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的主人公是生。
生是在星期一傍晚來的,當時客人并不多。那時的我很興奮,適應了口是心非、鬼話連篇的生活。我可以把頭發理得比男孩子還短,涂深紅深紫的口紅,穿露臍小背心,跟各種各樣的顧客聊他們開心的話題,然后大聲地笑,放縱地瘋,沒人在乎你姓甚名誰,沒人過問你曾經怎樣和以后會怎么樣……
生穿著紅色T恤衫、短褲、拖鞋,和老板禮貌地打招呼。正好輪到我為他服務,期間我放肆地說話,不停地加入他們的閑聊。沒想到的是,我漫無邊際的話卻被生一一鄭重接受,并予認真指正。我懶散的心突然間感覺到一種久違的尊重。那是三個月前在家里不難擁有,在此卻很少得到的感覺。我有一種被人撕去偽裝的委屈,竟有欲翻出那些深埋在口是心非生活背后的生活。
生學識淵博,如果不是表哥(老板)告訴我,也許我會拿懷疑的眼光去看他,因為他給我的感覺是太年輕了??伤嬖V我基督教徒是不撒謊的。我挑釁地問他,是不是手放在圣經上發誓就會讓他相信我說的話。他卻認真地說,不用那樣,我也相信你說的話??此且槐菊浀卣曃业难劬Γ肫鹞夷切┓悍旱墓碓挘也唤行┦?。也許我永遠不能像他那樣勇敢地正視別人,甚至自己。
當生知道我是中專畢業,而且學的是電腦專業時,禁不住轉過臉,驚訝地看了我半天。我看出他對我擇業的疑問。沒待他開口,我告訴他我的選擇。在家因集資下崗后,找不到工作的我在特區徘徊再徘徊,依然一無所成。表姐、表姐夫的美容美發廳是深圳大學附近規模最大的,服務項目也很單純,對象也不復雜,于是,我成了一名并不出眾的洗頭妹。
生久久沒出聲,只問我信不信基督教。我淡淡地說不信,他說可以信,那不是一種迷信。從他那意味深長的眼睛,我竟讀到一種被人憐惜的溫暖。生說他差不多每月來一次,理發順便洗洗頭。我苦笑,告訴他或許到他下一次來時我該啟歸程了。生沒說話,只是很不解地看我。
沒想到第二天一大早,生又來了,領著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他笑著跟我打招呼。我遞茶的手卻有些發抖。接連幾天,生都會出現在我的視線,只是沒機會再聊。可我竟發現,我不知什么時候有了一種渴望見到他的欲望。
星期六,生又來了。這次我為他做洗面服務。因為熟悉了,我們談了很多,超過了服務時間,我們卻都沒有終止話題的意思。老鄉找到我說家里有人打電話找我,生攔住要去復機的我,用他的手機替我接通了長途。那是家里的男友打來的,問流浪的我可好。我無言以對。置身于服務業,酸甜苦辣并不是一支可以概括的歌。我告訴他是用別人的手機,男友輕嘆著掛了電話。我問生是否聽得懂我講的家鄉話,生說聽得懂一些,可沒用心去聽。我不禁仔細打量他那讓我卸去偽裝的臉。我告訴他,他的眼睛很漂亮,如果有人寫詩,他的眼睛肯定是那最深的主題。生卻告訴我,他兒子的眼睛更漂亮。我對他笑,很奇怪的有了愜意。
以后,女伴們告訴我,我所說的“基督神父”總帶著他太太和兒子騎摩托車在美容美發廳門前來來往往,而我卻見得不多。
星期一,生再次來了,一臉疲憊,我卻不敢正視他的眼睛。一位知心女友在對面對我吃吃地笑,笑不害羞的我也會臉紅。生抬起那深沉的眼睛看我,自語自己是否來得太多了。我無語。握他的手時,他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指。我感到血液潮涌的激動?;艁y中,我抽回了手,裝作什么都沒發覺。因為我清楚地知道,我們僅僅只能握手,不能牽手。
靜下來的心,我依然渴望見到生,見到他那含笑的眼睛和那被我形容成神父的臉,但心卻不敢貿然造次。我只告訴自己,應該感謝生,是他讓我重又拾起一份失落在他鄉的真。我其實就是我自己,沒必要因環境而去改變,否認自己的價值,而去任性地放縱自己。故事的主人公悄悄地留在了我流浪的心靈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