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的薪水

魯迅的生活并不貧困，更不潦倒，在他所處的那個時代，算得上小康。

陳明遠先生在《魯迅一生的收入知多少》一文里，給魯迅算了一筆賬，魯迅一生總收入相當于今392萬元以上。從而立之年以后的24年間，平均每年16萬多元、每月9000～20000元的收入。陳明遠先生所說的24年，是指從1912年魯迅到北京教育部任職，一直到1936年去世的24年，也有人說這段時間魯迅總共收入12萬多銀元，約合今天的480萬元，

雖然統(tǒng)計結(jié)果有出入，但可以肯定的是，像魯迅這樣的收入水平，無論是過去還是現(xiàn)在，都算是名副其實的“中產(chǎn)的智識階級分子”，現(xiàn)在一般的“海歸”也未必比得過。有這樣的經(jīng)濟基礎(chǔ)作支撐，魯迅的生活消費才顯得寬裕豐富。他在北京住四合院，在上海石庫門住樓房。他愛買書，愛收藏文物古董，愛吃館子、擺酒席，孝敬老母，資助親友……晚年經(jīng)常帶全家乘出租車去看電影。

拿收藏來說，這是一種奢侈的愛好，勒緊褲腰帶過日子的人大概是不會有閑錢去搞收藏的。魯迅不僅是文學家，還是一個收藏家，他的收藏涉獵廣泛，而且造詣很深。魯迅收藏最多的是書籍。據(jù)統(tǒng)計，現(xiàn)在保存的魯迅藏書依然有3800多種、13000多冊。此外。魯迅還收藏了不少文物古董，大致可分為漢畫像拓片、外國版畫、日本浮士繪、中國現(xiàn)代木刻畫、基碑石刻古董等類。尤以外國版畫居多，達2100多幅，涉及16個國家的兩百多位版畫家，他還多次舉辦版畫原拓展覽。如果沒有厚實的財力，就不會有如此成績。

魯迅的收入無非由公務(wù)員收入，教學收入，大學院特約撰述員收入，寫作、翻譯和編輯收入四大塊組成。據(jù)陳明遠先生的統(tǒng)計：魯迅前期(北京時期)以公務(wù)員職業(yè)為主，14年的收入相當于今164萬元，中間(廈門廣州時期)1年專任大學教授，年收入相當于今17.5萬元，總計181.5萬元。1932年大學院津貼撤銷以后。版稅和稿酬才成為魯迅主要經(jīng)濟來源。也就是說，魯迅從政府那里拿了20年的薪水，占總體收入近半壁江山。其余，多數(shù)為魯迅做自由撰稿人賺取的——這個成績讓人驚詫。

從魯迅的收入構(gòu)成看，國民政府待他不薄，魯迅罵國民政府那么多，政府還給他發(fā)20年薪水，而且薪水不低，讓他過上中產(chǎn)階級的生活，這并不是每個政府都能做得到的。這樣的說并不是夸國民政府多么仁慈，畢竟兩者是一種勞動力的買賣關(guān)系。但是在那個時代，作為最大買家的政府，可以動用行政權(quán)力關(guān)閉你進入“市場”的大門，“架空”你的價值，讓你無處“兌現(xiàn)”。就算有再高本領(lǐng)，也撈不到一個子兒，更不要說過上小康生活。這個時候，魯迅遇到的問題就可能是娜拉式的問題，“娜拉出走后怎樣?”魯迅心知肚明。

很多人認為，魯迅之所以能夠堅持他的自由思考和獨立人格，有一個好的環(huán)境安心寫作，在殘酷無情的文化圍剿之中，能夠以筆為匕首投槍進行“壕塹戰(zhàn)”，主要得益于他經(jīng)濟獨立，并藉此成為文化人的榜樣。這話確實不錯，問題是，當時的國民政府雖則對魯迅又是恐嚇，又是禁書，又是口誅筆伐之，但魯迅總還算是有立生之地，有地方發(fā)表作品，有薪水可拿，有稿費可掙。如果國民政府真的要讓魯迅死路一條，魯迅縱有三頭六臂，恐怕也不能有好好呆在國內(nèi)，更不用說有好收入來保證他持續(xù)的戰(zhàn)斗。物質(zhì)上的寬余和精神上的自由互為表里，缺一不可。

類似像時任教育總長的蔡元培，這樣有影響的人物，請魯迅做大學教員，推薦他做大學院特約撰述員，看似私人關(guān)系，但也要得到政府的點頭，畢竟大學發(fā)給魯迅的錢，很大一部分是國民政府的錢，并不是蔡元培的私房錢。把錢花在一個對自己指手畫腳、口誅筆伐的人身上，其中包含兩個方面，即你給我發(fā)薪水，我還是要罵你；你罵我，我還是要給你薪水。在后人看來，雙方都難能可貴。

魯迅并沒有因為拿了或曾經(jīng)拿了國民政府的錢，而放棄針砭時弊，這是他的可貴之處。當然，魯迅針砭時弊，起勁地指搞政府，是，出于正義、良知、真理和自由，而不是故作叛逆。只有堅定的戰(zhàn)士才可能做到不為五斗米折腰，而且，你給我米我也罵你，你不給我米我照罵不誤。“能夠在體制內(nèi)抨擊體制的漏洞，才是真的勇士，真的豪杰!”魯迅就是這樣的真勇士。這種堅決的戰(zhàn)斗精神，使魯迅超脫于“官場”與“商場”、“幫忙”與“幫閑”之上，保持了他比生命更珍惜的獨立人格。

魯迅也說過：“自由固不是錢所能買到的，但能夠為錢而賣掉。”他還說過，凡承認飯需錢買，而以說錢為卑鄙者，倘能按一按他的胃，那里面怕總還有魚肉沒有消。魯迅是重物質(zhì)重錢財?shù)模麜驗榻逃壳沸蕉辉偎魅。?nèi)幕公諸于眾。他會因為北新書局沒有按合約支付稿酬，而與其打起官司。

魯迅并不是一個愣頭青，更非腐儒一個，蠻干的戰(zhàn)士，魯迅的戰(zhàn)斗是英勇機智的，他既要保存自己的實力，又要爭取贏得勝利。魯迅從不做無謂的犧牲，也從不主張做無謂的犧牲，他要求人們活著，而且好好地活著進行戰(zhàn)斗。魯迅的戰(zhàn)斗哲學不是一般意義的“活命的哲學”，而是“韌戰(zhàn)的哲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