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其實,我一直都沒有責怪過蕊蕊,我做出的那些表現,只是想說明我周大海不是吃軟飯的男人,可是,我的固執卻讓我停止前進的腳步,我之所以有些顧慮,是因為我的寒酸,我的自卑!原諒蕊蕊也因為她說她是個商人,商人的原則就是利益至上。盡管她的利益嚴重破壞了我僅存的那點自尊,但是,我們之間卻模模糊糊地有了牽連。這種牽連有牽掛,也有愛戀,我始終沒有拒絕與她聯系。這個城市很大,可從那個山坳坳來這里的人卻很少,而我需要蕊蕊給我帶來滿足的感覺。
蕊蕊的生意可以不叫生意,但是她堅持說自己就是個商人。商人的內容是很廣泛的,其中就包括她做的這一行。我無暇再去聽她那些所謂的生意經,可是蕊蕊卻始終不承認她傷害了我,她說她可以對著天上的太陽發誓,她是為我好,如果她有半點歹心,那她就不得好死!可是蕊蕊發誓時,正是華燈初上的時節,按照老家的習俗,她的毒誓是空的,如果她對著月亮說,說不準今生我真會安無寧日。其實,就這樣我覺得這一生我已經安無寧日了。每當我想起最后一次看蕊蕊那浮腫變形的臉時,我都會感到自責,盡管她所有的一切都與我無關,可是,她真的是不得好死的。
按照老家的習俗,蕊蕊是不會輕易詛咒的,她說那幾句話的時候,臉一直憋得通紅,而我卻像真的受了委屈一樣,義憤填膺地怒視著她,仿佛這世界上只有我有自尊,在飯都快吃不飽的日子里我還有強大的自尊心。我沒有感覺到我的虛偽,我的怒氣與蕊蕊的庸俗成了很大的反差。而蕊蕊自己卻永遠不知道我竟是這樣的虛偽,但是有一點敢肯定,我周大海至今心里都只有蕊蕊一個人。或許我這是在贖罪,也或許蕊蕊真的走進了我的生活。可是,蕊蕊卻真真實實的變成了一縷青煙,就漂浮在這個城市的上空。
蕊蕊的母親我叫嬸,按照農村的習俗,與母親同年紀的熟悉女人都叫嬸。她在派出所里哭得天昏地暗,派出所的民警說這些只是照片,還不能確定就是你女兒。可是嬸她不聽這些,她用力地捶打著自己的胸口,眼淚與鼻涕一起在她臉上蔓延。同行的老鄉開始勸她。勸說只是增加她的悲痛,她最后坐在地上開始用手拍打著自己的腿,哭聲變成了唱。在老家,這種哭唱法就是最為悲痛的象征。
蕊蕊確實死了,尸體被發現的時候已經開始腐爛,浮腫變形的臉卻能讓我一眼認出她就是蕊蕊。婚介所在一夜之間蒸發了,去工商局查詢的時候,這個名為“喜良緣”的婚介所根本就不存在。
嬸繼續捶打自己的胸口,淚水早已流干,可是聲音卻加倍的凄慘。
我發現自己被蕊蕊約去逛商場是為了暗中給那些富婆挑選時,我說我永遠都不會再理她,可是蕊蕊卻告訴我,人家根本就還沒看上,說一看我就知道是沒有情調的人,以后生活在一起沒有共同語言。我問她最近每天約我去玩都是給人看的嗎?蕊蕊沒有正面回答我,只說她沒有半點歹心。
大學里的生活依舊是那般的枯燥無味,像我這樣沒錢又不會說甜言蜜語的人,沒有女孩子會注意,我的所有時間都交給了圖書館。蕊蕊說她在一家中介所里打掃衛生,填填表格什么的,工作很輕松,而且所里還管午飯,晚上還可以睡在那里,節省了很多費用。蕊蕊工作的地方在一狹小的胡同里面,辦公室像模像樣,還有一臺電腦與幾張辦公桌,墻上掛滿了一些像在廟里信徒還愿的錦旗,說著一些早已過時的感激之類的話。
蕊蕊很滿足她的現狀,說沒事還可以上網玩玩。蕊蕊對新事物總是接受很快,她說她的工作也需要懂得一些基本的電腦常識。
得知蕊蕊也在這座城市里時,我很高興,畢竟有個熟識的人,發生了什么事情也有個照應。嬸讓我給蕊蕊捎了些家鄉土特產,還給蕊蕊帶了一大包酥肉。蕊蕊在車站接我的時候,我與她之間的差距不僅僅是幾年前的分數差距了,蕊蕊整個兒就像標準的城里人,如果不是她那口地道的家鄉話,我在她身上真找不出鄉下人的味道。蕊蕊來這個城市的時間不是很長,當得知老同學我就在這座城市里讀書時,她與我一樣興奮。
晚上,蕊蕊決定請客,她說她在上班,理應是她給錢,也算給我接風。大城市的生活并沒有讓蕊蕊學會斯文或是含蓄,結賬的時候,她叫服務員拿個膠袋過來,她說把沒喝完的湯打包帶回去。
那是我第一次單獨與蕊蕊吃飯,在蕊蕊眼里,我還是學生,也是個弟弟。在送我去學校的路上,她開始向我介紹這個城市的一些主要街道,周邊的一些情況,蕊蕊說很慶幸自己還有個城市人的名字,蕊蕊兩字至少聽起來不太掉渣。蕊蕊還說了些什么我實在不記得了,陌生的城市,美麗的夜景讓我完全陶醉在那些呼嘯而過的車身后。
論年齡,蕊蕊比我大,按照家鄉的風俗,我應該叫她姐,可是因為我們曾是初中同學,我也一直叫她蕊蕊,在宿舍接到她的電話,還被室友誤會成她是我的女朋友,后來我在她面前提過一回,之后,蕊蕊就再也沒有打過電話到我宿舍。
嬸開始接受事實了,蕊蕊已經不在了,她的眼淚沒有把蕊蕊留下來,這個美麗的城市對于她是那么的新鮮與陌生。嬸捧著蕊蕊的骨灰盒,臉上已經沒有了表情,她帶走了蕊蕊的一些物品,一夜之間,本就滄桑的她,更加蒼老了。走的時候,我沒去送她,我不知道我為什么找了那么個有力的借口,學業肯定是不能耽擱的,更何況是畢業的關鍵時期。那天下午,我第一次去地下室的游戲廳里玩游戲。我換了幾個幣,很快就沒有了。地下室很多人,不遠還有個溜冰場,三年了,我還是第一次來玩。盡管大學生活已經讓我熟悉了這座城市,可是我依舊玩不來那些在同學們眼里最簡單的游戲。溜冰場播放著很有節奏的流行音樂,進入我耳膜的時候卻變成了嬸子的哭聲。
有老鄉給我回了電話,說嬸子已經安全上車,并祝我畢業后早點找個好工作。蕊蕊說現在城市里生活的人沒有一部手機是不行的。手機是在德勝路旁的二手市場買的,幾乎相當于我兩個月的生活費,可是,蕊蕊堅決要送給我,她說等以后我上班有錢了再還她。
我玩不來那些游戲,游戲幣在一個抓玩具的電動程序里一下就沒有了。我腦袋里空空的,幾日不見她,怎么就變成這樣了?
二
蕊蕊工作的地方開始不斷的變化,從城南一下子又搬到城西去了。蕊蕊搬哪里,我總是跟到哪里,我的學校在城中心,不管蕊蕊怎樣搬,可離我總是那么的不遠不近。她說這叫游擊戰,老板還是一個人。第一個寒假還沒有到,我就已經因為蕊蕊工作的變換而對這座城市有了很多的了解。春節,我沒有回家,為了節省車費,同時還可以打點小工。我抱著對這座城市的美好向往開始了奔波。而蕊蕊就是我在這個城市里的親人,她始終把我當成弟弟,在她的幫忙下,我成了她們所一名普通的工作人員。我對這些新鮮事物很感興趣,我的工作連我自己做什么也不知道,無非就是幫著張姐填一下表,或者幫著蕊蕊在電腦上調調資料什么的。盡管枯燥,可我還是很賣力,除了這些份內的事情外,我還搶著打掃清潔,整理資料。那個叫張姐的女人看上去很慈祥,她總是對我噓寒問暖,后來才得知她想讓我與她那腦袋有點問題的女兒耍朋友,她說農村來的人實在。蕊蕊告訴我時在不斷的大笑,她說張姐肯定是犯了職業病了,見個好小伙子先是考慮她那瓜娃子。也只有瓜娃子才會喜歡她女兒!蕊蕊說打死我也不會看上她女兒,我們農村人雖然窮,但也不至于討個腦殼有包的。后來見過張姐的女兒,病情確實有些嚴重,直圍著我叫“哥哥”,叫得人心里發麻。我能去所里掙那份外快,還是張姐幫的忙。在“喜良緣”里,我不叫周大海,而是叫李凱。而蕊蕊的工作證上竟是“楊涓涓”。蕊蕊說這些都是工作的需要,很正常的掩護自己。那個冬天很冷,可在我的記憶里卻是那般的溫暖,我掙了將近兩個月的生活費。我感謝蕊蕊,也感謝那個城市。
“喜良緣”印制了很多傳單,雇人在街上發,蕊蕊就是被雇來發傳單后留在所里的。后來我也去發過傳單,是那種30克的色打紙印刷的,很粗糙,可是內容豐富,除了職介還有婚介。我機械地站在大街上見人就塞,有城管過來就開跑。為了可以多掙點生活費,那個春節的大年初一我都在散發傳單。
我被叫去做調查,蕊蕊在這個地方最密切的人就是我,警察反復問我有沒有懷疑的對象。蕊蕊有可能是被他殺的,因為死前有過性行為,蕊蕊有過掙扎,而且身上還有抓扯的痕跡。而我知道的就是蕊蕊確實不會游泳,她怕水。在我那個小地方,河都沒有,女孩子洗澡都是藏在屋里的。警察說,表面上看上去是溺水而亡,希望你想起什么就告訴我們,也算是作為一個公民應盡的責任,再則你們是同鄉。警察說這些話的時候臉色很嚴肅,他應該知道我與蕊蕊之間還有那種關系,可是,他只是把“再則你們是同鄉”的話重復了兩遍,也提高了語氣。
我沒有作案時間,也沒有作案動機,但是在別人眼里,似乎我就是兇手!嬸子的哭聲雖然沒有明顯的責怪我,可是我借過蕊蕊的錢,這是毋庸置疑的。同學們開始追問這件事情,學校里的領導也要求我“好生想想”。
暑假我依舊沒有回家,蕊蕊說她開始漲工資了,如果我愿意再去她們所里,她愿意為我爭取更好的差事。但是我得買身好衣服。
當我發現自己穿上那套新衣服看上去一點也不老土時,自己都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蕊蕊直夸我有才氣也帥氣。200塊錢權當先墊付,等有了收入之后就開始還她。
早先沒有發現夏天還有那么涼快的地方,蕊蕊一再提醒我,我不叫周大海,而叫李凱,是大學生,但不能告訴是哪一所學校的。蕊蕊沒有告訴我究竟去做什么。蕊蕊已經是個標準的城市妹了,舉手投足充滿了大小姐的味道,她說這叫包裝!
我有些拘謹,第一次穿這么貴的衣服,有些激動。
蕊蕊很湊巧地在商場碰見一個熟人。蕊蕊向她介紹我,說這是李凱,大三的學生,學經濟的。我有些緊張。蕊蕊的熟人伸出手,我不好拒絕,禮貌地握了握,那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握女人的手。我的手心全是汗,松手的時候,我竟感覺到她的手指在我手心里勾了一下。我的臉唰的就紅了。蕊蕊像見了老朋友似的開始與她攀談,我不知所措。最后,蕊蕊提議去喝杯飲料。她們兩個走在前面,我感覺我是這個社會多余的人。
后來我才知道,那個女人是一個大老板的“二奶”,平時生活寂寞,想找個大學生來打發時間。蕊蕊說她收了人家的一大筆好處費,實在沒有人,才叫我的,如果事先我知道,我肯定不會同意。她說這就叫生意。
那個女人至今我沒有印象,惟一有的就是穿得太暴露,兩個奶子似乎就要掉出來,因為這一點,我一直不好意思看她。坐了不到5分鐘,她說有事就先走了,走時還不忘把單買了。
整個暑假,我幾乎都是與蕊蕊一起在商場里、酒吧里逛,蕊蕊說費用都是所里出,我們的工作就是做市場調查。因為我是大學生,所里很重視。從小長這么大,我還是第一次吃那么多好吃的東西,穿那些好看的衣服,被包裝了的周大海還有幾分模樣!我學會了喝咖啡,學會了給女人拉椅子,我理所當然地接受蕊蕊代所里給我發的獎金。
古人說“學好三年,學壞三天”。我沒學壞,但我學會了城里人的生活,僅僅一個月時間,我就已經學會了不自卑,學會了用眼睛與人交流,學會了不再喜歡穿那些老土的衣服。我感嘆“性相近,習相遠”了。
開學前的一個禮拜,蕊蕊照樣帶我去一家茶座,說是等個朋友。朋友剛到,蕊蕊竟說有事先走一步,叫我先陪陪。蕊蕊的這個朋友以前我沒有見過,坐在我對面,很端莊的樣子,年紀看上去不是很大,很漂亮。我們都沒有說話,氣氛顯得很尷尬。我說我叫李凱,蕊蕊的朋友,大三的學生。說完,我有些拘謹,不知道下一句話說什么。正在我想下一步做什么時,她開口了,問我喜歡做愛么?
我周大海22年來第一次聽人親口說“做愛”這兩個字。我無法接受與回答她的問題,臉紅到了脖子根。她笑,問我有女朋友沒?這句話我聽懂了。我搖搖頭。她說,那好,回頭給楊涓涓說一下,我怎么聯系你?
在一瞬間,我發現了我的“身份”。我已經忘記了怎樣與她分的手,總之我逃也似的離開了那個地方。
蕊蕊向我道歉,但是希望我千萬別去所里說這事,她說這些個別的大單是她私下聯系的。那個暑假,似乎因為一個女人的一個問題而變得更加難以忘懷。
三
蕊蕊走了,可是我的電話仍然有蕊蕊的氣息。電話背面還有蕊蕊貼的一張大頭貼,蕊蕊做了張鬼臉沖著我笑。貼這張照片的時候,我似乎已經默許了她成為我的女朋友。蕊蕊說這張照片正好可以遮住被掛傷了的電池背面,同時還可以在寢室里“洋盤”一把。蕊蕊說這話時完全沒有發現我的窘態,她說誰讓那些城里的王八羔子看不起來自農村的娃兒。我相信蕊蕊說這話是因為我曾說過學校里的一些同學分別在手機上面貼上自己朋友的照片。學校外邊有個照大頭貼的,生意非常好,我沒有去過,只是看見進去的同學出來后手里很快就有一版他們的頭像,我很羨慕,但我不敢去嘗試,一份回鍋肉的價錢我實在消受不起。
蕊蕊一連照了三版,她說看上去越古怪的表情說明心情越好,于是,她執意把那張做鬼臉的照片貼在手機背后,她說余下的,除了自己貼幾張玩外,其余的都帶回去,貼在她媽媽的床頭或是電視機上面。
嬸子在出租屋里哭哦,她捧著蕊蕊壓在玻璃下面的兩版大頭貼又開始了一場撕心裂肺的哭唱。這房子我很熟悉,也有我的味道,于是,警察在嬸子走后隔三岔五的就來問一些事情。原以為城市里的警察不會追究一個來自農村姑娘的突然死亡,可是他們的態度讓我很感激,至少我也想知道蕊蕊的死因,但是我又害怕結果。嬸子已經很痛苦了,蕊蕊的離去博得了村里人的同情,很多嬸子都在一起哭泣。母親來電戰戰兢兢地問我,蕊姑娘的走真的與你沒有關系么?母親的電話是在村里的商店打的,母親問了很多客套的話外最后問的這一句,聲音很小,我還沒有反應過來,母親就掛上了電話。
婚介所重新搬了地方。蕊蕊已經成了他們所里的一名骨干了,就連張姐有時都要看她的臉色。張姐從那次帶她女兒與我們一起玩之后,就再也沒有暗示過我了,她看出來了,我喜歡蕊蕊,至少我對蕊蕊的所有表情與去向都很關注。張姐說她是過來人,什么事情也瞞不過她,不過,蕊蕊比你大,也沒有你有文化,將來你出來工作了,說不準會有新的對象。張姐說這話時蕊蕊不在所里,她說她是在幫我,人家蕊蕊也不見得喜歡你,叫你來工作,只是因為你們是老鄉,蕊蕊這孩子很重情誼,而你也很重情誼。
張姐最后一句話突然提醒了我,我也突然發現自己喜歡蕊蕊是因為一種感激,其實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喜歡蕊蕊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我在學校里根本無法喜歡其他女孩,我自己也沒有料到我這么快就學會了虛偽。再見到蕊蕊,我就有一種很自然與平和的心態了,看蕊蕊一天做的那些工作也不應該是我周大海想要的生活,可是,我沒有辦法接近其他女孩,那些女人讓我有一種天生的恐懼,我或許是喜歡蕊蕊的。
蕊蕊新搬的地方離我學校不遠。越往市中心靠近,房價越高,蕊蕊開始在外邊租房子。在找房子上面,她最有優勢了,她私下利用所里的資源給一個老太婆找了配偶,那老太婆就把那一室一廳的房子免費讓給她住一年。那天晚上,蕊蕊很高興,她說終于在城市里有個自己的窩了,房子雖然小,可是設備齊全,那老太婆沒有子女,以后這房子我把它買下來,這里就是我的家了。那天晚上,我沒有回學校。蕊蕊喝了點酒,說她有點冷,而在我的感覺里應該是喝了酒之后感覺熱,可她說她冷,天也晚,就不讓我回學校了。
對于女人,我沒有感受過,但是,我知道蕊蕊已經不是個處女。
蕊蕊說得避孕,我緊張得連脖子都粗了。蕊蕊動作很嫻熟,就在她主動的那一瞬間,受封建文化與傳統思想束縛的我突然決定只把蕊蕊當作老鄉。面對突如其來的激情,我沒有準備,似乎這些也不需要人去準備什么,可我還沒有來得及開始享受從一個男孩變成男人的過程,就在一陣莫名的興奮里趴下來了。蕊蕊的臉很紅,想必應該是酒精的作用。我有些害怕,也有些羞澀,更有些緊張。這段經歷卻讓我成熟了不少,一夜之間,我似乎就成了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子。走的時候,蕊蕊還在熟睡。我沒有仔細去看她的表情,我覺得自己倒像個吃軟飯的小白臉。
四
我開始了夜不歸宿。同寢室的兄弟沒有人過問我。其實,到了大三,幾乎都有女朋友了,加上學業的繁忙,誰來誰去都沒有誰關心了。
我依舊在周末甚至上課時間溜出去開始我的“工作”。蕊蕊似乎沒有在意那天晚上的事情,她依舊像個姐姐一樣替我到處尋覓見面會,她說現在只要見一次面就有提成的。說良心話,我很感謝蕊蕊,至少對于我這樣的窮人來講,她給的機會可以讓我吃得飽一點,穿得更周正一些,或者說讓鄉下的父母過得更輕松一些。關于老家對她的評價我不曾去打聽,但是,從來處理蕊蕊后事的一些老鄉的表情里看,蕊蕊不過是個村里人沒當面吐口水的人了,而我對蕊蕊又了解多少?
蕊蕊反復說她這也是做生意。生意有大有小,行道不同而已。我沒去爭辯什么,在她面前,我永遠都沒有資格去爭辯什么。金錢已經讓我萎縮了。我機械地笑著,然后去回應那些看上去很富有的娘們。我從來沒有覺得自己有什么不妥,我以為我無非就是個“托”。
楊涓涓,一個聽起來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
我沒去想象蕊蕊是怎樣給她講我與她之間的事情,但漂亮女人反復重復的那句話卻讓我想馬上把蕊蕊推到河里去。
漂亮女人開始與我講價錢,其實不能叫講,而是她一個人在那里說,開始是200,然后是300,后來上升到500。我就像一頭圈里的豬一樣,被人這樣談論著。我始終沒有說話,我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么。我只是對蕊蕊說:你是個王八蛋!
蕊蕊沒有發火,反而怪我不把握機會,如果我說1000,那女人也會答應的。蕊蕊繼續說什么我沒有理會,原來對她還存有的那絲好感一下就沒了。我說我周大海不是一個靠女人吃飯的小白臉!我有人格與自尊,我不會出賣自己!我當時的語氣像極了那些寧死不屈的英雄,我對蕊蕊說,原來你一直干這個,難怪你可以穿那么好,存那么多錢!我的口氣開始了嘲弄,我在城里呆了兩年多,可是,對于農村人譏諷別人的口吻,我一直沒有變。
蕊蕊沒有哭,她說她發誓,要是她對我有半點歹心,她就不得好死!
我無法與她繼續計較,我想踢足球,可肚子餓了,我跑不動。看著足球在場上飛躍,可我飛躍不起來,我想在學校足球隊里做一個普通的運動員,可是,因為我跑不起來,沒有人愿意與我搭檔。
蕊蕊依舊與不同的應征者見面,她沒住在所里時,她的工作幾乎就是與男人見面,吃飯喝茶。她說這也叫生意。像她那樣來自農村又沒有多少文化的人,這是一條捷徑,她不想失去,但是,她與我在一起是真的開心,彼此了解,用不著拘束與客套,再說了,我們都需要。
蕊蕊說的需要是什么我知道,但是我卻老是不行,我想,我這輩子完了。
蕊蕊說越是這樣,我們就越需要錢。我沒有去反駁她的“我們”。說實話,蕊蕊對我實在不錯,我無法想象如果沒有她的幫助,我的大學該怎樣熬完。
蕊蕊與張姐說得最多的就是“逢場作戲”、“露水夫妻”這樣的詞。我周大海不是傻帽兒,只是,蕊蕊的“婚托”生涯似乎太過于超范圍了。也許只有我與她自己知道,她一天在與那些男人干著什么勾當。
我需要錢,所以,我容忍蕊蕊的生意。我其實就是個王八羔子!
嬸子的哭唱句句揪著我的心,蕊蕊浮腫變形的臉像一把刀子一樣時刻插在我心里。
我實在想不出蕊蕊與誰結過怨。真是說怨憤的話,或許就只與我才有。可是,我不會真把她推到河里去,盡管我曾經有過這樣一個念頭。
蕊蕊手機里的電話簿上只有幾個同事、親戚的號碼,出了事情之后,能打通的除了親戚之外便是我的,其余所有號碼都是空號或者不在服務區。我沒有告訴別人我在那里工作過。我外表的老實與憨厚為我博得了憐憫,至少沒有人追問我與蕊蕊的那種關系。
死了就死了吧,我不至于讓蕊蕊死了之后還不得安生吧?但是,我敢肯定的是,蕊蕊死前一定是與她不喜歡的人做愛,所以她才會與對方抓扯,要不就是那人給的錢太少,總之,蕊蕊的死是不光明的,是骯臟的。
我不敢去大醫院,小巷子里的老醫生說他包治百病。像我這樣的病一看就知道是生活不檢點引起的,不抓緊治療的話,會斷子絕孫的。我被自己的情況嚇了一大跳,我有一種想哭的感覺,真要是我再也不能行房,那我該怎樣去渡這后半生?
蕊蕊很驚訝,她原沒有料到我的情況這么嚴重,她第一次在我面前流淚,她說她一定掙錢把我的病治好,說她對不起我。
我參加了學校的足球隊,我向往那種奔跑的感覺。我大汗淋漓地開始射門,球進了,全場歡呼。
張姐破天荒地跑到學校來了,她的焦慮與我的興奮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蕊蕊利用所里的資料私下與人交易,現在很多受騙的人都找到了所里,所里準備又一次搬遷,電話號碼換了。我始終沒有把那個號碼說給別人聽,當我再見到蕊蕊時,她的臉已經完全變形了。
張姐說她很傷心,失去了一個好妹妹,不過,蕊蕊也是自己造的罪孽。最后,張姐說,如果誰要是找到了她現在的地方,那你自己多加小心吧。
我把賣手機的錢拿去大醫院的男性泌尿科檢查。
責 編: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