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的地圖

我經常想起一位風景畫家朋友的一句話：有時現場下筆如有神。所謂現場，就是大自然，也就是畫家所發現并要描繪的，或面對面正在描繪的大自然。所謂神，就是畫家自身的感應，也就是靈感。大自然和畫家邂逅，心靈互相呼應。然而光靠大自然和畫家融合，還是表現不出來，還要加上神一般的靈感。一切藝術都必須是如此，但現實有時卻不盡然。所謂現場——大自然，當然包括季節、時令和畫家的身心、情緒等等。嚴密地說，若仔細觀察，一分自然也好，一個畫家的身心也好，都是時刻起著變化的。他所說的現場下筆如有神，也許可以說是大自然和畫家之間的美好而幸運的邂逅，是千載難逢的機遇。

在這里，我為什么要寫這眾所周知的事實呢?因為東山魁夷北歐之行，就是這樣同大自然邂逅的。這也是盡人皆知的。即使東山沒有北歐之行，沒有繪北歐的畫，北歐的大自然還是存在著，東山這位日本畫家還是出色地存在著。兩者確實分別存在兩處。但是，東山有北歐之行，繪了北歐的畫，兩者邂逅，結下了緣分，才產生了東山的北歐畫這樣的藝術作品，還配有游記。這產物不消說是北歐的，同時也是東山的；是東山的，同時也是北歐的。這“同時也是”中，還存在一個美神。因為美要通過發現者和創造者才能變成這世上的東西，把神加進來的就是東山吧。北歐的大自然風物的存在，是東山的幸福和愉快；而東山的存在，難道就不是北歐大自然的幸福和愉快嗎?東山給我們帶來的北歐禮物，使我們感到幸福和愉快。這份禮物，是收在東山魁夷《北歐畫集·森林湖泊之國》的風景畫、《白夜之旅》的游記和素描，以及《古城》的版畫、素描和文章之中，豐富多彩，令人驚訝，令人難以置信。

開頭所說的“現場下筆如有神”這句話，也指具有天分的人得到突然和偶然的、伺機和必然的賦予。東山表面沉靜、細致，內心卻蘊藏著熱烈、憂郁。北歐之旅，是東山多年的憧憬，是事前有所準備的。同北歐邂逅是東山的夙愿，也是他自己親手創造出來的憂郁的命運。但這種偶然性和必然性是不可分割的。再說，在東山看來，北歐的大自然風物是那樣嬌美，又是那樣可愛，這是東山始枓未及的。在異國，東山卻感受到故鄉之情。作品的材料，之所以能夠變成優秀的藝術品，乃是由于它成了作家心中的故鄉。東山在北歐找到了貼切的例子。故鄉是他旅游出發之地，也是他歷訪回歸之地。不過，藝術家一生隨時隨地都可以旅行，故鄉卻很難隨時隨地發現，很難隨時隨地邂逅。由于東山魁夷對北歐高度的愛和喜悅，北歐仿佛也變成了我們美麗的故鄉。

我覺得東山送給讀者的那份北歐的禮物中，把這種高度的愛和喜悅格外愉快地表現出來的，大概就是這本《古城》里的版畫、素描和文章吧。說起來，難道這不像帶給親密家人的禮物嗎?東山強有力地發表了公開旅行的收獲之后，才漸漸地懷念旅行中所記得的東西，回味北歐巡禮中受到感動的場面，并把這種愛惜之情結集成書。這是一本充滿深情的書。對東山北歐之行的成批大作，對這部版畫集，我沒有寫過一句帶本人感想和解說性質的話，乃是因為對于像東山這份北歐禮物那樣柔情洋溢的作品，首先需要特別虛心對待，這才是幸福。我不想違背這一點。再說，該說的話東山本人的文章幾乎都說了。

1964年10月

[賞析]

川端康成(1899－1972)，日本當代杰出的文字家， 因為他將日本文學精神提升到東西方文化有機融合的高度而獲得1969年的諾貝爾文學獎。東山魁夷是20世紀日本優秀畫家，他同川端康成一樣，從日本民族文化出發，既發揚光大民族文化，又從外國文化中不斷汲取有益于本民族文化發展的營養，從而使日本繪畫獲得更加豐富更加生動的面貌。細讀《美麗的地圖》，我們會發現，川端康成在觀賞東山魁夷的美術作品吋獲得了新的收益：“大自然和畫家邂逅，心靈互相呼應。”

一般說來，每個人的故鄉都是具體、確定的，比如東山魁夷的故鄉是日本神奈川縣。然而，從東山魁夷的美術作品里，人們既看到了神奈川縣的青山綠水，也看到了全日本城鄉的絢麗風貌。由于畫家的視野開闊、心靈敏銳，他對人類故鄉的理解也就更加深透了。川端康成認為：“在異國，東山魁夷卻感受到故鄉之情。”一個藝術家無論走得有多遠，他都能在某個地方找到那種對故鄉的深深眷戀，他會產生發自心底的愉快，那么他也就會用線條與色彩創造出令人為之動容的神奇作品。川端康成從東山魁夷旅歐創作的作品中找到了藝術創作得以成功的奧秘：“藝術家一生隨時隨地都可以旅行，故鄉卻很難隨時隨地發現，很難隨時隨地邂逅。由于東山魁夷對北歐高度的愛和喜悅，北歐仿佛也變成了我們美麗的故鄉。”

在《美麗的地圖》中，作者還告誡我們，東山魁夷創作的描繪北歐的繪畫，既仰仗神奇大自然的存在，也仰仗熱愛美、熱愛家鄉的人類的存在。大自然和人類，本應成為共生共榮的親兄熱弟啊!“北歐的大自然風物的存在，是東山魁夷的幸福和愉快；而東山魁夷的存在，難道就不是北歐大自然的幸福和愉快嗎?”只有隨時隨地把大自然當做自己的親兄熱弟，我們才能創造出美麗動人的生活。讀者朋友們，讀過這篇文章后，你是不是認同這一看法呢?

(王雙木 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