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20世紀期間,源于美國的現代大眾消費文化對其他國家的發展產生了巨大影響,法國便是其中比較有代表性的國家。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后,美國大眾文化在法國得到了更為廣泛的傳播,促使法國人消費理念的變化,成為法國大踏步地邁入現代大眾消費社會的主要原因之一。然而法國傳統的生活方式并沒有因為進入現代大眾消費社會而發生本質上的變化,只不過是多了些現代生活的氣息而已。
關鍵詞:大眾生產;大眾消費;美國化
中圖分類號:K7120;K5650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0559-8095(2008)01-0077-07
進入20世紀之后,作為世界上首屈一指的經濟強國,美國逐步實現了向現代大眾消費社會的過渡,完成了在資本主義框架之下的一次社會轉型。與此同時,美國經濟向外擴張的步伐日益加快,能夠體現出現代消費社會主要特性的文化產品隨即大規模地輸往國外,“美國化”現象開始在大量消費這些產品的國家出現,法國是最早遭受美國大眾文化沖擊的主要歐洲國家之一。美國大眾文化的傳播意味著一種以“現代性”為主要特征的生活方式橫越大西洋從美國來到法國,促使法國緩慢地邁向現代大眾消費社會。如果不是歐洲大陸再次陷入戰火的深淵,美國大眾文化勢必繼續對法國社會的變革產生舉足輕重的影響。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爆發盡管沒有完全中斷這一進程,但顯然緩和了法國精英們在戰前所擔憂的“美國化”問題。戰爭結束之后,美國成為名副其實的西方世界領袖,文化上的優越感有了世界上最強大的政治、經濟和軍事力量作為支撐,與戰前相比,源于美國的現代大眾消費理念在全球范圍內得到更為廣泛的傳播,導致“美國化”成為很多國家邁向現代消費社會的明顯特征,法國是其中一個頗具代表性的國家,所謂的“美國化”程度與反美主義情緒比其他歐洲國家都更高、更強烈。法國精英一直沒有停止對“美國化”的抨擊,但卻無法阻止法國大踏步地向現代大眾消費社會的轉變。國內學者研究美法關系,多注重兩國之間官方行為的影響,從文化視角探討兩國關系的研究尚不多見。實現向現代消費社會的轉變是戰后法國不可避免的選擇,體現大眾消費的美國生活方式在法國的傳播起到了雙重作用,既增加了消費生活的多樣性,但同時也給傳統生活的維系帶來嚴峻的挑戰。
一、美國模式:法國不可避免的參照
法國與美國盡管遠隔重洋,但歷史發展的進程卻把兩個國家密切聯系在一起。美國獨立戰爭的勝利,法國功不可沒。作為美國自由樂土的象征,至今依然矗立在紐約港的“自由女神”銅像就是法國人送給美國人的最好“禮品”。在20世紀,每當法國面對外部入侵處于民族危亡之際,美國都會伸出援助之手,幫助法國人抗擊入侵者,恢復共和制在法國的合法統治。當然,美國這樣做,首先是出于本國利益考慮,兩次世界大戰就是明顯的例子。總體而言法國民眾對美國人并無多少惡感,相反還會經常舉行一些規模不一的活動對美國在兩次世界大戰期間派兵赴歐作戰的行為表示謝意。當然,這種對美國的好感很大程度上并不代表官方,多屬于民間的行為,究竟能對政府制訂相關政策產生多大影響,很難具體衡量。多數法國人,尤其是那些控制各種權力資源的上層社會人士,一直很難認同美國文化,這樣一種認識使他們對美國文化在法國傳播的抵制程度遠遠超過了其他歐洲國家。文化上的沖突盡管不是兩國官方政策所造成的結果,但卻會引發兩國關系的緊張,也會導致相互攻訐而最終影響兩國之間關系的正常發展。很多學者從文化上尋找美國與法國關系磕磕碰碰的原因,認為兩國文化存在著根本的不同,這樣,兩國之人在世界觀或追求終極目標上必然存在著難以調和的差異。法國文人對美國文化的抨擊俯拾皆是,目的就是不想讓大西洋彼岸的“粗劣”文化在彌漫著高雅文化的法國土壤上廣泛傳播,還想借此凸現出具有悠久文化底蘊的法蘭西文明的偉大,在這方面很有研究的美國學者理查德·凱塞爾由此得出結論,在心理上和哲學上,法國知識分子不會認同美國方式的“基本設想”。他們對美國社會和文化的諸如此類的反應不可避免地導致他們面臨著一個迫切需要解決的問題,即對法國人來說,美國究竟是一種什么類型的模式。[1](p.124)
其實,自20世紀美國作為一個大國出現在國際社會以來,凱塞爾提出的這個問題就一直困擾著法國知識分子,他們總是試圖使法國的發展擺脫大西洋彼岸這個“暴發戶”國家的影響,在保持法蘭西傳統文化的基礎之上尋求一條與美國不同的發展之路。然而,歷史事實往往與其愿望不符,美國就像揮之不去的“夢魘”一樣壓得這些試圖維護法蘭西文化傳統的人喘不過氣來,對美國大眾文化進入法國的抵制往往顯得力不從心。被他們視為“洪水猛獸”的美國大眾文化照樣在法國境內“我行我素”,致使所謂“美國化”的趨勢難以遏止。法國民眾對美國文化產品的消費或接受源于美國現代消費理念呈現出上升的趨勢。對保守的法國文人來說,這種狀況實屬難忍,他們呼吁反擊“美國化”的聲音從來沒有停息,但內心深處多少有些無可奈何。20世紀20年代及其之后形成了歷史上法國社會“美國化”的第一次高潮。二戰的爆發中斷了這一令法國精英們十分擔憂的進程,但這只是在特殊形勢下引發的一種“間歇”,并不意味著“美國化”從此偃旗息鼓。隨著戰爭的結束,美國大眾文化憑借美國在各個方面的優勢再次在全球范圍內廣泛傳播,很多國家不同程度地感受到美國大眾文化對當地傳統觀念延續的“威脅”,法國是受到美國文化影響最為強烈的國家之一。
在現代消費社會,美國人張揚的文化消費理念很大程度上代表了現代社會的發展方向,其向外傳播不僅具有巨大的商業意義,而且在兩種制度激烈抗衡的時代能夠使美國在意識形態的斗爭中出奇制勝。對美國政府來說,后者也許更為重要。任何社會都存在著大眾文化,但是當大眾文化在社會上居于主導地位,并與經濟發展結合在一起時便具有了新的含義,它會促進一種新的生活方式的形成,帶來人們觀念上的變化。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后,美國實現了向新生活方式的轉型,在西方工業國家中率先進入現代大眾消費社會,在這一轉型過程中,大眾文化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美國學者維多利亞·德格拉西亞在研究法國的“美國化”時總結了美國現代大眾消費社會的六大特征,首先而且最重要的是“大眾生產”,企業通過“單一化、標準化和專業化”來提高勞動生產率;第二個特征是“市場營銷”,通過對市場的研究、廣告和價格戰使標準線上生產的產品傳遞到廣大消費者手里;第三個特征是“伴隨著迅速變化的需要水平”對消費品的需求急劇上升,這繼而導致需求結構發生變化;第四個特征是現代消費家庭的形成;第五個特征是“社會分層正在發生變化”;最后一個特征是“根據消費者的權利形成民主制的經驗”。[2](pp.195-196)這六大特征表明美國已經形成了一個代表現代社會發展的新的模式。
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后,隨著新技術革命帶來的新發明不斷涌現,可供大眾消費的商品既豐富又廉價,與此前相比,美國的現代大眾消費社會更為成熟,美國生活方式中由此包含了更多的內容,同時也呈現出了新的特征。凱塞爾談到這一時期美國大眾消費社會的特征時指出,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后的美國尤其在“生活標準和技術力量”上反映了繁榮,代表了正在來臨的現代“消費社會”。這種消費社會同時意味著一種比過去更為成熟的“生活方式”,其特征主要體現在“新的消費模式、更高的工資水平以及更大范圍內的社會流動”,是圍繞著消費者的“購買行為和物質至上的哲學”所確定一種“生活”。所謂的消費社會“注重生產力和技術,伴隨著從好萊塢電影和連環漫畫到家用設備和快餐等新大眾文化產品”。[1](p.3)行文至此,凱塞爾展現了戰后美國社會發生的一些引人注目的變化,不過他的本意不是重點闡釋美國現代大眾消費社會的諸方面及其在國內的影響,而意在說明由于這種新的生活方式在本質上代表了現代社會的發展趨勢,盡管對法國傳統生活方式構成了很大的威脅與挑戰,但法國似乎沒有選擇,不可避免地向受美國消費理念影響的現代大眾消費社會邁進。
二、戰后法國人消費理念的變化
戰后法國所謂的“美國化”其實就是美國大眾文化內含的現代大眾消費理念的廣泛傳播所帶來的一種趨勢或結果,其中法國民眾對美國生活方式有意或無意的模仿是“美國化”加劇的一個主要原因。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前,美國大眾文化的傳播對法國社會便產生了很大的影響,使法國出現了“美國化”的趨勢,不過法國本國的文化對人們認同的凝聚力還是非常大的,傳統的生活方式依然居于主導地位。這一時期法國知識精英針對“美國化”發出的激烈抨擊盡管不是無中生有,但多是對一種發展趨勢的恐懼或預測,法國人從總體上講還沒有認同來自大西洋彼岸的這種新的生活方式。美國得克薩斯大學歷史系教授理查德·佩爾斯在談到這一點時指出:“盡管歐洲知識分子發出警告,但美國在20世紀20年代實際經濟和社會影響卻是十分有限的。普通歐洲人會購買美國的產品,與越來越多的美國觀光者相遇,但他們既不會像美國人那樣生活,也不會接受‘美國’的價值觀。”[3](p.12)一向對本民族文化具有自豪感的法國人這方面更甚。
佩爾斯描述的這種狀況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后不久就完全改觀,法國人不再簡單地局限于消費美國的文化產品,而是在消費觀念上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結果之一是法國步美國之后塵進入現代大眾消費社會,完成了資本主義發展史上的一次較大的社會轉型。很多法國知識分子對美國生活方式依然存有異議,有人還繼續大聲疾呼抵制“美國化”以維護傳統生活方式的延續,不過終究難以阻擋住現代大眾消費社會在法國的來臨。喬治·弗里德曼是法國著名的評論家,在二戰結束初期他與一些有見識的法國學者就坦言美國的發展模式是法國的未來,這種觀點在當時也算得上是“鳳毛麟角”,遭到絕大多數學者的非議,直到很多年后才被廣泛接受,此時,法國邁向現代消費社會已經變得不可避免。法國基督教思想家讓—瑪麗·多姆納克20世紀60年代初寫道:“10年前,我們可能依然對快餐店、超市、表演脫衣舞的劇院和整個為利奔波的社會不屑一顧。現在所有這些或多或少地已開始在歐洲出現。這個社會尚不屬于我們,但它——或類似的社會——卻屬于我們的孩子。美國是一個展現這些生活形式的實驗室,不管我們愿意與否,我們都已經進入這種社會。”[1](p.109)作為一個保守的法國知識分子,多姆納克打心底里不愿意這樣一種與美國聯系密切的消費社會對法國傳統生活方式的傷害甚或取代,但面對現代社會發展的大趨勢,卻也是無可奈何。法國抵制“美國化”最為強烈,到頭來還是不得不接受在很多法國文人看來難以容忍的現實,這固然不能表明法國在文化上完全失去了“自我”,但是從一個側面說明起源于美國的現代大眾消費社會戰后成為法國在提高物質生活水平時難以避開的“參照物”。
在西歐國家中,法國是工業化起步比較早的國家,可是二戰之前與美國相比在經濟領域的各個方面還顯得比較滯后,很多法國人還沉浸在田園般的悠閑生活當中,居于支配地位的天主教文化盡管也在不斷地適應現代世界變化的潮流,然而,這種文化在一些方面對人們思想觀念的影響還是顯得與現代社會發展趨勢有些格格不入,即使同為享受生活,法國的“享受”與美國的“享受”體現了很不相同的內涵。總的來說,二戰前法國盡管已經受到了美國大眾文化的沖擊,出現了所謂的“美國化”趨向,但這一令很多法國上層人士深感憂慮的現象波及的地理范圍僅僅限于巴黎等大城市。其實,與美國相比,戰前的法國離成熟的現代消費社會還有很大的差距。二戰結束初期,遭受戰爭浩劫的國家滿目瘡痍,很多人處在物質消費品極度短缺的狀態下。然而,隨著經濟在20世紀50年代前后的恢復,法國消費領域開始發生一些明顯的變化,主要發源于美國的新的科技革命導致西方世界日新月異,技術含量更高的耐用消費品層出不窮,特別是家用電器種類繁多,首先在美國迅速普及,然后很快向西歐國家蔓延。美國的消費品為歐洲國家的民眾在日常生活中提供了更多的選擇,攜帶著現代生活方式理念的消費品蜂擁而入法國市場。與此同時,人們的消費觀念開始發生變化,追求物質生活享樂成為社會的時尚,包括法國在內的西歐國家進入了現代消費社會,法國還走在其他國家的前面。正如國際合作署1958年發布的一份報告指出的那樣,從1948年至1958年,法國似乎是最熱情地參與了美國激勵和支持的提高生產率的計劃,“法國人迅速和熱情地接受了該計劃的技術交流方面”,他們形成了“歐洲最大的和最多樣化的促進生產率提高的計劃”。[4](p.209)這份報告是對“馬歇爾計劃”在歐洲執行情況的簡要總結,但卻表明了法國正在大踏步向現代大眾消費社會邁進。
三、法國進入現代大眾消費社會
關于法國進入現代大眾消費社會的時間,學者們一般都認為是在20世紀50年代到60年代期間。德格拉西亞把這一轉變確定在50年代中期前后,認為在這一時間段內,法國呈現了一片繁榮的景象,迅速進入現代大眾消費社會。[2](p.209)紐約大學研究法國文化的學者克里斯廷·羅斯教授在1995年出版的一本專著中提出了法國從50年代到60年代期間向著新的消費社會轉變的觀點,認為這一轉變既受到了美國外部因素的影響,同時又有著國內需求因素的促動。在這部著作中,羅斯通過對40年代后期到60年代中期前后的考察竭力把美國激發的現代化和法國的非殖民化兩種因素有機地聯系在一起。在她看來,法國幾乎沒有一點喘息的功夫從“一個定位帝國的以農業為主的天主教國家轉變為一個完全工業化的非殖民化的城市國家”。[5]在上述學者確定的時間范圍內,法國已經走出了戰爭破壞的陰影,成為西方國家中經濟發展較快的國家之一,人們的生活方式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開始在全國范圍內展現出了現代消費社會的主要特征。
邁向現代大眾消費社會的首要條件是“大眾生產”,只有實現了標準化和專業化,廠家才能形成規模生產,也才能為市場生產出滿足民眾需求的批量商品。戰后的法國共和政府既面臨著如何恢復遭到戰爭破壞的經濟,也擔憂左翼黨派乘亂而起,問鼎中央政權。在這種情況下,只有首先讓民眾有一個安居樂業的環境,才可以避免社會動蕩,政治統治才能有可靠的基礎。因此,法國人引進美國的生產和管理模式在很多情況下是主動的,主要是出于提高生產效率考慮。威廉·拉帕德認為,這個所謂的“美國化”進程“也許是一個福音,也許是一場災禍”,但它是“我們自我帶來的一個創新,無論如何都不是美國人強加給我們的。”[1](p.114)如果僅指純粹為提高生產效率而把美國作為效仿的榜樣,拉帕德的觀點無疑是有道理的。法國學者讓—皮埃艾·達維特在談到這一點時并不諱言美國的影響:“技術是一種世界性戰略的基礎,但是在創新經濟中管理規則起著重要的作用。在這方面,美國的影響很少是直接的,但無疑是非常重要的。”[6](p.90)法國官方的目的很明確,就是要通過這些現代化的生產和管理方式來加快經濟的恢復,在國內乃至整個歐洲形成有機聯系在一起的統一消費市場。法國政治家安德烈·菲利普在1951年4月12日提交給法國議會外事委員會關于歐洲煤鋼共同體的報告中談到了形成規模化大眾生產對法國和歐洲的重要意義。[4](p.219)
法國政府盡可能地為國內廠家實現規模化的生產創造條件。在此過程中,法國人吸取美國已有的現成經驗是再自然不過了。當然,出于自身利益的考慮,美國政府也不是被動地作為一個“榜樣”讓法國人學習或模仿,美國政府通過“馬歇爾計劃”資助法國相關人士到美國進行實地考察,以對美國的生產方式和管理手段獲得第一印象,回國后即可在本國工廠推廣采納。如1949年夏天,在馬歇爾計劃的資助下,由16名法國商人、工程師和專業人員組成的訪問團抵達美國,對生產大型電動設備的工廠進行了為期6周的考察,了解美國繁榮的秘訣。在馬歇爾計劃執行期間,類似這樣的考察活動很多。據統計,到50年代后期馬歇爾計劃結束時,法國組織了500個團隊到美國的工廠、農場、商店和辦公室參觀學習,總共有4700名法國人參與。[1](p.70)這些人多屬于某一行業的專業人員,他們可以在較短的時間內對美國相關部門先進的生產和管理方式有所了解,然后結合本國的傳統在國內廠家加以實踐。這種做法在生產領域取得的顯著成果之一便是通過合理化的科學管理大大提高了生產率,法國很多工廠很快實現了規模化的大眾生產。
大眾生產必然伴隨著大眾消費。商品的豐富和多樣化刺激了市場不斷擴大,而消費水平的提高又促進了生產的進一步發展。戰后法國經濟的迅速恢復帶來國內一片繁榮的景象,而在民眾中間,對過去“可望而不可及”的昂貴商品占有的人數大大上升。據統計,從1951年到1958年期間,私人擁有的轎車總數翻了一番還多,其中一半是新車。到1958年,平均每7個法國公民有一輛汽車。法國家庭對電視的擁有量50年代初只有24萬臺,到1958年這一數字上升為近100萬臺。從1949年到1957年,法國用于家庭器具的開支增長了400%。從法國人的支出來看,排在首位的是家庭商品,其次是追求舒適的汽車,再次是閑暇享受。他們花在收音機、電視機、錄音機、觀看比賽、照相和運動器材上的錢呈迅速增長的趨勢。1963年,美國西爾斯·羅巴克大型零售連鎖店一個經理作為美國商業代表團的成員訪問了法國,他在8年前曾來過法國,此時對法國人購買力的變化感到很吃驚,用他的話來說:“我對分配給廚房用具、洗衣機以及尤其是閑暇的空間感到驚訝不已。法國人正在逐年改變他們的生活方式。他們養成了花45分鐘吃午飯和一周工作5天的習慣。辦公室比住宅更為迅速地現代化。服務部門的效率正在改善。……法國人正在開始使自己更為舒適。……他們開始喜歡美國特有的物品,我們認為我們能銷售更多的休閑產品:露營設施、奢侈品、科學玩具以及運動服。”[1](pp.105-150)上述數據和觀察者見聞表明,進入50年代之后,法國開始了一場消費領域的革命。
這場革命在60年代和70年代進入高潮。在這一時期,法國人的消費結構發生了明顯的變化,用于生活必需品上的開支呈下降趨勢,而追求舒適和享樂的開支相應上升。據統計,從1954年到1975年,法國家庭花在食品和住房上的開支由一半降低到四分之一,而用在保健、舒適、通訊和閑暇等方面的花費大大增加。1960年,4戶人家中只有1戶擁有冰箱,15年之后,十分之九的家庭擁有冰箱。1960年,法國家庭擁有汽車的比率是十分之三,到1973年,這一數字上升為十分之六。該年85%的家庭擁有電視機,四分之一的家庭擁有電話。從60年代起,法國的農村開始感受到這場消費革命的沖擊,農民在生活方式上以城里人為楷模,室內衛生間、冰箱、洗衣機和電視等進入了農村家庭。一位法國小鎮的社會學家通過對農村地區消費狀況調查后指出,在50年代,對消費品的追求仍然被看作是件“很丟臉的事情”,人們把這種追求與“海員的放蕩不羈”聯系在一起。在普通人的眼里,海員們把先被視為“奢侈生活”,后被視為“舒適生活”的東西介紹進來,但這種追求“越來越被年輕人視為正常的生活”。人們觀念的變化體現在對待金錢的態度上,消費取代了儲蓄。一位小鎮的婦女對此評論說:“有東西比有大筆的錢更好。如果你不花錢,你就不會有任何東西,你將會從未享受過任何東西而告別這個世界。”[1](p.150)這位婦女的話反映了整個法國人的生活觀念較戰爭結束初期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追求物質生活的享受成為社會的一個時尚。法國農村的變化使保守人士深感他們國家的“美國化”日益加劇,因為“工業化發生在一個農業曾居于優勢的國家正在導致生活模式發生深刻的變革”。[7](p.A16)對物質消費品的無止境的追求一方面刺激了生產,更重要的結果是法國逐漸變成了一個成熟的消費社會。正如一生多半時間在法國度過的美國學者賈德森·古丁指出的那樣,“法國成為消費社會的一員,完成了從大多數人過去過著簡樸的生活到擁有現代廚房、轎車、機械化的農業設備等”極為迅速的轉變。[8](p.54)
四、如何看待美國消費文化的作用
法國很多知識分子把法國邁向現代消費社會說成是“美國化”過程,除了法國在很多方面吸取美國的現成經驗之外,主要還指美國品牌商品在法國特別受消費者的青睞。從50年代到60年代,美國新上市的產品蜂擁而入法國。諸如吉利刮臉刀、勝家縫紉機、三花煉乳、強生沃克斯、席夢思床墊、哥倫比亞唱片、IBM公司生產的辦公用品、胡佛牌家用電器、美孚石油公司產品、高露潔牙膏、柯達相機、斯特勞斯牛仔褲、可口可樂、汰漬肥皂粉、卡美浴皂、桂格燕麥片、龍森打火機、司高牌錄音帶、百得電鉆、好萊塢口香糖、萬寶路香煙、詹特森游泳衣、倍得適乳罩、凡士通輪胎、天美時手表、利比罐頭、德州儀器公司生產的計量器、特百惠產品、丹碧絲、寶麗萊相機、可濾康軟水劑以及富美家廚臺等等。美國廣告公司精心設計了這些產品的廣告,引誘很多法國民眾對這些產品趨之若鶩。法國進入現代消費社會的結果之一是給美國公司帶來巨額的利潤。法國人對美國名牌產品的消費不排除有追求時尚的因素在內,但大多數人主要還是出于這些產品能夠提供質高價廉的實用角度考慮,這種消費行為可以說是“美國化”的一個表現,但很難說對這些美國產品的消費會帶來生活方式的完全改變。那些竭力想維護法國傳統文化的人士真正憂慮的不是民眾消費這些美國名牌產品,而是擔心內含文化因素的美國產品的廣泛傳播將導致法國文化認同發生危機,最終使法國成為美國的文化“附庸”。不管這樣的結果是否會出現,在法國邁向消費社會的過程中,來自美國的文化產品或消費產品還是對法國人的生活方式和價值觀念產生了很大的影響。普通公眾“歡迎美國電影和電視節目,閱讀美國的暢銷書,購買美國的唱片集,說美國的俚語。普通老百姓成為美國文化帝國主義的犧牲品,他們的本能瞬息淹沒在美國媒介的洪流之中。”[3](p.239)佩爾斯這里描述的是一個事實,展現了美國文化產品對法國公眾的影響力。
戰后法國與其他西歐國家一樣,大踏步地邁向了現代消費社會,出現了令許多法國知識分子不安的“美國化”趨勢,他們發出的批評之聲不絕于耳。不過,這些文人的反應已與戰前大不相同,對美國方式提出激烈批評者大有人在,所不同的是戰前這種批評主要是來自法國的右翼人士,而在戰后主要來自持激進觀點的左翼人士。在他們的眼中,美國無疑是一種模式,但同時又是一種威脅。問題的癥結是如何找到一條發展道路,既擁有美國的繁榮和經濟力量,又可避免付出伴隨而來的社會和文化代價。戰后這個問題一直困擾著法國知識分子。1967年,法國學者塞爾旺—施賴布出版了題目為《美國的挑戰》一書,認為隨著美國在全球影響的日增,法國面對著來自外部日益嚴重的挑戰。不過,作者更希望法國人不要出于文化和經濟原因對“美國的挑戰”做出消極的反應,而應當模仿美國的做法,不要總是一味地反對美國的模式或對之持激烈批評的態度。塞爾旺—施賴布警告說,如果包括法國在內的歐洲不迅速采取行動以重新確立對其經濟和社會的控制,歐洲也許會繁榮昌盛,但“我們將在我們的歷史上第一次被更為發達的文明所摧跨,并受到它的統治”。這個“更為發達的文明”顯然是指美國。美國人將最終控制歐洲的出版業、新聞界、電視和其他文化產業,法國的“文化密碼”、“習俗”和“生活與思維方式”將受到外部的控制。[9](p.45,p.192)這本書出版后影響很大,三個月內銷售了50萬冊,之所以反響如此強烈,作者顯然是抓住了法國人十分關注的一個重大現實問題,并對如何應對這一問題提出了深思熟慮的見解。盡管作者能夠比較理性地看待美國對戰后法國和其他歐洲國家的發展產生的巨大影響,但并沒有改變法國根深蒂固的小視美國文化的傳統,這一點在全書的字里行間體現出來。
無論是“威脅”,還是“挑戰”,都反映了美國在戰后法國邁向現代消費社會過程中產生的影響。毋庸置疑,這種影響肯定有消極的成分在內,尤其是對法國傳統生活方式乃至文化價值觀的延續與存在起了不斷“弱化”的作用。因此,法國人在看待美國對法國的影響上態度不是十分明確,常常是否定與肯定交織在一起,很難說二者孰居主導地位。1953年的民意調查就反映了法國人的這種態度。從總體上看,法國把美國看成是一種建設性的力量。美國的存在有助于和平、自由和社會經濟進步,但也威脅了國家的獨立。幾乎無人希望美國影響的上升,三分之二的被調查者希望美國的影響減少。對那些把美國看作是一種威脅的人來說,原因似乎是多方面的,主要在于美國揮舞著經濟、政治和軍事武器。只有4%的人認為美國是一種文化威脅。顯而易見,持文化威脅觀的人主要是精英人士,而不是大眾。此外,普通法國人歡迎諸如廚房用具、像《讀者文摘》等雜志、香煙和罐裝食品等美國消費產品。法國民眾很少對美國持敵視態度。50年代末的一次民意調查顯示,對美國的總體評價是積極的。40%左右的參與調查者對美國持“很好”或“好”的觀點,40%持“既不好也不壞”的態度,只有約11%評價不佳。1982年到1988年之間的民意調查表明,相當少的法國人感到對美國持敵視心理。越來越多的法國人認為自己比英國人和德國人還親美。[1](p.33,p.35,p.224)
如果把法國在進入現代消費社會過程中以美國為“模式”看作是“美國化”的話,那么戰后法國的“美國化”確實發生了。可以說現代消費主義在戰后影響了任何西方國家的發展,法國與其他西歐國家一樣走向現代消費社會已是大勢所趨,但是否必然會出現像刊登在1977年8月一家法國報刊上的文章所見,即“欲要現代就須模仿美國人。這就是法國人的困境:凡屬法國的就不存在現代的方式。曾經是‘藝術、文學和科學之母’的法國已經成為像小孩那樣的盲目模仿者;昨天我們是火車頭,今天卻成為后尾車廂。”[1](p.219)作者的觀點實際上把法國的傳統價值觀與現代生活方式對立起來,其本意很明確,就是不希望源于美國的現代消費觀念在一個擁有悠久歷史傳統的社會占據主導地位,繼而導致把法國人凝聚在一起的生活方式不復存在。在法國學術界,這種觀點很有代表性,也有很大的市場。然而,歷史的發展并沒有印證這種觀點,法國在文化上并沒有淪為美國的“附庸”,法國傳統的生活方式也沒有因為進入現代大眾消費社會而發生本質上的變化,只不過是多了些現代生活的氣息而已。從這個意義上講,法國在所謂的“美國化”過程中并沒有敗下陣來,相反還在一定程度上獲得了發展的新資源。加州大學利佛塞德分校歷史學教授歐文·沃爾認為,戰后法國人接受了美國的財政援助,但不是接受引起法國人焦慮、擔憂和自我認同感的美國的秩序和文化。法國人經歷了一個美國化的進程,但他們也通過贊美法國民族認同和高盧高雅文化設法維護了他們的“法國性”。[10](p.22)凱塞爾的《誘惑法國人:美國化的窘境》出版后在國內外學術界產生了廣泛的影響。作者的結論是:“美國化的歷史確認了法國文明恢復和吸收的能力。法國似乎贏得了這場如何變革以及仍然在變革的斗爭。競爭與辯論還在繼續下去。然而,到現在為止,美國化已經轉變了法國——使它更像美國,但法國并沒有相應地喪失認同。法國還是法國,法國人還是法國人。”[1](p.237)這是全書的最后一段話,也是作者的經典之語,對認識戰后法國以及歐洲的“美國化”現象很有啟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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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Jessica C.E. Gienow-Hecht.Art is Democracy and Democracy is Art: Culture, Propaganda, and the Neue Zeitung in Germany, 1944-1947[J].Diplomatic History,Vol.23, No.1, Winter 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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