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血的承諾

新婚蜜月期間，妻子提議避開繁華鬧市，專程去游山玩水。我欣然應諾，反正自家有輛小轎車，天南海北任我行。可妻子偏偏又不愿去名山大川觀光，說是長途驅車旅游太累，只好去了城郊不遠處的殘山剩水作短途一日游，算是消遣而已。

吃過早飯出發，一個小時后到達了六市鄉，首先游覽了張公祠，然后又興致勃勃地趕到明月湖中去泛舟，一個上午的時間倏忽打發走了。在一家飲食店用過午餐后，妻子又提出去參觀泣馬坳，因為那里至今流傳著一群抗金的仁人壯士浴血殺敵，氣壯山河，感天地，泣鬼神的故事。于是，我們當即又驅車直奔泣馬坳。抵達泣馬坳下，便沒車行道了，只有彎彎曲曲的石磯路直上坳頂。這樣，我們只好又棄車步行了。半個小時以后，登臨坳頂，頓覺英風凜冽，豪氣盈胸，耳畔猶聞當年戰場的廝殺聲。這時，夕陽開始西斜，余暉染紅了坳頂的一草一木，似血似火。我猛然驚醒過來，時間不早了。妻子游興未盡，在我的再三催促下，才戀戀不舍地下了山。

誰也沒想到，當我開始發動車子時，才發現油箱沒油了，歡快的馬達轟鳴聲戛然而止。妻子用極其沮喪的神情問我怎么辦？我無奈地攤開雙手回應，為夫只有步行出山去拎桶汽油回來。

妻子臉色一沉，那我怎么辦？

我故意捉弄她，勞駕守車啊！

妻子含嗔怒道，你真狠心！

我便長嘆，走也難，留也難，天色又這么晚，只有雙雙困守在這山下，坐等天亮罷了。

妻子又嚷了起來，時令已至深秋，我們什么東西都沒帶，前不著村，后不著店，豈不要活活凍死在此間！

妻子這么一提醒，我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正急得愁眉緊鎖之際，只見從坳頂下來了一位砍樵的山里人，近了身才發現原來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衣衫襤褸，蓬頭垢面，一雙赤腳，滿臉菜色。我便急忙上前將他攔下，打聽附近是否有加油站。

“有哇，但必須翻過泣馬坳，在山背面的那條公路上，但來回至少有10多公里的山路。”少年頻頻點頭回答道。

于是，我便從車后座取出一只塑料捅又掏出一張百元大鈔遞上前去，央求道：“小老弟，勞駕你幫個忙，替我去買回50元的汽油，剩下的錢就是給你的報酬。”

少年朝我打量了片刻，點了點頭，毫不猶豫地接過桶和錢，朗聲道：“行，我跑得很快，一定會在一個小時之內返回，你們耐心等待啊！”便邁開那雙枯瘦的腳板跑了，只聽得一陣“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彎彎曲曲的石磯路上……

等少年不見影子了，妻子便自言自語地疑問道，這孩子靠得住么？我真擔心這一百元錢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了！

我生氣了，批評妻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妻子不再吭聲，但依然滿臉疑云。

夕陽逐漸跌進山坳里了，四周闃無人跡，只有鳥雀歸巢的嘈雜聲，預示著夜幕即將降臨。我和妻子緊緊盯著少年走去的那條石磯路，還真是望穿秋水，心似油煎，巴不得這位好助人的善良少年順利地急速歸來！

然而，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半個小時過去了，一個小時過去了，還是沒有少年歸來的身影。

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不是親口說過嗎？一定會在一個小時之內趕回來的么？可現在一個多小時過去了，天都快黑了，怎么還不見人影呢？

妻子狠狠地盯了我一眼，幽幽地又嘆息了一聲。

我讀懂了妻子的目光，分明在責備我太過于輕信他人，更何況還是一個山野少年。說不準此刻他拿了這張騙來的百元大鈔正在向自己的伙伴炫耀，瞧，城里人真是大方，出手就是一百元，送上門來的貨，不拿白不拿！怪誰？

可我還是忍下來不住地安慰妻子，不會的，不會的，這少年看樣子是個挺誠實的孩子，他決不會哄騙我們。

妻子白了我一眼，冷笑道，世上只有利益，沒有誠信。恐怕天底下就只有你是個傻瓜、白癡！

我愕然了，張大著嘴巴，半晌發不出聲來，呆了片刻，才哼出一聲，世上還是好人多嘛，要不，整個社會不就亂套了？

妻子譏諷道，可不，建立和諧社會你是精英，評選優秀人物你是雷鋒。

我終于給激怒了，惱火地吼了起來，不就是一百塊錢么，讓人騙了就騙了吧，算是捐給人家扶貧。你沒瞧見，這少年上山砍柴還沒鞋穿，一雙赤腳哩！

妻子雙眼發紅了，沖著我也咆哮起來，錢是小事，可這種做法太不道德了！詐騙與捐款扶貧是兩碼事，清水濁水怎么能一塊混？你真是個地道的傻瓜、白癡！再說，他要是不騙我們去買油，我們也許會另想方法解決難題，可這會只有困守在這車上，忍受饑寒交迫了！

妻子這番義正辭嚴的牢騷，還真頂得我啞口無言，欲辯無詞。眼前頓時又冒出另一番可怕的情景：在漆黑的夜里，妻子偎依著我在小車里艱難度夜，饑寒交迫；山野間不時傳來狼嚎猿啼聲，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滿心恐懼……

唉，看樣子我真上當了！妻子說得好，世上只有利益沒有誠信。更何況在這經濟大潮驅動的今天，連三歲孩童都曉得要錢啊！這時，我油然而生又想起了莎士比亞那段詛咒黃金的名言，金錢萬能啊！

就在我感到無限失望和惆悵之際，妻子突然尖聲喊了起來，天啦！他還真的返回來了！

頓時，我恍如大夢剛醒，急忙睜開雙眼朝前一望，可不，只見彎彎的石磯路上遠遠地出現了一團黑影，正朝這里奔來。

頓時，我的精神為之一振，渾身的熱血沸騰起來，禁不住扭頭沖妻子冷冷一笑，怎么樣？我說了你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

妻子頓時一陣面紅耳赤。停了片刻，突然又尖聲喊叫起來，死鬼，你的結論未免下得太早了，仔細瞧瞧來人是誰？

我急忙揉了揉雙眼，仔細一瞧，可不，來人愈來愈近了，一點不像那個砍樵的赤腳少年，而是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中年人。手里還拎著一只塑料桶。我便不由脫口喊出聲來，是加油站的工作人員給我們送汽油來了！

妻子又疑惑起來，怎么會換了加油站的工作人員送汽油呢？

我便白了妻子一眼，嗔怪道，真笨，不就是這赤腳少年委托人家送過來的！

妻子又困惑不解，可他人呢？

是啊！赤腳少年上哪兒去了？為啥要委托加油站的工作人員送貨上門？他自己究竟干什么去了呢？這里還擱著他砍的那擔柴哩！

這疑團尚未解開，加油站的這位工作人員已近身了，我急忙迎上前去，迫不及待地問道，同志，這汽油是送給我們的吧？

這人仔細打量了我兩眼，點了點頭，爾后又沉重地嘆息了一聲。

我不由心內一驚，預感到出什么大事了，脫口問道，這塑料桶是一位赤腳少年交給你的嗎？可他人呢？

他給一輛大貨車撞了，已經送醫院搶救去了！這人輕輕嘆息了一聲，哽咽著回答。

啊！不啻頭頂響了顆炸雷，我簡直給震懵了。良久，才醒悟過來，急忙拉著這位工作人員的雙手顫聲問，這……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工作人員哽咽著解釋道，一個多小時前，赤腳少年趕進加油站時，湊巧一輛長途客車加完油停在旁邊，旅客正在上上下下忙著上廁所方便。就在這時，一位老太婆剛從廁所出來要上車，冷不防一輛大貨車也進站了，正在倒車加油，老太婆后背正對著倒退的貨車，毫無半點察覺。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赤腳少年發現了險情，猛地撲過來一把推開了老太婆，而自己卻倒在車輪下……當他醒過來時，艱難地斷斷續續地交代了這件事，再三委托加油站的叔叔幫忙送去這桶汽油……

啊，真相大白，原來如此。我激動得急忙加完油，然后拉上這位工作人員，又朝一直呆在旁邊的妻子大吼一聲，還不快上車看望人家去！現在你得為“世上只有利益沒有誠信”這句鬼話懺悔吧！

轎車朝前疾馳，一路瘋狂鳴笛，仿佛在呼喊，誠信的少年，我們向你謝罪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