淡了許多往事,可是,一些事,一些物,卻又那么清晰可鑒,刻骨銘心。
哥,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你給我的印象特別深。那時,當你徜徉人海中,你的英姿曾令多少人敬而生畏,你那帥氣的臉與超凡的氣質,曾令多少女孩拋來媚眼,暗送秋波。從那時起,你便是我崇拜的偶像,你便是我心中的英雄。
后來,你進入醫療行業,成了本鎮人民醫院副院長的得意門生,取得了醫師資格結業證書。
恰在此時,一位玲瓏活潑的妙齡姑娘叩開了你愛的心扉,她愛上了你平凡的人生有著不平凡的經歷,愛上你帥氣的外表深藏一顆火熱的心,她,就是你的恩師的掌上明珠王金鳳。
相戀后,你們的感情與日俱增。半年后,在那個風和日麗的日子里,你們踏上了婚姻的紅地毯,手挽著手,走進了向往已久的結婚禮堂,沉浸在禮花簇擁的喜慶海洋……
可是,你與嫂子結婚不久,一位戴著墨鏡開著名車的神秘人物倏然出現,他就是你昔日的老朋友——盧光兵。
盧光兵以辦民營企業為幌子,暗地里卻干著搶地盤、“黑吃黑”以及腥風血雨的恩怨仇殺。他成了犯罪嫌疑人,緝拿對象,曾令市中區派出所焦頭爛額,卻又束手無策。
從此,一股強勁的颶風把你平靜的生活和你的靈魂席卷而空,從此,你被卷入了一場暗無天日的黑色風暴。
在那段黑色日子里,你的確賺來一些沾滿血腥味的鈔票,也成了我們村子里最出名的新聞人物。那時候,傳言沸沸揚揚,流言蜚語滿天飛。嫂子勸你懸崖勒馬,回頭是岸,而你一意孤行,我行我素。
哥,我還清晰地記得,父親曾對你說:“老三,常言說,樹大招風,人大招禍。你要結束那些浪跡江湖身無住所的日子,你要退出那些常與刀光、血光相伴的場所。你何必要過那種暗無天日的日子呢?你可知道?我們常常替你擔驚受怕,提心吊膽。”
可是,你卻不以為然地說:“爸……您就放心吶,我都這么大了,應該知道事情的輕重緩急。一只腳既然邁出,那么,另一只腳就沒有收回的余地,這是我一向做人的原則。”
從那時起,父親為你病臥床頭,母親為你哭紅了雙眼。哥,說真的,我那時也不太明白,說你有錢,你卻玩不起名車靚馬,蓋不起洋樓小院;說你無錢,為何賓朋滿座,江湖朋友幾大桌?有人說你是烏龜有肉在肚里。
有一天,不懂世事的我突然問你:“哥,你肚里有肉嗎?”
當時,你既好氣又好笑,既惘然又詫異。一會兒,你好像明白了什么,便笑著對我說:“兄弟呀,我原諒你天真幼稚。將來有一天,當你踏入了社會,一切都會明白了。”
哥,你還記得吧?當你在江湖場中呼風喚雨、血雨腥風之時,你的兒子林林呱呱墜地。做滿月酒那天,你的一幫狐朋狗友難兄難弟歡聚一堂,熱鬧非凡。
中午,你們猜拳行令,你醉了。晚上接著喝,又醉了。
這天夜里,約摸午夜時分,你噼哩啪啦吐了一地,嫂子聞不慣這惡心的酒味,就抱著孩子同母親睡去了。我忙著為你拿紙巾擦嘴,弄溫水洗臉,又打掃地上的垃圾,之后不久,你就像一條懶蟲似的呼呼大睡。
不經意間,我發現你床頭柜上擺著一本精裝日記本,便順手拿來翻翻。當時,我根本沒有偷看日記的動機,只是出于好奇心的驅使,才一篇一篇的讀起來,其中一則令我震驚,也讓我讀懂了你當時的心情——
7月8日晚雨
……
今夜,冷雨敲窗,思緒紛亂。驀然回首,往事連連。
在我短暫的人生旅途中,我做了很多錯事、蠢事、糊涂事,但沒有做過喪盡天良的缺德事。在這場如夢的人生游戲中,在那些恩恩怨怨、打打殺殺與爭名奪利的日子里,也許造成了難以避免的人身傷害,不過,人們常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在有些人眼中,我是大款,是獨霸一方的黑社會老大,是打殺場中的冷血動物,其實,我真的還不如隱居墻角的一只螞蟻。我承認,我賺了很多錢,但花去的比賺來的更多。無奈之余,我只好用這些虛假的名聲掩蓋自己,在朋友面前東挪西借,以致債臺高筑。我用這些虛無縹緲之物,為自己編織了一套華麗的外衣和一副精美的面具,以此來包裝自己。
有時候,為了掩飾自己心中的空虛,我便對嬌小的妻子說:金鳳,你放心吧,我的錢已存入了腦袋中的中國銀行,賬號是:1101201191141235811。妻子聽后開心地笑了,說:瞧你說的,盡是些不吉利號碼。只要我們過得真實、開心,有錢無錢并不重要。
說真的,我早已厭倦了江湖場中的恩恩怨怨、打打殺殺,給別人帶來恐懼、不安與傷害。說不定因果循環,將來某一天,也許會因果報應,但我始終沖不出自織的繭……
看完這篇日記,我心里猶如大海里的波濤,久久不能平靜。哥,你為什么要自欺欺人、作繭自縛?為什么不沖出牢籠面對現實?你這么做究竟是圖什么呢?
哥,你還記得吧?在你兒子林林降生的第二個秋天,你犯故意傷害罪,法院判你十三年有期徒刑。
起初,你由本地派出所送到了城區吳家灣看守所。在那段日子里,你的所謂哥們朋友遠而避之,生怕“病毒”傳染,好心的只給你捎來幾句問候語和幾帖傷痛膏藥。
通過種種渠道,嫂子帶著你那才兩歲多的兒子和我一道前來看你。隔窗見面時,我們本來有很多話要說,但一個字兒也難說出口,嫂子便教孩子跟你說話,幼小的童音喚醒了你沉睡的靈魂,他對你說:
“爸……爸……我們對……對不己(起)你,好久沒來干(看)你了,你要保……保重啊,你要聽管……管你(理)叔叔的話,我……我們還……還要來干(看)你呀……”
哥,我當時看清了你的表情,你的嘴唇翕動了一陣,但沒有說出一句話,惟有用那雙濕潤、內疚、憂傷、失落的眼神看著他。
后來不久,你被定刑后送到了靈泉寺拘留所,我又和父親前來探望。
隔窗見面時,看見你那因久未見陽光而顯得瘦削、蒼白的臉,我的心隱隱作痛。病體未愈的父親沉痛地對你說:“老三啊,當初你若聽我半句話,也不會有今天。不過,監獄是一所國立大學,它能啟迪曾被腐蝕過的靈魂,它能改變人生,是改過自新的人們通往幸福、安康與成功的橋梁。老三,你快要走了,我送你一句老話——浪子回頭金不換,洗心革面重做人!”
你聽了父親的話,激動得熱淚盈眶,哽咽著說:“爸……我聽您說的,在獄中,我……我一定潛心學習,努力改造,爭取早日出獄,與……與親人團聚,重新做人!”
功夫不負有心人。哥,你果然不負眾望,在旺蒼縣監獄里,你以你的醫術挽救了無數個服役人員的生命。經上級批準,你被減刑五年。八年后,你回到了家鄉。
久別重逢,本是喜悅與歡慶的日子,可是,剛剛回到家的第三天中午,你叫我陪你喝酒。就餐時,你說:“兄弟,來!喝,喝,喝,陪我使勁地喝,喝個痛快,喝個一醉方休!”當時,我一邊陪你喝酒,一邊在尋找著你想喝醉的理由。剎那間,我驚奇地發現,你的臉色一會兒晴轉多云,一會兒多云見陰,好像一場暴風雨就要來臨。
果然,嫂子忙完廚房的活剛剛上桌,你突然臉一沉,又把桌上的酒瓶、酒杯往墻上使勁一摔,頓時,玻璃碴四處飛射。你一拍八仙桌,碗兒、碟兒、筷兒連蹦帶跳,跌打滾爬。這樣一來,你那間本來不夠寬敞的房間頓時硝煙彌漫。
我一愣,不知所措。
嫂子慌忙打圓場:“兄弟,請原諒,你哥沒喝酒不會這樣兒,他本來就是曹操轉世——過后慌之。”
“屁話,純粹屁話!王金鳳,我問你,你得老實交待,不然,我敲斷你的腿!”
“酒鬼!你說吧,本人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嫂子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好,我問你,這八年來,你與哪些人有染?與哪些人不清不白?又與哪些人糾纏不清?”
嫂子聽了這些話如墜入云里霧中,她氣憤地說:“酒鬼,你到底有完沒完?我可提醒你啦!別人的風言風語,你若信之則有,不信則無。”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俗話說,無風不起浪,無事說不像。王金鳳,你得從實講來!”哥哥你苦苦相逼。
“好……好……那我明確地告訴你,我與身邊的許多男人都有染,與豬、狗、馬、羊不清不白,與一個齷齪無賴糾纏不清,這樣兒……你該滿足了吧……”嫂子胡亂地講完這些話,嗚嗚地哭了起來。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哥,我當時激動地對你說:“哥!這是在家里,有話慢慢講,何必這么大發雷霆,草木皆兵?哥,你想想,嫂子若是紅杏出墻,那為何不與他人遠走高飛,卻帶著孩子為你廝守八年?這八年,她經歷了多少風風雨雨?飽嘗了多少酸甜苦辣?這八年,對于嫂子來講,不是一個簡單的數字代碼,而是一個度日如年的漫長歲月!哥,你設身處地想一想,你為什么會坐八年牢?這八年來,她為的是什么?盼的又是什么?”
嫂子聽完我一番至情至理的直言奉送,止住哭泣聲收起眼淚,接口說道:“是呀!這些年來,我櫛風沐雨把孩子拉扯長大,為的是想擁有一個完整的家,盼的是他早日出獄,從頭做起。殊不知,他聽信讒言,錯把牛頭當馬面!嗚嗚……”嫂子說到動情處,又傷心地哭了起來。
“嘿嘿!你們竟然異口同腔,一個說上句,一個接下句,還配合得恰如其分。嘿嘿!你們竟……竟然……”哥,你疑神疑鬼的話語讓我傷心令我失望。我當時急得面紅耳赤,說話的語調也變了腔,我大聲對你說:“哥!你……你……你瘋了呀?你……”
“異口同腔又咋樣啦?兄弟說的話才夠人情味,哪像你信口開河,冷血無情!你不會也說我與你弟弟有染吧?”嫂子據理力爭。
“好……好呀你……王金鳳!你居然不打自招,你自己不檢點不打緊,你讓我在社會上如何立足?你讓我在朋友面前顏面何存?我那幫哥們兄弟豈能容忍?好呀!看我今天不敲斷你的腿,你個臭娘們……”哥,你果然說到做到,抓起嬌小玲瓏的嫂子左打右甩,打得她遍體鱗傷。我想攔,攔不住,我想幫,幫不了,因為你是經過嚴格訓練的擒拿高手!
哥,說真的,我當時的心好痛呀!真的好痛,而且痛得如針扎一般!
我痛恨你冷酷無情,痛恨你失去人性,失去理智,痛恨你失去理解,失去寬容!
我心疼嫂子一顆溫柔、善良、純潔的心靈遭到蹂躪,心疼她如花似玉的軀體遭到無情的歲月摧殘,心疼她潔白無瑕的人生被抹上了污點!
哥,還記得吧?就在你發火痛打嫂子的當天夜里,當夜深人靜時,嫂子背著你喝下了半瓶“氧化樂果”,從此含恨而去。
她去時睜著雙眼,眼角殘留著絲絲淚痕,嘴唇微微凸起,手里還握著你送給她的定情信物——一枚刻著心字的桃形玉墜。那樣子,看起來好像在對世人說:老天!為什么對我如此不公?我不奢望他有多少錢,只想過一種普通女人應該享有的平淡生活,可是,我所盼望的這一天已走到了盡頭……
多么悲壯的場面!多么凄慘的人生!
哥,我當時氣憤極了,指著你的鼻梁罵道:“你還是人嗎?簡直是一個沒有感情的冷血動物!今天,我要剝掉你那套華麗的外衣!我要撕去你那副精美的面具……”
哥,我當眾揭了你的短,撕了你的痛,在你傷口上重重地抹了一把鹽。當時,你呆望著我哭了,哭得很傷心,不知是懺悔還是傷悲,不知是懊惱還是痛苦。
當時,侄兒抱著他母親哭得聲嘶力竭,在場之人無不動情落淚。
在侄兒眼里,你仿佛不是他的父親,他自兩歲多便失去了父愛,一直與母親相依為命,時間又相隔八年,他母親的死,是你一手造成的惡性悲劇。他對你充滿了仇視與恐懼。
自此以后,你便棄家南下,浪跡廣州、東莞、深圳,從事建筑行業。
后來,你當了領班,又當了包工頭,還把你兒子接去磨練、深造。這些成績雖然填補了你人生中的幾項空白,但無法縫補亡妻與林兒的感情裂痕。
彈指一揮間,花開花落又一年。
哥,今年春季,我聽侄兒在電話中說,去年秋天,你聽信了一個朋友的花言巧語,棄自己的專業而不顧,總想賺大錢,明知是陷阱,偏要往里跳。你帶著所有積蓄,金額高達數萬元,從廣州乘飛機到了北京,從事那害人害己的傳銷活動。
然而,未到半年,你的一切心血便化為烏有。接著,你又打電話托辭經商,四處借款。可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誰愿意送羊入虎口,自尋煩惱?
哥,我聽了林兒的訴說,馬上給你打電話,在電話中,我真誠地對你說:“哥,你要沖出樊籠,重見曙光,過真實的生活,不要做無謂的犧牲。世上沒有白吃的午餐,天上不會掉餡餅。哥,你回來吧,所需路費我給你寄來,無論以前你做過什么,做錯什么,我們都不在意,但現在,你不能再在人生路上迷失方向。哥!你回來吧,回來吧……”
哥,也許我的言語有些過重,傷了你的自尊與放蕩不羈的性格,你在電話中說:“兄弟,謝謝你的好意。一只腳既然邁出,那么,另一只腳就沒有收回的余地,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抑或是遙遠的將來,我都一如既往,無怨無悔。”
哥,聽完你的話,我的心已進入了前所未有的隆冬。好吧!那就請你換上另一副面具,讓我和很多人都無法識別,那樣,也許你會過得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可是,你的身影卻在我腦海里蕩之不去,在我記憶長河里奔騰不息,因為我們是兄弟啊!
責 編: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