減肥記

一個人因為幸福而肥胖，

因為悲哀而減肥。沒錯，

減肥是一件很悲哀的事，

一種低級的自我否認。

10月初的一個晚上，我和我的胖在沙灘散步，我們走了兩個小時，我沒能把它甩掉。

走累了，我坐在江邊的椅子上，我的胖坐在我的肚腩上。我需要和我的胖好好地談一談，我懇請它離開我。此刻的它正悠然對著江水，看各種各樣的船開過來，開過去。

我看見珠江的水在珠江的水里歡快地游泳。

我的胖對我說話。

我卻一直在想著如何甩掉它。我們分開吧!

為什么?

你跟了我這么多年，你走吧。我不可能再胖下去了，你去找肥仔吧，那里才是你的安樂窩，你的終極樂土。

但是，我跟慣了你啊。

你知道我遲早要減肥的。

你減不了肥的，你那么愛吃肉，你那么愛睡覺。你也不算太胖，有我在你的肚腩上，你活得多么真實啊。你已經不是18歲的女孩兒了，你不可能單薄得像個紙片兒啦。瘦有什么好啊，就是看起來好看一點，但是，真正的性感還要有一點肉才好。

可是我從來沒愛過你，我討厭你。

你這何苦呢，這是他對你說的話吧。

別人對我說出這句話時，我哭了，我對胖說出這句話時，還是我哭了。

我們去珠江夜游吧。我的胖對我說。于是，在微涼的晚風中，我和我的胖在天字碼頭，登上了五光十色的夜游船。

我看到珠江的水在珠江的水里歡快地游泳。

我的胖對我說。它堅持說出它的觀點。我的胖說了三遍這句話，我輕輕地點了一下頭，給了一個肯定。這是一句有意思的話，一堆肥肉能想到，確實很高明。但是，我們通常看不起一堆肥肉，所以，假裝聽不見它說的高明的話。

我不想和我的胖糾纏，所以我要去減肥。我偷偷地去了省中醫院，聽說，那里針灸一次，就可減6斤，而且，指哪打哪，想減哪就是哪。我就是肚子上肉多啊。然而，英勇而頑強的我的胖，針都扎不死。

我的胖。扎不死你，我還跑不死你嗎?不就是減肥嘛，五個字搞定：少吃多運動。

為了少吃，我家的飯菜開始變得很難吃。做菜難吃一點都不難，就是炒菜的時候，心中沒有一丁點兒熱愛，懷著絕望的心情炒出來的菜，包你看著都想吐。所以，我很快就達到了少吃的目的。

多運動本來對我有點難。但是，我恨啊。我恨我的胖這么些年，像鬼上身一樣跟著我，陰魂不散。沖涼的時候，我學習絕望的人，跪在浴缸里發誓，我的胖，我一定要和你作戰到底。我明天早上四點鐘就起床跑步。跑到八點，不，我跑到十點。

看我跑不跑死你!

但是，我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已經十點了。我很沮喪，也很絕望。我躺在床上一天，不吃不喝，也不動。絕望著。

第二天起床，我絕望地稱了一下體重。100斤。減肥成功了。不過，我好像并不高興。

繼續躺了一天。還是高興不起來。再躺一天。再稱，96斤了。這說明什么啊。說明我也是氣球體質。想瘦原來如此簡單。

如果，我再躺幾天……我就不信，整不死你個我的胖。

我的胖淚流滿面，它明顯地瘦了，也憔悴了。

你為什么這么狠呢?我那么愛你，你卻要離開我。你想要我走嘛，我走好了，你也用不著這樣對你自己啊。你知道，再這樣下去，你就會越來越瘦。有一天，你就瘦得像紙片兒一樣。你想想，沒有男人喜歡紙片兒一樣的女人。

我會走的。但是我走的時候，我希望你開心一點，你能給我笑一下嗎?

你傻不傻，哪有甜蜜的分手啊?你走吧，我不想再見到你了。

你答應我，讓我再陪你三天，就三天，看到我們在一起快十年的份兒上，這三天，我們開開心心的好不好?

既然我的胖都要走了，這個要求也不過分。分手，也要分得像個紳士。好吧，你有什么要求?

我想你對自己好一點，做一個正常人，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我答應你。其實，我也早就想好好吃餐飯了。那些絕望的減肥餐早就倒了我的胃口。

我唯一能做得好的事情，就是做一桌美食。一只用電飯煲做的鹽煽雞，一條清蒸的桂花魚，一盤紫蘇炒花甲，一盤其實我不愛吃，但為了表明我的生活很健康的上湯菜心。

我只吃了兩碗飯。為了說明我不是一個放縱的人，說明我是一個節制的人。

接下來的三天，我像我媽一樣疼愛我。給自己吃美味的食物，一到十點就給自己講童話故事哄自己睡覺。

我幾乎忘記我的胖的存在。也許，它真的一聲不吭地離開了我。分手，哪需要告別啊!

沒錯，我是氣球體質，三天后，我的體重又回到103斤。

我的胖它從來就在現場，它未曾離開過我。它睜大它的雙眼，悲憫地看著我。它安靜了，不再糾纏，不再辯解。

我們都深知誰也離不開誰。它像一個游泳圈一樣，安安靜靜穩穩當當地粘在我的腰上。這就是一番肉搏后的結果。當一些事情不可能改變時，它就在那兒，你接受不接受，它都在那兒。

我躺在一個圓形的、藍色的室內游泳池里的水面上。103斤的我，浮在水里。我的胖一聲不吭，我對它說，與其相忘于江湖，不如相濡以沫，就在這水里。浮在水里的時候，我便有了新的人生理想。我的理想是，有一天，我可以穿上比基尼，腰身纖細地穿上比基尼，在泳池邊上走一圈，像魚一樣躍入水里。這個理想，實現了，它就是一個偉大的理想，實現不了，它還是一個夢想。人總得有夢想吧，對不，我的胖。

肖姿 摘自《城市畫報》2008年第3～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