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沒有號碼牌

一

剛認識亦晨的時候，夕謠上大一。她冒冒失失地闖進了亦晨的校友錄，說是認學長。可她發現進錯了地方，因為這個校友錄從頭至尾只有兩個人。夕謠想給它增加一點人氣，申請加入。可是第二天卻得知被拒。她氣急敗壞地加了那個管理員的QQ。

然后得知這個人叫柳亦晨，就讀于H大學空間物理系三年級，是科幻空間社社長，校籃球隊主力。此人極帥極酷極傳奇，追他的女生多到一個加強連，還有一個稱號“柳橙汁”。他卻仿佛是個十世修行的高僧，沒正眼看過誰，甚至連話都沒跟她們講過，那氣魄堪比身在女兒國時的唐三藏。科幻空間社創建之初，有不少女追慕者擠破了頭加入，妄想借此留一段風花雪月的事。可漸漸發現他名為社長，卻基本上從不涉足社里的任何事務。因此幾個月后，這個社團跟他的校友錄一樣，冷得沒有幾個人。開學軍訓那段黃金時期亦沒有見過任何一個招新點。只看見一張海報冷冷地貼在角落，沒幾天便被風吹落了。

自打夕謠爆料要加入科幻空間，班里的幾個“三姑六婆”們就不斷苦口婆心地勸她死了這顆心吧，聽說在面試的時候能見到柳亦晨就算走運了，小妞，情竇初開時可不要惹他哦，免得到頭來落得個心力交瘁，劃不來哦!阿彌陀佛，我只是想幫他打理一下這個社，夕謠這樣對自己說。

從未參加過這樣一場面試，她打了幾次電話面試官居然還在球場打球。拜托，耍酷也要有個限度吧，現在這個要死不活的社團有人來參加就可以了好不好，居然還這么拽!夕謠坐在教室里敢怒不敢言，外面肯定圍滿了來看熱鬧的女生，她無論如何也不能這么灰溜溜地就回去。

“你要再不來，我明天就去找黑客把你的校友錄黑了!”最后一次夕謠終于忍不住對著電話大吼。過了幾分鐘，聽見外面一陣低呼，夕謠知道所謂的奇跡出現了。門開了，跑到教室的柳亦晨球衣也沒有換，頭發上還往外冒著熱氣。他翻了翻夕謠的資料，問：“你為什么加入我們社?”夕謠迫不及待地把準備好的理由一股腦地倒出來。柳亦晨聽完后，劍眉輕揚，點了一下頭就準備走。夕謠追上去說：“社長，我們是老鄉哦……”亦晨回過頭來看了看她，似乎微微一愣，但隨即浮上來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說：“明天我把會員牌送給你!”說完又拍著籃球直奔球場了。

“夕謠，你太神話了!他居然對你說話了……”這幫“柳橙汁”的羨慕并沒讓夕謠覺得驕傲，反倒在她的心頭泛起了點點苦澀，然后一寸寸地漸漸將她吞沒。

二

夕謠忙前忙后，找人出海報，印宣傳資料，擺招新臺，忙活了幾天，這個社才有了點死灰復燃的跡象。

她喜滋滋地去找亦晨，準備再怎樣也要死皮賴臉地讓他說句謝謝之類的話。沒想到，當她一口氣背書般地陳述完她的理由后，亦晨居然淺笑道：“我請你吃飯吧。”夕謠想到了什么?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她打了打自己的頭，都怪小時候語文沒學好，怎么冒出這么一句來。

找了個飯館坐下，亦晨將菜譜推到夕謠面前。她毫不猶豫地點了道雪菜魷魚，隨后推給亦晨。亦晨愣了一下，接著點了幾道精致的江浙小菜。

“你真是我同鄉?”席間亦晨悠悠地問道。

“是啊，不僅是同鄉，還是校友呢。學長，你是S高中畢業的吧?”夕謠答。

“難怪我覺得在哪里見過呢……”亦晨自言自語道。魷魚太凌，夕謠一口便燙紅了臉，她吐也不是吞也不是，卻口齒不清地搶道：“沒有沒有，絕對沒有的。學長，你沒見過我，我們倆的教室隔得蠻遠呢!”

亦晨又看了看她，不禁笑了。夕謠緩過勁來，不好意思地說：“北方能吃到這道魷魚不容易，所以饞了點也是應該的么。”看著亦晨不做聲，她就開始喋喋不休地說起來了，說北方跟南方差別有多大，氣候也不一樣，味口也不一樣。說她最喜歡吃雪菜魷魚了，可是一直找不到，現在找到了，發現這么貴，想想以后也吃不起了……亦晨端詳了她一會，終于放棄了沉默，笑著說：“快吃吧，再不吃菜就涼了。以后你想吃的時候叫我一聲總可以了吧。”

夕謠喜出望外。接下來她對雪菜魷魚簡直就是一種狂熱，基本上每個星期都要拉著亦晨吃兩三次。在那些足以進出火花的眼神中，夕謠懶得去解釋她和亦晨的關系，因為她知道，這無從解釋。

三

時間過得真快，轉眼夕謠來到H大已經一年了。

北方的冬，冷得沒有一滴雨，像干涸的情人的眼，風一吹便飄起了漫天的雪花，紛紛揚揚，一下就是連著的幾天，下得世界漫天遍地晃眼的白。

“柳亦晨，你家童養媳找你。”亦晨宿舍里的兄弟拍著他的被子，“快下去吧，人家都變雪人了。”童養媳是夕謠第一次來宿舍里的時候亦晨室友給起的。他們宿舍太亂，夕謠禁不住挽起袖子打掃起來。他們便哄笑，是說亦晨咋看不上別人呢，原來是等你這個童養媳啊!夕謠急得直擺手，偷偷拿眼瞄著亦晨，看著他笑了，說，讓他們說去吧。

亦晨沖下樓，看見站在樓下的她頭上肩上都是雪。想必雪太大，時間又太早，掃雪的校工還沒來得及掃清道路，校車沒法通行，她是走到東頭一期公寓來的。

“怎么不打電話?”亦晨幫她拍著肩頭的雪花。

“看你們都沒起床，想再過會。”夕謠說著把一撂厚厚的資料塞到他手里，“這是留學的資料，你一定要好好看啊!我一會再給你電話，現在上課要遲到了。”她轉身跑了，邊跑邊回頭做了個看書的姿勢。

亦晨抱著還帶著余溫的資料回到寢室，翻開一看，發現是留學奧地利的最新材料，上面詳細地寫著注意事項，在重要的地方還用紅筆劃上了線。再往下是需要填的各種表格。他很奇怪夕謠為什么會送這些過來，更奇怪的是她怎么會知道自己想去奧地利。

電話響了，是夕謠。“學長，免費留奧是最后一年了，再不報名就要交學費了，那很貴的呢!我們一起報吧。你可以申請碩士，我……”

亦晨不禁低吼著打斷她：“我不去，要去你去!”隨手掛了電話。他很奇怪自己為什么發那么大脾氣，不過就是一張留學申請表而已。屋里的暖氣太大，幾乎要讓人窒息。亦晨起身抱起籃球向球場走去，他想出去透透氣，這該死的思緒為什么剪不斷理還亂。

球場上一個人也沒有，靜得可怕。這幾天雪太大，都沒有人來露天球場打球了，天寒地凍足以讓一切都結成冰。亦晨一下一下地拍著籃球，咚、咚、咚……仿佛回到四年前，也是在這樣一個球場，一個甜甜的聲音始終在耳邊回蕩：“我要去奧地利了，那是世界著名的音樂之都哦!”

四

亦晨最終還是報了名。

接下來就是漫長的復習。大量的詞匯壓得每個人都喘不過氣。亦晨似乎壓力更大，仿佛這是生死攸關的背水一戰，整天埋在圖書館。夕謠還是時常找他去吃魷魚，他卻說沒時間了。

時間到了元旦，宿舍管理員送來封信。一拆開夕謠的字跡便映入眼簾：陪我去看孫燕姿的新年演唱會，不然，我就找黑客把你的校友錄黑了!亦晨看到信封中的票，只得嘆了口氣同意了。

新加坡小天后的新年演唱會自然不同凡響。現場氣氛異常火爆，孫燕姿的勁歌熱舞引得眾歌迷尖叫聲一浪高過一浪。但亦晨最為感動的是最后一首孫燕姿的自彈自唱的《遇見》。并無其他伴奏，只有鋼琴聲獨自寧靜地奏響在大廳，有一種繁華落盡見真純的美。亦晨癡癡地望著鋼琴后坐著的那個人，很久很久……

散場后，夕謠跟亦晨并肩走在回學校的路上，只聽見腳下的積雪咯吱咯吱地響。夕謠打破沉默問：“學長喜歡那首《遇見》吧。我也喜歡。”說著情不自禁地哼了起來：

我遇見誰會有怎樣的對白

我等的人他在多遠的未來

我聽見風來自地鐵和人海

我排著隊拿著愛的號碼牌

她猛地停了，一字一頓地問：“學長，愛情有號碼牌么?”

亦晨停下來，說：“你寢室到了，上去吧。”

五

整個校園都傳開了，才子柳亦晨在面試的時候居然一個字也沒有說。

夕謠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全神貫注地打籃球。天黑了，夜深了，整個球場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他還在打，聚精會神，打得那么認真。

夕謠撮著手，似乎手足無措。良久，她終于艱難地開口道：“其實去奧地利也不好，我們這個專業那里并不是很強。”亦晨并沒有停手，一個又一個地三分球，迅速而準確，仿佛球已和他是一體，不需要燈光，甚至不需要視線，只憑感覺。

是的，感覺，感覺是真是假，是對是錯，亦晨說不清楚，只知道不停跟著它走，就像現在不停地打球，不停地投籃。那夜“咚咚咚”的聲音響了整整一夜。

天慢慢地亮了，亦晨終于癱倒在地上：“沒事，我自己沒考上，不怪誰。你好好去學。”

夕謠用幾乎凍僵的聲音說：“學長，我當然也沒拿到OFFER。”

六

六月份的校園充滿了離別的氣息。亦晨要畢業了。雖然他到現在還沒有簽定工作單位。但他還是要走了。

夕謠約他最后一次在他們初次吃飯的地方同吃雪菜魷魚。這場飯吃得一聲不響，兩個人都默不作聲。

打破沉默的卻是音響。飯館里突然響起了孫燕姿的那首《遇見》。依然是熟悉的旋律，依然是熟悉的歌詞：

我遇見誰會有怎樣的對白

我等的人他在多遠的未來

我聽見風來自地鐵和人海

我排著隊拿著愛的號碼牌

亦晨突然站起身來叫服務員結賬。

夕謠追了出去，在暮色中她知道這是最后一次機會。她對著亦晨喊道：“柳亦晨，我愛你!”

亦晨的背影一震，側過頭來，在晚風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幾乎要向夕謠伸出手來，卻最終沒有動。 “愛情，沒有號碼牌。”亦晨說。

七

晚風吹得夕謠的長發飄啊飄，她慢慢地伸開手掌，上面長出了一個個小紅疙瘩。她始終沒有告訴亦晨，他最愛吃的魷魚其實她從小到大都不能碰，因為會過敏。

夕謠也沒有告訴亦晨，其實他們的相識，早在四年前，她表姐穎杭出國前的聚會上。她看見了一個男孩是那樣的手足無措，清澈的眸子里流露的全是無助和慌亂。后來她知道他叫柳亦晨，知道他為他最愛的女孩穎杭建了一個只有他們倆的校友錄，知道他進大學后建了一個科幻空間的社團，知道他其實根本不想讓任何人進這個社，因為那是他們倆相逢的空間，只有他們倆。她也知道，他對她好，只不過她的模樣里有她表姐的影子，她只不過一直活在他的回憶中，活在穎杭的影子里面。

夕謠愿意等。她多希望愛情可以按照號碼來排序，錯過了1號，可以由2號代替。穎杭帶走的，她可以補給他。她試圖要他脫離有穎杭的回憶，卻從一開始的固執到軟弱到妥協，最后甚至準備陪著他完成到奧地利尋找穎杭的夢想。只期待有一天他會明白愛的世界里沒有誰注定是誰的誰誰誰，只期待有一天他能讓她走出穎杭的影子，以夕謠的身份走進他的記憶。

但夕謠終于沒有等到那一天，這個小小的期待隨著穎杭的回國而破滅，就像晴空下的肥皂泡，破滅得悄無聲息。亦晨會放棄了到手的OFFER，只為穎杭，這是夕謠在接到表姐提前回國的E—Mail時就已料到的結果。只是她沒有想到，她也會鎮定地回答考官她不想去奧地利。走出考場后，夕謠虛脫得沒有力氣去想任何事情。

這些都是亦晨不知道的，夕謠到最后一刻依然沒有對他說。因為她不得不承認，愛情不是籃球賽，不是1號缺了可以用2號來替補，它是唯一。在愛的世界里，永遠沒有號碼牌。

編輯：楊紅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