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道

在熙熙攘攘的鬧市街頭，她突然停住腳步，轉身張望。良久，回過頭來，竟然淚濕眼睫。

她的這種舉止令我緊張且驚訝。來等問及，她拉住我的手先問道：“你有沒有聞到那種味道?”

我很迷惑：“什么味道?”

她說：“一種老牌子的香皂味道，有點藥味，上海產的，現在很難買到了。”

我聳聳鼻子，周圍只有人群的復雜味道，路邊小店的油煙味道，冰糖葫蘆甜絲絲的味道……卻沒有什么香皂味道。

我搖搖頭，她很失望。于是，在午后咖啡店的氤氳香味里，她把一段情，說與我聽。

說起來其實很簡單，不過寥寥數語。在那遙遠的青蔥年代，十六歲的少女情竇初開，愛上一個俊朗的少年。隨著小城的刺梅花開了又謝，這段青澀的愛情也漸漸消失，然而那種初次心動的感覺卻成為一個情結，讓她久久不能忘懷。

少年的母親是醫生，有點潔癖，以致少年的身上，總是彌漫著一種老牌藥皂的味道。十幾年后，人群之中這種味道的驚鴻一現，竟然令時光刷刷地回流，瞬間把她帶回歲月的那一端。她說，時至今日，少年的面目都有點輕微的模糊，但這種香皂的味道，一直鮮明地儲存在她的記憶里。也許對她來說，這就是初戀的味道吧!

無獨有偶。我的另一個閨蜜竟然也用味道來代表愛情，她覺得，愛情的味道就是皮衣的味道。

這亦是一個尋常版本，她暗戀一個鄰家哥哥，戀了很多年。鄰家哥哥是飛行員，因為長年穿皮衣，身上的皮衣味道經久不散。所以在她的記憶里，皮衣的味道是一種充滿了陽剛之氣、魅力無窮的味道。

聽了這個故事，我倏忽就明白了她為什么那么喜歡逛皮衣店，為什么每次都像一尾缺氧的魚一樣，目光迷離地穿梭在一排排的皮衣之間，流連忘返。

普魯斯特在他的《追憶似水年華》里描述了一種叫“小瑪德萊娜”的點心的味道。這味道是個契機，一旦辨認出這種形似扇貝的小甜餅的味道，時光便還原得比回憶更豐富深刻，整個貢布雷帶著過去的經歷，從一杯椴花茶中浮現出來。熟悉的味道使這座小城在他眼里倍覺動人，讓不再年輕的他追憶起逝去的似水年華，思念起在那個迷人的季節里遇到的女孩子。

原來，味道竟是這樣一種歷久彌新的回憶。

當時光流逝，物是人非，那些曾經鮮明的片段在歲月的沖刷下漸漸褪色，你也許怎么也想不到，我們會在很多年以后，循著一縷味道的密碼，穿越層層疊疊如九月菊花般繁復的記憶，抵達一個舊日的美好瞬間。也正因此，我們才能重溫曾經擁有的那些溫暖。

王風 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