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曾生活在大西北的戈壁灘上,那一片布滿礫石的半沙半土的灰黃色土地,從骨子里透著一種荒涼,多愁善感的人們更喜歡說那是一種凄涼,生命在這里,仿佛已經走到了終點。
走在泛著白花的鹽堿地上,聽著腳下“咔咔”作響,好像干裂的嘴唇在痛苦地呻吟,只有稀疏的駱駝草,以及清香的沙棗花,腳邊不時驚恐躥出的馬蛇子(學名蜥蜴)告訴我們,生命在這里仍頑強存活著。
這里的天永遠都是湛藍湛藍的,空氣永遠都是被擠掉了水分的,夜空就是一幅天然的星座教學圖,幾乎可以看到月亮里的桂花樹和哭泣的嫦娥。大風吹過的時候,你可以聽到,戈壁深處隱隱傳來遠古戰(zhàn)場的金戈鏗然,冤魂悲吟。
最好的季節(jié)是七八月份,蔥郁的楊樹林,十里飄香的沙棗花,滿口起沙的大西瓜,金黃燦爛的向日葵,長著胡子的包谷棒子,火紅欲滴的枸杞子,一切生命都在拼命地綻放,向荒涼勇敢地怒吼。
雨后,曬上半天太陽,小伙伴們便不約而同歡呼雀躍著沖向野外。樹林里草叢中,“噌噌”地冒出了各種各樣的蘑菇,像一把把雨傘支在地上。戈壁灘上,長出了一撮撮頭發(fā)般的發(fā)菜,野蔥,野韭菜……哈,今天又可以享受一頓免費的美餐了。
收割完小麥后,麥草就被拉回了家里,堆在空曠處像一座座小山包,大人們是想用它作冬天燒炕的柴草,卻被孩子們當作了嬉戲的樂園。挖地道,打仗,翻跟頭,頗有點兒動作明星的味道。偶爾,也放一把小火,引發(fā)沖天的火焰幾乎可以燒掉整個村莊,大人們紛紛提著桶,端著盆,從四面八方奔涌而來救火,孩子們則作鳥獸散,四處躲藏。
冬天的戈壁灘,空曠而遼遠,樹木如減肥后的裸體,土地凍得如鐵般堅硬,潑水成冰在洼地上,一塊木板兩根角鐵就做成了冰車,孩子們廝殺追逐在冰面上,跌爬滾打,熱氣冉冉升起自近乎瘋狂的小臉上。
幾年后,離開了戈壁灘,小伙伴們也漸漸長大了,有了各自的生活目標,快樂也隨之而越來越少,相約回去看望那片一無所有的戈壁灘,卻總不能如愿。偶爾相聚痛飲,話題不知怎么就回到了戈壁灘,沙棗樹,楊樹林,激揚處甚至灑落幾滴男兒淚。
閑暇時每每想起,耳邊依稀回響著滾鐵環(huán)的“丁當”聲,騎馬大戰(zhàn)的喊殺聲,偷西瓜的竊笑聲,各種聲音交織成一首耐人尋味的樂曲,藏在記憶的最深處,在你一不小心的時候就溜了出來,攪擾得你唏噓不已。偶爾酸腐幾句,抑或,快樂就是簡單的,不需要繁華富貴,不需要刻意營造,只要有那么一種心情,珍惜簡單,珍惜擁有,看到的世界就是多彩的,你也就是快樂的。戈壁灘,給我就是這樣一種感覺!
(摘自《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