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教育科研存在著一種過度追求實證化的傾向。實證化教育科研是指刻意模仿自然科學研究范式,主張現象即實在的哲學觀,認為方法可以獨立于對象,具有普遍適用性,并強調通過量化的方法,用數學工具來分析、量化;還認為教育科研不受主觀價值因素的影響,強調客觀事實獨立于認識主體之外。
實證化教育科研不僅體現在量化研究中,也表現在質性研究中。這從教育雜志、文章著作等公共媒介就可略見一斑。一方面,許多教育雜志選稿、選題,都對實證化的稿件和課題情有獨鐘;另一方面,許多專家的著述也竭力強調教育科研的這一特點,大批而特批教育科研的思辨方式,認為“只有當教育科研真正擺脫了感性的、經驗的、先驗思辨的……走向理性的、實驗的……才能有望在知識世界里實現有效組織和積累”。似乎只有實證化和技術化才能確保教育科研的科學純粹性和教育學的學科體系與地位。還有學者在反思傳統的基礎上,認為我國教育科研“思辨有余,而實證不足”,強調教育科研的實踐性。于是乎,追求教育科研的“精確制導”效用、普適性的公共理論知識,以及教育模式等操作性知識成了主要目的,用數字和圖表等實證性的知識表達教育科研成果也成了一種時尚。表現在教育實踐領域,就是熱衷于教育模式的建立,致使教育教學簡單化、程式化,而全然不見師生鮮活的生命之音和活力。
誠然,由于教育活動的客觀性、必然性和普遍性,教育科研必須依靠實證的、實驗的和事實判斷的方法,才能把握教育的普遍性、必然性、操作性和客觀性。也就是說,教育科研的確具有很強的實證性和功利性,其成果需要很強的實證依據,并且要具有很強的應用價值,其實證性、功利性、技術性確實是顯而易見的。其實,教育科研追求實證化、技術性,有著實證主義科學觀的前提預設,具有合理性的一面,對矯枉我國忽視實證的教育科研傳統具有很大的合理性。然而,筆者欲指出的是矯枉不可過正,教育科研過度實證化,就會走向另一個極端。由于教育科研的對象核心是人(且是正在成長的人),具有主觀性、價值性、創造性和復雜性、不確定性,使得教育充滿著豐富的人文性。教育科研的社會科學屬性便分外凸顯。另一方面,從事教育科研者也是人,且極富創造性,有著人的理想、愿望、價值、態度、信念等心靈體驗。因此,實證化的教育科研不可能完全解決教育的所有問題。比如,人的需要、價值、情緒、情感、意志、倫理道德等。
教育科研過度實證化帶來的問題之一就是對人的價值、意義和倫理的疏忽與遺忘,容易使“人”在教育科研中被有意或無意的淘空。教育科研絕不是價值無涉的純理性的科技活動。反觀西方科學發展史,追求實證化、功利化是西方科學觀的重要特征。在狹隘的科學觀里,科學就是形而下層面的科技,全然沒有人的生命的人文思考。其引發的人文危機和生態問題、戰爭問題等,曾成為后現代主義解構現代性的重要依據。這足以讓我們警惕教育科研過度追求實證化的潛在隱患。
素質教育推進的艱難和應試教育的久盛不衰,其內在的根由之一,不也正蘊含教育及其科研中倫理價值的失范問題嗎?許多教育及其科研過度追求實證化(此處指為應對考試的猜題、模擬考試、死記硬背等技能,筆者以為這是一種被應試檢驗了的有效技能,因此也是一種實證化的教育手段)和功利化,狹隘到只有應試技術方法等工具理性。當教育及其科研沒有了人文價值和倫理堅守的時候,或人文價值和倫理被異化的時候,教育自然就會偏離方向,失去對人的終極關懷。這時的教育科研也就僅僅是為應試服務的工具。這樣素質教育推進艱難便是情理之中。如此下去,假設真的有一天實證的教育技能方法發達到能解決教育的全部問題時,那人也就被徹底逐出了教育,或者已不再是為著人的教育。
目前,許多教育科研中人們越來越借助于高性能計算機處理實驗或調研信息和數據,然后根據處理結果就可輕易地對偌大區域的學校或師生等鮮活、復雜的人的教育問題或現象,迅速作出似乎無法辯駁的、準確的判斷和結論,這是十分危險的。長此以往,教育科研就會失去對教育本質的高貴的價值判斷,而僅存對教育現象的淺薄的事實判斷;教育科研者的眼中也將只有“能”與“不能”作之分,而無“應該”與“不應該”之別,甚至對教育中的善、惡、美、丑也變得麻木、遲鈍。當我們把事實層面的東西作為價值判斷的標準時,教育科研對教育活動的指導也許會更技術性、精確性、快捷性,但教育中連“人”都看不見了,那就是最好的教育嗎?
人文價值和倫理才是教育科研的根,而技術等實證化的知識僅僅是幾片綠葉,不是教育科研的全部。我們切不可一葉障目,忘記了教育科研的人文價值和倫理的思考。只有在教育科研保持著人文價值維度的時候,才會把握教育的真諦,正確引領教育的行為。今天,教育科研已走進學校,甚至成為了教師的一種教育生活,而中小學教師最缺乏的就是這種人文價值和倫理層面的正確認識(當然,認識到行為的轉變需要一個長期的過程,也需要良好的環境支持。這也是當前素質教育艱難推進的一個重要原因)。
教育科研需要實證化的手段和范式,也需要人文的手段和范式。實證與人文并不是二元對立的。為此,許多學者已敞明了教育科研的視域。譬如,扈中平教授從教育的科學性與人文性的分析,提出教育科研必須堅持科學人文主義的方法論;于偉教授沿著探悉教育的現代性危機的路徑,提出堅持有限理性的教育研究觀等等,給我們以深思和啟發。我們尤其不要忘記教育科研中的人文價值和倫理追求,不要忘記向哲學社會學汲取力量和智慧。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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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關燕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