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感通禪寺

那條古道叫斜陽古道，踏著它的寧靜一直向北，我便看見了感通禪寺。季節已呈現出秋的顏色，踽踽地獨行在圣應峰的靈秀之中，忽然就觸到了秋的脾氣。天空中飄起了細密的雨絲，若有若無的，落在肌膚上也看不見雨粒兒。在這樣的天氣里，云和嵐就混在了一起，感通寺就多了幾分神秘。

云在這山與那山之間奔忙著，各自的帷幕重合得濃淡相宜，游動中顯出了不同的個性。山和寺多是連接著的整體，既然山已被云嵐繚繞得如此嫵媚，寺當然就會幻化出許多的柔情。其實這是禪寺顯露的超然，有了這種遠古的氣息，我的內心便有了漫潤的微醺。眼前就是感通寺了，我還未曾跨進山門，倒先“感通”了它的神性。據說是在南詔初年，一位印度高僧來到大理，只那么一眼就看中了這靈性的山水。他決定在此建寺，心一激動便將禪仗插在地上，結果那禪仗立馬就生根抽芽。看來追求大自然的秀美已是人類的天性，就連超凡脫俗的僧人也不除外，他們同樣也擺脫不了對于自然美景的傾心。看過潺潺的溪水，聽過陣陣的林濤，我對禪仗變成樟樹的傳奇也不由得不信。

山門坐南朝北，“感通禪寺”四個大字赫然遒勁，一踏進門去便撞見了滿院的禪意。大雄寶殿的兩側是擔當和尚的對聯：“奇花龍馬傳千古，名士高僧共一樓。”這里說的“奇花龍馬”，其實是一個“馬嘶花放”的奇跡，是這個奇跡成就了無極和尚的英名。據說是在明朝洪武十六年，無極和尚騎著一匹白馬，攜著一株山茶，一路風塵地去覲見洪武皇帝。到達京城的那天，洪武帝見了這位文化使者態度冷漠，只是有些好奇地打量著無極，像是在揣摩著無極的來意。話沒說上兩句，皇上已經摸清了無極的意圖，而無極卻看不出皇上的心思。就在這一時刻，無極和尚的白馬竟長聲地嘶鳴起來，隨后，那株山茶也在白馬的嘶鳴聲中驟然綻放。明太祖朱元璋以為這是國之吉兆，忽然間龍顏大悅，當場就詔令擴建感通寺。

沐浴著浩蕩的皇恩，感通禪寺肆意地擴展起來，到后來竟有了三十六院寺與庵的恢弘。如此規模的禪寺好生了得，但她只是伴隨著明朝走完了最后一程，步入清朝時她已不再像上個時代似的輝煌。這時候寺里來了一位反清復明的壯士。壯士是懷著滿腔悲憤走來的，到了感通寺他的悲憤就變成無奈了，從此他以“擔當”為法號，潛心于佛法的修行之中。擔當和尚重修了“寫韻樓”，修好后便整日待在樓里，靜修之余就作些詩畫。盡管他的詩畫所展現的是破碎的山河，但由于他心里留存著對前朝的思念，感通寺也就得到了他精心的呵護。好像只是轉眼之間，數不盡的春花秋月就被時光帶走了，擔當和尚的墓塔也成了后人眼里的風景。

作為一個來看風景的后人，我在這樣的環境中享受清靜，感觸最深的就是時間的力度。感通寺挺立至今就成了歷史那頭的影像，飛檐斗拱落滿了世紀風塵，雄偉的殿堂和威嚴的佛像，也都顯出了一些灰暗。明亮的是這滿院的陽光，它們像是滲進了洱海的幽藍，那是一種不遺余力的浸潤。陽光下的大雄寶殿顯得蒼古渾厚，南北兩個廂樓和一面照壁與白族民居中的“三坊一照壁”有些相似，只是多出了一些寺的深邃和博大而已。細細地看過兩個廂樓，我感到它們似乎在逆反著傳統的對稱，建筑風格也不太統一。北廂樓是典型的白族民居，南廂樓卻凸現出明、清別墅的遺風。我有些不解，向當值的僧人打聽，才曉得南邊的那座小樓便是鼎鼎有名的寫韻樓。

走進寫韻樓的后院，我感覺是走進了一片歷史的殘留，所觸摸到的全是那種古樸和清幽。那兩株老茶樹想是被狀元和翰林品茗過了，它們在今天的時光里顯露著服務過名士的得意，每一片葉子都滲透出準名士的雅然之氣。只有那棵千年的古柏不屑于對往事的沉湎，它把孤傲的頭揚到蒼穹，似乎是在憧憬這古寺的未來。西墻根兒的緬桂是擔當和尚植下的，那“免了貴”的樹枝恣肆地伸展，使本來就不大的院子顯出了幾分擁擠。花的香味里摻和著苔蘚的濕潤氣息，極流暢地溢入我的肺腑，我的心緒便隨情順意地宛約。

站在今天的角度去看寫韻樓，那是一份不倒的蒼古。它的存在為我搭建了走入歷史的臺階，站在這個臺階之上，耳畔和眼前便有了幾絲喧響和幾道幻影。那個曾經在京城得意過的楊升庵，他飄泊至此難道只是寄情于大理的山水，才把這里當成他人生的驛站嗎？老是不能忘記過去的人，其人生的步履必然沉重，他心里苦著呢。抽刀斷水，借酒澆愁，未必就能減輕慘遭貶謫的失落；孤傲靜思，著書立說，也未必就能排遣他心中的愁緒。直到與大理進士李元陽一見如故，楊升庵才有了較好的心情，兩人相約斯樓，吟詩填詞，文章暢敘。殊不知這“寫韻樓”上的著書賦詩的唱和之聲，同樣犯了知識分子“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的毛病，秉燭長談之中他們竟忘了時空的規矩。無言的古柏和梅樹都已見證了楊、李二人對此樓的癡迷，如果不是這樣，那李翰林就不會將好端端的“班山樓”改成“寫韻樓”。無論是班山樓還是寫韻樓，它在當時都是一個夢影，不然它就無法引來那個尋夢的擔當。

擔當和尚在寺里住得久了，對世間的事他已不再那么較真兒，縱然還有許多不平也都被他隱含到詩畫里去了。記不清在他成為詩畫大家的第幾個年頭，擔當和尚忽然地圓寂了，一座石塔就成了他的墳墓。我走進到他的身邊，在那穹隆孤立的石塔上撫摸一陣，一股丹青的氣息便撲面而來。這使我窺探到他憂國憂民的心靈，感覺到他大志落空的憤懣。我有些驚訝，擔當和尚在雞足山面壁十年，卻仍未悟出制度腐朽必然滅亡的道理，活到臨了還發出“天也破，地也破，舌頭斷了誰敢坐”的偈語。偈語是和尚念的詞，如果和尚念的不靈，那恐怕是由于聽者離得過于遙遠。

看云白林深中的美景，我抹去了那絲懷古的傷情，心與身都那么悠然。登臨寺后林中的高坡，放牧久困鋼筋水泥中的心靈，任憑那鐘聲潮水般地涌進我的耳膜。鐘聲厚重悠遠，卻還是透出了寺的無奈，看來要把持自己的古樸和清幽并不容易。隨著鐘聲的漸遠，我眺尋著那三十六院的遺址，忽然就與古人有了相同的感慨：“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煙雨早就過去了，遺址渺然，杜牧不見，我亦不見。我無所謂寺的大小，也無所謂寺的多寡，只要有那份自然就行。蒼翠之中悄然伸出殿宇的一翼，顯得張弛有道，動靜有序，無不和諧著人與自然的關系。望著那份美麗和清幽，參考著佛文化的禪理，寧靜中就輕飄起那不堪重負的靈魂。我想，這大概就是人要建寺的本意。

（旅游之窗主持 楊澤文）