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過月余,便是清明了,竟聯想到幾樁關于清明的舊事,生出一些半新半舊的雜感。
在“文革”年代,民間的悼亡掃墓,曾被列為“四舊”,任“造反派”們肆意“破除”。倘若誰去父母墓上祭了一遭,或去至愛親朋的墓上祭了一遭,再加上被祭的人歷史并非一紅到底,那么禍事就要臨頭了。當年的哈爾濱,曾有幾名文學青年,在清明那一天,攜燭夜渡,于松花江彼岸偷偷摸摸追思烏,白辛——白辛是電影《冰山上的來客》和話劇《赫哲人的婚禮》的編劇,軍旅出身的作家,當過偵察連長,多才多藝,極富傳奇色彩。這樣的人士,自然有文學青年崇拜,他在某次被批斗后,飲毒絕命于太陽島。結果,那幾名青年的做法,被定性為“有組織的反‘文革’行動”、“階級斗爭的新動向”,他們后來的命運,也就可想而知了……
我當知青的時候,聽“十萬官兵”中的老戰士講過這樣一件事:他們那個團集體“復轉”,抵達某縣城,已至深夜。等到再次點名,卻不見了一位連長。都以為那連長隱蔽起來了,打算開小差,于是派人四處搜尋。最后,在縣城邊上一座解放紀念碑前發現了他。連長垂手肅立,身上落滿了雪花。人們問他站在那里干什么?他低聲答道:“告訴我當年的班長,我又回這地方來了。”人們不相信他,認為是搪塞,他便開亮手電,照墓碑上一行行的名字中的一個,又說:“不信你們去調查,他就是我班長。”
以后每年,那位連長,只要有機會從農場到了縣城,肯定會去“看”他那位已經作古的班長,先祭煙,后吸煙,接著靠碑而坐。回想以往的戰爭歲月中,常和他的班長抵背聊天的情形……
悼亡,乃人類古俗。懷念,是人之本性。懷念之情,在他那樣一個軍人的心里,如蚌含珠。至于清明不清明,對他那樣的男人根本就無所謂。
我的一位“紅顏知己”,父女情深。20年前,她是闖深圳打工的農村姑娘,舉目無親,這樣的人,自然要經歷一番痛苦和艱難。這期間,她給老父寫信,這成為她舒緩壓力的主要方式。她的父親,總是在回信中循循善誘地安慰她,并以一位父親的正面人生經驗,及時給予她良好的建議。如今,她的老父親已去世多年了,她開的一家小首飾店,生意還可以。每回家鄉,父親的墳墓就是她最常去的地方,有時竟至于一日兩次。每去,必帶薄席,展于墳前,追思可訴。對于一個渴望傾訴的女兒來說,什么時候想和九泉之下的父親聊天,是不是清明,的確無關緊要。
上世紀90年代初,我去某省會城市開會,那日恰逢清明,淫雨霏微。從機場到市里,半小時而已,接我的車,卻被堵塞近兩個小時。因為途經的小山,已由人承包,經營成公墓,林立兩千余碑,出城掃墓祭靈者,車成流,人如潮,賣花圈紙錢的小販穿行于車流人潮。猛見人頭車頂之上,有紙馬紙房子抬將來,仿佛懸移。耳畔呼男喚女聲叫賣聲不絕,喇叭悲調,此起彼伏,高亢噪耳,山上人影密集,山下萬頭攢動。攀上土山的人非常不容易,想擠下山去,則相當困難。煙罩山頭,灰舞山下。一名干警,手執話筒,高聲叫嚷:“領導公務繁忙,時間寶貴,請為領導的車讓路,請為領導的車讓路……”
斯時人人煩之,人人怨之,車鳴陣陣,吵罵不休,好似戰爭大片中混亂的逃亡情形。如今憶起,仍有沖擊耳目,驚心動魄之感。
曾聞:某省富者,夢地下姥妣言,“另一個世界”缺乏文藝享受,乃預先籌劃;至清明,居然搭若大演唱臺于公墓,戲班唱戲,歌星獻歌,很多節目還是專門創作的呢。結果引起公訴,因別人家的亡親,大多厭惡熱鬧、喜歡清靜。
還讀過一條報載消息:清明日,某縣諸級官員,皆驅車離城,四處掃墓。如果父母尚在,便跑去祭奠爺爺、奶奶,或者替自己的上級祭祀祖先,還美其名曰:“光大孝文化傳統”……
我覺得,所謂清明,無非是一個節氣而已。從前的黃歷上,注“宜祭祀、求匡、療病”等等。朝廷里,皇家一干人等,常在這一天祭天、祭地、祭列祖列宗,儀式隆重,場面宏大。各級官僚上行下效,很大程度是做給別人看的,無非是一場活人之間的“比孝游戲”而已。權勢階層帶頭,老百姓也紛紛效仿。
在農村,清明時節,萬物復蘇,人們將開始忙碌田間的農事了。前一年,風削雨淋,親人的墳土松了,塌陷了,后輩子孫便特意去拔拔荒草,陪陪新土,這是很符合人性的。從前,這一件事,在民間叫做“上墳”。祭品帶多帶少,無關緊要,關鍵是虔誠,一把鐵锨卻不能少……
孝道,是中國傳統習俗的精髓,理應倡導,但不一定非上升到“文化”的層面來倡導。孝,一旦變成文化了,孝心反而有幾分可疑。中國人多,這也是一個大麻煩,清明尚非法定假日之時,掃墓一事,每成奇觀,現而進成了法定假日,但愿別鋪天蓋地地遍及起來,正如“黃金周”外出旅游一樣,何必扎堆呢?表愛意何必在情人節那天?對父母的孝心,在他們活著的時候足以盡到,又何必在父親節、母親節,或者人死九泉之后才悼念呢?其實,除了清明這一天,天天也盡孝,時時可以表達追思。
如果清明在中國漸漸成了證明個人親情孝道的日子,那是比較可笑的,同時,也非常可怕。但愿,以上這些擔心,都是我杞人憂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